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雪藏
六月炽阳 · 2541 字 · 约 6 分钟
帝王的怒火不加掩饰,宁绝清晰感知到肩上的力道,僵直的背脊不敢弯下,他收敛眼神,说不害怕是假的。
这可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一个不测,别说查案追凶了,他自己的小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陛下……”
轻颤的声音放低,宁绝悲愤又心酸的摇头:“臣没有受四殿下任何恩惠,此前刚入京,不敢有所冒头,后来潞州一行长了见识,又继监察司之职,于层层案卷中,窥人生百态,见是非黑白,明处世之理……”
越说他眼眶越红,最后,竟是带着压抑后的尾音双手交叠拜下去:“陛下,臣可指天明誓,绝无罗织构陷之心,请您明察。”
启安帝看着伏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年,都说千言不敌至诚,这话放到宁绝身上,也算是被他用到极致了。
这一诉一拜后,他就是再生气,也打不得,骂不得,斥责不得。
一口郁气吐出,他招手让太监把人扶起来。
腿上的伤让宁绝止不住颤颤巍巍,启安帝瞧着,无奈轻叹:“朕不是不信你,宁卿,若非有意培养,朕也不会从一开始就让你进门下省做左司谏,更不会让你去潞州历练,又入监察司替朕办事……”
所有人都知道,监察司是他新开展用来制衡刑部与大理寺,拆解专权的第三方刑察纠核势力。
他把宁绝塞进去,一则是想锻炼他,二则,也是想让他协助项武,一起掌控监察司,成为他手里忠诚又实用的一把刀。
而今,这把刀正处于开刃之际,就是让人难料,首个成为磨刀石的,竟会是他的亲儿子。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宁绝坐回凳子上,那一双略带委屈的眼睛对上启安帝的视线:“陛下用心良苦,臣知道,所以也不想辜负了陛下。”
启安帝点头:“你做得很好,是朕……”
是他怎么样?
是舍不得定亲子的罪,还是不愿承认自己优柔寡断,为保亲子不惜模糊真相,辜负天下苍生?
他没说,也可能是不愿意在臣子面前低头承认。
稍稍侧身,他负手避开宁绝的目光:“你先回去吧,朕先考虑考虑该怎么处理再告知你。”
这么大的案子,他不传朝臣商议,也没说继续查证,只一个人说考虑考虑……
宁绝大概率能猜到结果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在两旁太监过来搀扶前,哑声问了句:“陛下,可还记得何为君?”
痛心诘责,淡淡的语气下是豁出去了的决绝,他不要命,只吓得侍候的下人们大冬天冒冷汗。
启安帝蹙眉,凤眼瞥着他:“你质问朕?”
“臣只是不理解陛下的为君之道。”
越说越不要命了。
启安帝冷下脸:“宁绝,你不要仗着朕的纵容就得寸进尺。”
“臣不敢。”
膝上的衣服被他攥皱,宁绝眼中含悲,道:“臣幼时拜有一师,他说授与我的知识,曾也教过当今圣上,所谓臣,忠而不愚,直而不燥,不拘于侧畔分寸,勘天下之民生,知百姓苦,怜百姓苦。谓君,修德、知人、纳谏,掌法度而不独断,视万民于舟,克己私欲,引史为戒……”
“那时我还小,不懂这些道理,只笑他是异想天开,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虽有几分学问,但怎么可能教过陛下呢?”
宁绝一边自嘲的笑,一边说:“而今老师仙去,臣也有机会站在陛下面前,种种不明白,便想问一句,陛下,我的老师裴时祯,真的教过您吗?”
裴时祯,先朝太傅,后尊帝师,为官五十余载,修身自持,德才兼备,先帝在时重而敬之,后新帝登基,帝师年迈,于启安六年告老致仕,归乡以待天年。
这些都是宁绝进京后得知的内容,而今,他拿来质问皇帝了。
启安帝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被勾起的记忆穿回几十年前,在那模模糊糊的画面中,他好像还能听见师长的谆谆教诲。
“裴太傅的故乡确实在鄞州,没想到这么有缘,你还能得他教导。”
他叹息,收敛起忆往昔的情绪,慢慢走回书案边:“启蒙之师,朕没有忘,但……道理归道理,人非圣贤,帝王也一样,人的心是不会照着书上道理走的。”
屈膝坐下,他语气稍缓,可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你是裴太傅教出来的学生,一身风骨也像极了他,可宁绝,裴太傅当年身居帝师之位,尚且懂得凡事留有回旋余地,他敢直谏,却从不逼君主于绝境,不像你,太锐,就如一把刚刚开刃的刀,锋利,但也容易折断。”
就方才那些冒犯之语,每一句话都足够他挨板子下狱,启安帝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宽容他了,要换做其他臣子……不,他们都不敢说这些话。
“朕没有打算搁置此案,只是不能如你想的那般,一味凭着好恶行事,国法要论,皇家的体面也要顾。”
他垂眼,弯曲的睫毛盖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你先回去养伤,在此期间,不要再私自追查这件事,至于结果,朕会连同朝臣适当商议。”
但这商议的结果,无论公不公平,他都只能被迫接受。
这不是宁绝想要的答案,他咬牙,正欲再开口,可启安帝一个冷眼扫下来,那一瞬间,满身寒霜犹化实质,方才那因提起裴时祯而产生的温情,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溢到嘴边的字句猛地卡在喉间,宁绝指尖深深掐进掌里,他丝毫不怀疑,此刻要是再多一句辩驳,今日议政殿这扇大门,他定是会横着出去。
殿内静得只剩炭盆里木炭偶尔噼啪轻响,一旁侍立的太监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启安帝见他骤然缄口,神色稍稍松了些许,语气却依旧带着帝王不容置辩的分量。
“怎么,你还有话说?”
宁绝垂眸,紧绷的肩头顷刻失力:“臣……无言,谨遵圣意。”
“那就走吧,朕乏了。”
“是,臣告退。”
拱手行完礼,两旁太监依旧架起他的胳膊,动作比方才进门的时候更快速。
几乎是被半扶半抬的拖出门,直到身体重重落回轮椅上,娄公公也没有跟出来,只是叫扶他的两个小太监相送。
宁绝无言,抬头看殿外,琉璃瓦上方阴云密布,好似就要下雨。
小太监抬着轮椅往廊下去,金殿消失在后方,当咕噜噜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响起时,一片轻飘飘、带着寒气的白色小点落到宁绝脸上。
不过瞬息就化了,他抬手也没摸到什么,只有那清晰的触感,让他知道这并不是假的。
仰头,他看天,低声呢喃。
“是下雪了吗?”
身后小太监也抬头看,仔细盯了会儿,确定那层层黑云下,隐隐约约有白色小点飘落。
他才惊喜喊道:“是,是下雪了,大人您好眼力啊。”
眼力好吗?不见得,他只是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冷意而已。
“这可是今年年尾的第一场雪,倒是比往年晚,不过也来得及时,正好接新岁。”
“是啊,年尾铺年头,寓意好兆头。”
“好兆头就是风调雨顺,陛下见着这场雪,可要高兴坏了。”
“可不,前两日还望着窗外说怎么不下雪呢……”
身后俩小太监高兴的说着,但宁绝不接话,只任由他们叽叽喳喳的吵,像两只麻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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