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校补课
德玛西亚的牛 · 3773 字 · 约 9 分钟
# 第97章:
三天后,何雨柱终于逮着空去夜校补落下的课。
夜校设在东城一条窄巷子里的旧祠堂里。祠堂正殿改成了教室,神龛的位置换成了黑板,底下整整齐齐摆着四排条凳,坐得下三十来号人。墙上还留着当年的彩绘——梁上缠着褪了色的云纹,东西山墙上的二十四孝图斑驳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缺胳膊断腿的老头儿还在那儿卧冰求鲤、哭竹生笋。何雨柱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些画了,心想这地方白天是祠堂晚上是课堂,倒也配得上“尊师重道”四个字。
今儿晚上没有新课,是自习。代课老师姓韩,五十多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戴一副老花镜,坐在讲台后面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底下。来上自习的学生只有七八个,稀稀拉拉散在教室里。煤炉子烧得不算旺,铁皮烟囱拐了个弯探出窗外,偶尔有风从烟囱口灌进来,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何雨柱在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算术课本和笔记本。他落了十来天的课——火车上值乘连轴转,回来又是写报告又是跟公安段对接明港站蹲守的事,夜校这边根本抽不开身。韩老师倒是没说什么,只在他来销假的时候推了推老花镜,说了句“年轻人工作忙是好事,功课别落下就行”。
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课程进度表,是坐他前排的同学赵红梅帮他记的。赵红梅二十出头,在东四一家布店当售货员,圆脸,扎两条麻花辫,待人热心但话不多。何雨柱上次值乘前跟她打了声招呼,说可能要出差几天,回来再补笔记。她就真帮他记了——算术讲到了分数的加减法,语文讲了一篇新课文,常识课老师讲了人体的消化系统。
他从笔袋里摸出钢笔,先在算术本上把分数加减法的例题抄了一遍。同分母的分数相加减,分母不变,分子相加减;异分母的要先通分——这些知识在他前世早就烂熟了,但该做的笔记还得做,该交的作业还得交。他不想在夜校引起任何注意,保持中等偏上的成绩就够了,既不太差让老师操心,也不太好让同学记住。
教室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前排赵红梅翻书的细响。窗外偶尔有自行车的铃铛声传进来,叮铃铃地从巷口响到巷尾,又渐渐远了。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混着祠堂老木头的陈香味。
何雨柱把算术练习册上的习题一道一道做下来,做到第六道的时候,他发现题目给的条件少了——要算一个长方形的面积,只给了长,没给宽。他用钢笔帽在题目旁边点了个小点,心想这印刷厂的校对人怕是打瞌睡了。
“何雨柱。”韩老师忽然从讲台后面抬起头来。
“到。”何雨柱下意识应了一声,手里的笔跟着停了。
“你过来一下。”韩老师摘下老花镜,朝他招了招手。
何雨柱站起来,把钢笔夹进笔记本里,绕过两张空条凳走到讲台前。韩老师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红墨水瓶子压着一叠还没批改的试卷,旁边搁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子里的茶水已经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了。
“你上次交的那篇作文,我批完了。”韩老师从那摞作业本里抽出一本,翻开,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何雨柱低头看。那篇作文的题目是《记一次出行》,他写了从四九到保定的火车上看到的人和事。他写了一个挑着扁担上车的农民,写了他扁担两头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写了他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老茧,写了他坐在车厢地上舍不得坐座位的样子。他没抒情,没感慨,就是写。
韩老师的红笔批语写了两行半。第一行是“观察细致,描写生动”。第二行是“文笔朴实,不事雕琢,读之有味”。
“你这篇作文,我给了全班的最高分。”韩老师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他,语气平淡但眼神认真。“但我不是要夸你。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以前写过东西吗?”
“没有。”何雨柱答得干脆。
“那你平时看什么书?”
“手边有什么就看什么。”这话也是实话。他上辈子看的东西不少,这辈子确实没正经读过几本书,夜校发的那几本教材不算。
韩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桌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泛黄,边角都磨毛了。“这本书借你看看,看完还我。不急着还——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还。”
何雨柱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印着几个端端正正的字:《新观察》杂志合订本,一九五三年第四期。他把封面翻了开来,目录页上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标题,有通讯报道,有散文随笔,有几篇小小说。他合上书,朝韩老师点了点头。
“谢谢韩老师。”
“回去吧。”韩老师重新低下头改作业,老花镜在鼻梁上往下滑了滑,他用手推上去,再没多说一个字。
何雨柱拿着那本杂志走回座位。赵红梅回过头来,眼睛往他手里的杂志上瞟了一眼,小声说了句:“韩老师很少借书给学生的。”
“那我得好好看。”何雨柱把杂志放进书包里,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做算术题。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祠堂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往外走,韩老师夹着作业本和试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在门口拉了拉灯绳,咔嗒一声,教室里唯一那盏电灯灭了,只剩煤炉子里的一点红光在黑暗里隐隐地亮着。
何雨柱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发现赵红梅在台阶上等他。她围了一条灰格子的围巾,双手揣在棉袄兜里,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何雨柱,我能问你个事吗?”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把目光移开了,像是怕他觉得冒昧。
“你问。”
“你在铁路上工作,对不?上次你说出差,是跟火车跑外地了?”
“对。”
“那——”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棉袄兜里攥了攥,围巾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拍着她的下巴。“那你知道铁路医院怎么走吗?我娘最近老咳嗽,听说铁路医院的呼吸科有个老大夫看这个看得好。我在布店打听了几个人,都没问清楚。”
何雨柱想了想。铁路医院在城西,不是铁路系统的人确实不太好找,要从正阳门坐三站有轨电车,下了车再往北走两条街,拐进一条叫煤场胡同的小巷里。那条巷子口有个卖醪糟的摊子,摊子旁边的灰色砖墙上钉着一块已经锈了半边的铁牌子,上面写着“铁道部四九铁路局总医院”几个白字。
“明儿中午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走一趟。”
“那太麻烦你了,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铁路医院不好找,那条巷子外面没有医院的门牌,一般人路过都不知道里面有个医院。你一个人去,没准要绕大半个城才能找到。”
赵红梅犹豫了半秒,然后点了头。“那行,明儿中午我来夜校门口等你。到时候我给你带两个包子——我们布店隔壁巷子里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不错。”
“别带包子了。”何雨柱背上书包,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你带阿姨来就行。”
“诶,你就这么走了?”赵红梅在后面喊了一声。
何雨柱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站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灰格子围巾被风吹起来,绕过脖子飘在肩后。
“怎么了?”
赵红梅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同学们都说你是个闷葫芦——上课从来不多说话,下课就走人,从来不跟大家伙儿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玩。可你又能写出那样的作文,韩老师还会主动借书给你。”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顿了顿,“你到底是闷,还是不想理我们?”
何雨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看着她的脸——圆脸,五官不算精致但干干净净,眉眼之间有股子利索劲儿,是那种在柜台后面站久了练出来的踏实和能干。他知道她说这话不是在质疑,是真的好奇。
“都不是。”他说,“我就是自己事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赵红梅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手从棉袄兜里拿出来朝他摆了摆。
“行,那我明儿中午来。”
何雨柱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身后传来赵红梅的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去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地响了一阵,拐过一个弯,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两盏之间隔着十几步的光景,中间一片黑。何雨柱踩着灯光的间隙往前走,心里想着赵红梅问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闷,还是不想理我们?
两个都不是。他只是太清楚了——自己是穿越来的,身上有空间,知道这个时代以后的走向。他和这些人中间隔着一层他不能说破的东西。这层东西让他没法真的融入这个时代,也没法真的跟这些普通人建立一种完全自然的关系。他在这个世界里,又不在这个世界里。
但赵红梅问了他这个问题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在这个时代里活了好几年了。他有工作,有师傅,有同事,有夜校同学,有一个在读中学的妹妹,有一群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这些人不是他生命里的背景板,他们在跟他说话,在帮他记笔记,在问他问题,在借他书看。
何雨柱走到巷子口,在路灯底下停下来,打开书包,拿出韩老师借给他的那本《新观察》杂志。封面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旧旧的黄,纸页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来韩老师自己读了很多遍。他把杂志翻到目录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一个标题上。
那个标题只有五个字:《一个人的路》。
是一篇小说,作者的名字他不认识,大概是当时的一个文学青年。他翻到那一页,站在路灯底下读了起来。第一段的文字很安静,写一个人在黄昏的田埂上走,田埂两边是刚收完的稻田,稻茬子在秋阳底下泛着金黄的光。那个人走了很久,走到天快黑了,走到远处的村庄都亮了灯。
他把杂志合上,重新放回书包里。
忽然想起来何雨水明天下午放学回来——她在信里说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算术拿了九十七分。何雨柱心里亮堂了一下。
煤场胡同那条路确实不好找,但他明天中午带赵红梅走一趟,不耽误下午回来给妹妹做酱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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