第8章 易中海的算盘
德玛西亚的牛 · 3924 字 · 约 9 分钟
易中海家在四合院东厢房最里头那间,格局比何家宽敞不少。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上铺着蓝格子桌布,上头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都是今年的新瓷,釉色白净,不像院里其他人家用的粗陶碗。
这天傍晚,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进了易家的门。
一大妈正在灶台前忙活,见老太太来了,赶紧擦了擦手迎上去:“老太太来了?快坐快坐,我给您倒茶。”
聋老太太摆摆手,径直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那椅子是易中海特意给她备的——老太太爱来他家串门,易中海就专门留了一把舒服的椅子。在四合院里,能让聋老太太这么自在走动的,也就易家这一户。
“中海还没回来?”聋老太太问。
“快了快了,”一大妈把茶杯端到老太太面前,“工厂今天加班,说好了六点回来。老太太您先喝茶,等他一会儿。”
聋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易中海家的摆设,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墙角那只红漆柜子、柜子上摆的搪瓷盆、墙上挂的毛主席像、像框旁边贴的几张奖状——都是易中海在工厂评的先进。这些东西在别人家算是体面,在聋老太太眼里,不过是“过得去”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工厂的蓝布工装,袖口上沾着机油。他看见聋老太太坐在屋里,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老太太来了?我这正还想着吃过饭去您那儿坐坐呢。”
“坐什么坐,”聋老太太把茶杯搁下,“我今儿来是有话跟你说。”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转头对一大妈说:“你先去外头坐坐,我跟老太太说几句话。”
一大妈没多问,擦了擦手就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她知道易中海的规矩——他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旁人不能在旁边听。从嫁进易家那天起,她就习惯了这条规矩。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易中海在聋老太太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压低声音问:“老太太是为柱子的事来的?”
“还能为谁。”聋老太太哼了一声,“何大清跑了,院里这几天就没消停过。我昨天去何家看了一眼——那孩子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易中海问。
聋老太太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说不上来。就是不像是老子跑了的孩子。换成别人家,爹跑了,孩子早就慌了神了。可柱子那样子……”她顿了一下,“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易中海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壶给聋老太太续了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老太太,其实这事儿,我倒觉得是个机会。”
“机会?”聋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他。
易中海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何大清这人,您也知道的。在院里这些年,虽然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什么正经父亲。谭家菜的手艺传了三代,到他手里也就剩个皮毛。他跑了,对柱子来说未必是坏事。”
聋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盯着易中海看。
易中海继续说下去:“柱子今年十五六岁,正是性子还没定的时候。何大清跑了,这孩子没爹管,照现在这样下去,多半是要学坏的。可如果有人肯管他、教他,把他往正道上领,将来这孩子能记一辈子。”
“你想管他?”聋老太太问。话问得直接,语气里却没什么意外。
“老太太,”易中海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跟您说句实话。我跟淑兰结婚这些年,一直没孩子。往后老了怎么办?总得有人照应吧。柱子这孩子,我打小看着长大的——性子直,讲义气,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这样的人,只要你真心对他好,他会记你一辈子的恩。”
聋老太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易中海接着说:“何大清跑了,院里人都在看热闹。贾张氏在门口说风凉话,阎埠贵在算何家还剩多少家底,刘海中也想借机会捞点名望。可这些人谁真为柱子想过?没有。这时候我出面照应他,给他一口饭吃,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他心里能不明白吗?等他想明白了,认了我这个大爷当长辈,将来我老了,他能不管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聋老太太把茶杯慢慢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抬头看着易中海,眼睛里的浑浊褪去了一些,露出一丝精明:“中海,你说的这些,我懂。你想让柱子给你养老,这主意不坏。可你想过没有,柱子那孩子犟起来是什么样?何大清从前打他,打得皮开肉绽,他都不吭一声。这样的犟种,你拿什么笼络他?”
“软的。”易中海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老太太,您别看柱子犟,可他心软。何大清打他骂他,他不吭声,不代表他不疼。这孩子心里缺的,就是有个人真心疼他。我不用打他骂他,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在他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这比什么都管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还有您呢。您在这院里是老祖宗,您说句话比我管用十倍。往后您也时不时照应照应他,让他觉着这院里是有人靠的。他一个半大孩子,能扛多久?总会认的。”
聋老太太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反驳。她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拐杖头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琢磨易中海这番话里的每一层意思。
“你说得轻巧。”她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可他那个爹——何大清——只是跑了,不是死了。万一哪天他回来了呢?”
易中海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聋老太太看到了。
“老太太,”易中海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何大清是被一个寡妇勾走的。那寡妇我认识,姓白,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她能把何大清从亲生孩子身边拽走,您觉得她会让他回来吗?”
聋老太太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易中海没有再多说。他点到为止,剩下的让老太太自己去想。
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外头院里渐渐有了动静——是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孩子在院里跑跳的吵闹声、谁家在骂孩子的声音——这些声音传进屋里,让两人的谈话显得格外隐秘。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远的。”聋老太太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夸,也不是贬,更像是老猫在打量一只耗子。
“老太太,我这也是没法子。”易中海苦笑了一下,“我跟淑兰没孩子,往后老了就是绝户。咱院里您也看得明白——绝户是什么下场?老了病了没人管,死了都没人收尸。我易中海在工厂干了半辈子,在院里管了这么些年的闲事,总不能落到那个地步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苦涩。这段话倒不全是算计——对于“老了怎么办”这件事,他是真的怕。每天看着院里那些有儿有女的人家,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又酸又疼。
聋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的精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沉的考量。
“行,”她说,声音不大,“柱子那边,我会帮你看着。不过中海,我丑话说在前头——那孩子要是能笼络住,是你的福气。要是笼络不住,你可别怪老太太没帮过你。”
“老太太肯帮我说句话,已经感激不尽了。”易中海赶紧接话。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易中海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老太太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想想。笼络人不光是给他吃的穿的。柱子那孩子,最在意的不是这个。”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易中海跟在后面,替她开了门。
院里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得院里明一块暗一块。聋老太太的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拐杖敲在青砖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易中海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头。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柱子最在意的不是吃的穿的。柱子最在意的,是何雨水。
那丫头是何大清的亲生女儿,比柱子小好几岁,是柱子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谁对雨水好,柱子就认谁;谁欺负雨水,柱子就跟谁拼命。这个道理,易中海早就想明白了。
他转身回了屋,坐在刚才聋老太太坐过的那把太师椅上,慢慢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
何雨水——那丫头现在才十来岁,还小,好哄。几块糖、一身新衣裳、几本小人书,就能让她觉着“易大爷是好人”。只要雨水认了自己,柱子再犟也犟不到哪儿去。
何大清不会再回来了。这一点易中海很有把握。白寡妇的手段他见识过——那女人能把死人说活了,能让活人变死人。何大清落她手里,就像一条鱼落进了网里,越挣扎越紧。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柱子本人。
这孩子自从何大清跑了之后,的确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聋老太太说“太平静了”,易中海也感觉到了。换成一般十五六岁的孩子,爹跑了,多半会哭、会闹、会找人诉苦。可柱子既不哭也不闹,每天照常去食堂上工,照常接送雨水上下学,好像何大清跑了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但易中海并不太担心。在他看来,柱子再怎么变,根子上的东西变不了。那孩子从小没娘,爹又不靠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这些东西都刻在他骨子里了。一个人缺什么,就怕什么。柱子缺的是依靠,怕的是他和妹妹没有着落。只要自己把“依靠”这个位置占住了,柱子早晚会低头。
想到这里,易中海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水果糖、一本崭新的小人书、一块蓝色的布料——都是给雨水准备的。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用在关键的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他把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纰漏,才重新关上抽屉。
外头一大妈推门进来,看见易中海一个人站在屋里出神,就问:“老太太走了?”
“走了。”易中海回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副温和的表情,“明天你买点肉,包顿饺子。我去叫柱子兄妹过来吃。”
“哎。”一大妈应了一声,又问,“柱子能来吗?那孩子这几天——”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好说话。”
“能来。”易中海语气平静,“他可以不给我面子,但他不会不给妹妹省一顿肉。”
一大妈没再多说,转身去收拾灶台。易中海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何家的窗户黑着。柱子从食堂回来就在屋里陪着雨水,兄妹俩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扇紧闭的门背后,有他易中海想要的东西——一个能给他养老送终的“儿子”。
只是他不知道,那扇门背后的人,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何雨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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