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望

月如银盘，草木森森。

孙楚康站在窗边，看着疏于修剪的庭院，那灌木已经爬上了小径，归命侯府也只剩下一个花花架子了，否则下人不会如此懈怠，他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要如此落幕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于自己的夫人沈氏，孙楚康没有多少的印象，甚至连她的芳名都记不起来了，自从她生了长女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又生了孙榆，就更是缠绵病榻了，她的身上总是有难以消散的药香。

成了叛将之后，受了归命侯的封号，孙楚康就散了府里的小妾，终日沉迷书画，也甚少去见沈氏。

沈氏也不曾闹出什么动静，他也只求府里清净，自然是相安无事。

唯一一次他与沈氏发生冲突，是她要为孙榆娶妻冲喜，那时孙榆坠马，眼见着已经活不了了，他不反对冲喜，但是不能娶宋家的女儿，宋家得罪了卫太后，被发配到岭南，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引得卫太后的不满，为归命侯府招来更大的祸事。

但是沈氏却非常坚决，那时她抱病在床多日，竟然苦苦撑着身子操持了婚事，原本他是愤怒的，但是没有想到第二日孙榆就真的醒了，而才过了堪堪三个月，沈氏就病亡了。

沈氏与宋家大夫人吕氏是闺中密友，孙楚康原本以为她替孙榆做主娶宋宜君进府，是因为妇人之仁，如今看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之前府外都在传宋宜君这疯妇是何等的可怖，他倒是不在意，一个疯妇，又是一个女人，再力大无穷又如何，但是今日她当街斩杀了秦府的宝马，他才惊觉，这个宋宜君哪里是什么疯妇，她是太子竖起的旗帜。

宋家大爷是太子的侍讲，因为一首诗得罪了卫太后，使得太后动怒，被贬岭南。

但是宋家是太子的人，若是宋家遭难，太子就是寒了追随者的心，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监国，但是卫太后手握二十万镇北军，掌握朝中三成兵力，各方势力胶着，就是太子也无能无力，只能任由宋家阖府流放。

但是流放只是暂时的，只要太子登基，宋家就是功臣。

孙楚康看了尤管事一眼。

尤管事识趣地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关上了门，有些事不是他这个下人能知晓的。

此时，一阵风吹进来，吹得烛火颤抖。

“宋宜君是你母亲送给你的从龙之功，是我们孙府唯一的生机。”孙楚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希冀。

孙榆一身亵衣坐在床榻旁，十指用力地捏着床沿，惊惶地看着孙楚康的背影：“父亲！”

“从龙之功犹如火中取栗。”孙楚康盯着天边的那轮明月：“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情愿战死也绝对不做叛将，但是木已成舟，我们也只能在绝境中求得一线生机。只要宋宜君不死，我们就是太子一党，日后太子登基，我们也算有所助益，到时候府中后辈也能堂堂正正地谋得一官半职。”

孙榆挣扎着要站起身，但是才堪堪离开床塌一寸，就脑袋发晕，重新坐了回去，言语紧张：“父亲，历来皇位之争血流成河，我们还是不要参与为好，如今卫太后大权在握，否则太子也不可能保不下宋家啊。我们不要想那些，只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孙楚康猛然转身，眼里满是阴翳：“安安稳稳过日子？到底是谁安稳了，啊，你说，谁安稳了，孙榆，你太让我失望了。”

孙榆头上绑着纱布，脸色惨白：“父亲......”

孙楚康远远地看着孙榆，眼中情绪复杂，一甩袖：“以后你就过你的安稳日子吧。”

说完这句话，孙楚康一脚踢开了门，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孙榆呆坐在窗边，月光倾泻而入，在他身上洒下一抹银光。

此时，月光倾斜，照着思懿居的窗牖。

窗边有一抹身影在灯下写写画画，剑霜推门而入，手上拎着一个食盒，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少夫人？”

宋宜君抬起头，烛火瞬间晕染得她一张脸如美玉一般：“怎么，厨房的人为难了你？”

剑霜慌乱地摇了摇头，赶紧把饭菜从食盒里拿了出来：“没有，没有，厨娘们准备了鱼和肉，还有一碗燕窝粥，说是侯爷特意交代的，少夫人身子不好，不必茹素。”

宋宜君起身走到餐桌旁，果真见桌上摆着一条红烧鱼、一叠竹笋炒肉丝，外加一个凉菜、一碟点心，还有一碗燕窝粥。

丰盛得有些过分了。

宋宜君坐下，刚要拿起筷子，剑霜急忙制止了，脸上涨红：“少夫人，我来试毒。”

自从回到了府中，剑霜就忐忑不安，少夫人今日当街斩杀了秦府的宝马，若是秦府追究起来，侯府说不定就会把少夫人交出去谢罪，所以，她一直不敢去厨房取饭菜，后来又不忍心见少夫人饿肚子，只能硬着头皮去厨房。

不曾想，厨娘们十分热情，不仅饭菜丰盛，还有燕窝粥，这燕窝粥就是侯夫人在世时，也是喝不上的，府里只有侯爷和孙榆能喝燕窝粥。

剑霜更加害怕了，这饭越丰盛越危险，因为戏文里讲过，那断头饭是最丰盛的。

宋宜君见剑霜如惊弓之鸟的模样，笑了笑，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无妨，坐下来吃吧，若是有毒，我们一起赴黄泉。”

剑霜越发慌了，赶紧去拦：“少夫人。”

鱼肉入口，宋宜君细细品味、吞咽，发出一声惊叹：“好吃。”

剑霜神色复杂，却还是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如英勇就义一般，如果真的有毒，她就陪少夫人一起死。

不过，肚子不疼，的确如少夫人所说，好吃。

剑霜十分不解：“少夫人，侯爷为什么不仅没有来问罪，反而让厨房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

宋宜君心满意足地喝着燕窝粥，嘴角一抹浅笑：“或许是他还没有太过愚笨吧。”

剑霜吓了一跳，赶紧去看门外，压低声音：“少夫人，不能这么说侯爷。”

宋宜君点了点头，给剑霜夹了一筷子菜：“嗯，以后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