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直谏
六月炽阳 · 2908 字 · 约 7 分钟
上首,启安帝听完他的话,也没急着表态,只是拿着那些纸张和折子看了又看。
许久后,他才沉着声问:“你们能查到这些,想必也大致猜到了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可你这折子上半句不谈,是不确定,还是不敢说?”
“二者皆有。”
宁绝直言道:“陛下明鉴,没有确凿实证之前,臣不敢随便指证,因而请陛下准许细查,无论多久,臣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他要的只是时间,如果不是启安帝想让钱小文顶罪,他也用不着这么匆匆忙忙,把查了一半的东西递上来。
虽然折子上的东西足够说明这案子并非简单的凶杀,照常理,挖了这么多东西,不管怎么样,启安帝也该让他继续查下去。
可是,君心难测,宁绝猜不透这个帝王的时刻所想。
正如现下,启安帝沉着脸思考了最久,最后竟是摇头:“说了给你三日,便只有三日,君无戏言,出令不改。”
“陛下……”
宁绝瞪大了眼睛,难得诧异:“这事儿可牵扯到逃赋贩私,朝臣勾连,您……”
“朕也没说要放过他们。”启安帝打断他的话,说:“不过,这件事不能由你来查,宁卿,你与老四的关系,是否走得过于近了些?”
话锋突变,一下子将矛头调转了方向。
宁绝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急忙遮掩表情:“回陛下,四殿下奉命过问祁监正一案,臣参与其中,少不得跟他来往,但仅为查证议案,并无多余交情。”
他嘴巧,撒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启安帝面露审视,显然是不信:“老四爱才,遇到你这种人,他不可能放过。”
宁绝哑口,确实,见面不过三次,安崇邺就想着把他拐进府做幕僚了。
回忆简短而逝,宁绝垂头,表忠心道:“臣是陛下的人,臣记得住。”
旁人拉拢是旁人的事,只要他记住自己是谁的人,在替谁做事就行。
这话说得很漂亮,坦然又坚决的语气,换做别人肯定会信,但……眼前的是启安帝,是一国之君。
他从小养在深宫,周围尽是表里不一,做了皇帝后,更是看多了朝堂上的阳奉阴违,哪些人是假仁假义,哪些人说的是肺腑之言,他如明镜一般,随便一眼就能分辨。
所以,就算宁绝说得诚恳,也确实没有虚情假意的欺瞒,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避讳忐忑,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老四有能力,你就算跟着他也不亏。”
他突然笑道:“你这样的人才,本就少不了被人拉拢,与其跟着个有野心没能力的,还不如跟着老四。”
“陛下……”
宁绝想说点什么,可启安帝抬手制止了。
“宁绝,你的品性和才能朕都知道,也正是如此,朕才会予你重任,破格提拔,你年轻优秀,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说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纠正的,国本之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及之处,便会弄巧成拙,反遭其噬。”
他叹了口气 将折子放到一旁:“凡事缓行,钉子要一颗一颗的拔,太急躁,伤了根本才是不值得。”
到底是怕伤了根本,还是怕牵连到想保的人?
说得冠冕堂皇,可宁绝不是傻子,国家之大,怎会因为清除几只害虫就动摇国本?
心有不忿,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劝道:“陛下,此次已经打草惊蛇,若不能迅速整治,待他们反应过来,再想动手便迟了。”
“从边疆到京都,一路多少城,多少涉事官员,一旦清扫,朝中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你想过吗?”
“不过是劀肉之痛,忍一时便过去了。”
“若不止劀肉,还得剜骨呢?”
启安帝稍稍不悦:“从边疆到京都,层层关隘,边境入关口查不查?负责关赋巡查审核的官员查不查?未经核实的东西售入各城,各大城防知府查不查?各地布政司,京都市舶司、发运司、少府监、市买司以及户部众员,粗略算上百余号人,他们查不查?”
内外官员相互通气,查是伤筋动骨,不查又如食败秽,叫人恶心至极。
启安帝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可宁绝看着,却只觉得很假。
忍着不满,他继续道:“陛下有心整治,只需??其魁首,以慑群党,用不着那么麻烦。”
“魁首是谁?群党又是谁?”
启安帝下睨的目光冷下来:“你这般急迫,想让朕惩治的又是谁?”
瞬间,殿中气氛降下十度,帝王微微的愠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浑身紧绷,屏息敛声,寒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袅袅檀香凝滞在空气中,宁绝知道,是自己三番五次的反驳惹恼了他,可有些话咽不下去,他忙活了这么些天,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让真相浮出水面一点点,凭什么就因为他的顾虑和迟疑,就全压下去了。
不甘心,为自己不甘,也为死去的祁颂不甘。
“陛下……”
扑通一声,宁绝突然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砸出好大一道声音:“臣不为己私,只愿真相大白,还死者公道,肃大晟国风,锄奸剔佞,此心皆明,青天可知。”
俯首拜下,单薄的身躯跪趴成一团,在这空旷庞大的宫殿里,他渺小卑微,看似微不足道,却偏生执拗刺眼,叫人无从漠视。
赤子少年,有一腔热血,敢为天下先,敢鸣不平事,忠而不愚,有错吗?
没有。
所以宁绝铁了心要把他架起来,就算因此惹恼帝王,也决不让这件事轻飘飘揭过。
看他这副咬死不退的样子,启安帝抿唇,眉眼压低,默默在心里权衡取舍。
殿中落针可闻,被动作牵扯出的疼痛从脚踝扩散,直到宁绝额上冒起细汗,才听到上方那人缓缓开口。
“照你折子上所言,许家长子许长风,培植党羽,借调任补缺之机,布心腹于六部诸司,令其党羽分据要位,其目的,应该就是为了掌控贩私路线,在悄无声息将东西购入内库时,好命人做账防验,欺上瞒下,以此获利。”
一顿推敲佐证,他把所有谋算的罪名都推到了许长风身上。
虽然这里面确实有许长风的手笔,但凭他一人布不起这么大的局。
宁绝直起身,不甘道:“陛下,许长风只是为人前驱,凭他串连不起边关到京都的路线,也买通不了各城各防的巡检钞关主事,更莫说京都的市买,非权势滔天、能以一己之力迫使众官员不敢上报的天潢贵胄外,还能有谁做到?”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太监都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天潢贵胄这四个字,已经算是明指了……宁绝的胆子,大到了他们都想象不到的地步。
“放肆!”
果不其然,启安帝听完怒拍案面,所有人跪喊“陛下息怒”,唯有宁绝还是直面着他,看那样子,丝毫没有被吓到。
启安帝眼底有怒火迸发:“照你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朕的儿子逃赋贩私,通敌乱国?”
“陛下息怒。”
宁绝颔首,说的是息怒,却不是不敢:“事非一人可断,证有所指,一切真相,查明后自会大白。”
这话的意思是,他就是怀疑,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单单只是怀疑,而是有了确切的指向。
启安帝指节捏得发响:“究竟是你想查,还是老四想查?你怀疑的那个人,到底是你怀疑,还是老四要你怀疑的?”
如料想的一般,一牵扯到皇家之人,他就会自动推测,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到皇子之间的斗争上。
宁绝无奈,拱手道:“陛下明鉴,臣今日所言,无一句旁人授意,更无半分私人恩怨,如有不实,臣自请其罪。”
“定你的罪?你有什么罪?你只是不畏强权、敢于开口罢了。”
启安帝起身离开软座,一边往下走,一边带着讽刺的意味说:“记得几个月前,你在朕面前还是一副独善其身、中庸圆滑的姿态,而今才不过出去多久,就一改本性,变得愤世不俗、峭直刚烈起来了?”
“宁绝,朕很好奇,老四是怎么调教你的,是许了你朕都给不了的好处,还是别的什么……让你不惜冒犯朕,也要替他清除隐患?”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也刚好走到宁绝面前,龙纹长靴止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在宁绝心跳加速,惴惴不安的同时,那只粗大的手掌,猛地压到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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