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冯暮天天开心
以暮为光 · 3803 字 · 约 9 分钟
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安定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点了头,对他爸妈点了头,对李秀点了头,对马泷和冯茜点了头,对高成义点了头。他说他还会难过,会很想死,但是他不会真的去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在场所有人都更担心了。
众人将冯暮送回阁楼,那是他许久没睡过的阁楼,东西还是那么少——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盏台灯,角落里的书堆得整整齐齐,都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教材。大比武淘汰赛开始的时候他把这些书搬到角落去了。就在那个角落,紧挨着书堆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粉色盒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停在窗台上就不再飞走的鸟。
冯暮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粉色的。和他阁楼上所有东西都不搭。
他慢慢想起来,在被立华中学拒绝入学的前一天晚上,冯志才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个他签收的快递,寄件人名字很奇怪,三个字,他不认识。冯暮当时正烦躁,敷衍地说了句“放阁楼上就行”,然后就忘了。忘了整整三个月。
现在他蹲在地上,捧着这个粉色盒子,借着台灯的微光看快递面单上的信息。收件人:冯暮。收件地址:天宇来超市。寄件人:夫一日。他看着“夫一日”三个字,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住了鼻腔。他把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拆开——夫,一日。春字拆开是三人日,而“夫一日”是少了一个“人”的“春”。但此刻他没有心思玩拆字游戏。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拆开外层的快递袋,露出里面一个白色的硬纸盒。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粉白色的毛绒玩偶,兔子耳朵,圆圆的肚子,摸上去绒毛密实而柔软。玩偶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是打印的字体,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手写痕迹。大概是怕他认出字迹,又或者觉得打印的字更整洁——但李洛婷显然不擅长排版,标题和正文之间的空行宽窄不一,看上去是反复调整过很多次但最终还是搞砸了。
“hello啊冯暮,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玩偶,本来想送你一直陪着我的那个,但是它太旧了,只好买个新的送你了。不管怎么样,生日快乐。——李洛婷”
冯暮蹲在台灯的微光里,手里捏着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第三遍。他想起加李洛婷京通的那天,她说过会补他一个生日礼物。
那是在生日宴上,她坐在角落里打游戏,他蹲在旁边观战,她死了之后抬头看他,说“生日快乐冯暮”,然后指着舞台上的横幅告诉他名字在哪里。那天她什么都没带,空着手来的,走的时候说“礼物改天补”。他当时没当真——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高中生,能补什么礼物?
后来开学了,他们成了同桌,每天一起抄作业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她再也没提过“补礼物”的事。他也没再想过。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忘了,她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找一个和自己那只一样但又足够新的玩偶,调整好多次排版还是没对齐的贺卡,包装好,寄出去。在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的时候,这个粉色的盒子已经在阁楼上等了他整整三个月。
冯暮把纸放下来,想去拿手机给李洛婷打个电话说声谢谢。纸放下的那一刻,他才看见那只粉毛玩偶的背后,有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了六个字。
“冯暮天天开心。”
他捧着玩偶,举到台灯下。那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粉笔粗细不匀,大概是写的人没有在布面上写过字,笔画全在颤抖,最后一个“心”字的捺笔收得特别长,像是写的人憋着气要写好看,结果写到最后一笔终于没憋住,全泄了。那是李洛婷的字——不是打印的,不是键盘敲出来的,是握着粉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上去的。
“哈哈哈……对啊,我应该天天开心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冯暮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干涩而破碎,像是很久没有启动过的引擎在尝试点火。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在动,眼眶也在动,两种动作互相牵扯,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在模仿笑。
“哈哈哈……”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开始走调,像是收音机被调错了频道,从笑声滑向了某个更浑浊的频率,“开心……我很开心……”
“对……我很开心……”声音已经完全变了。那不是笑声,是哭腔——一个拼命想继续笑、却再也撑不住笑的人,在用同一个喉咙发出两种互相矛盾的声音。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还没有泪。不是不想哭,是太久没哭过,身体已经忘记了怎么流泪。
“小子,你电话来了……”雷霆领主再次从他储物戒里钻出来,湛蓝色的灵体在昏暗的阁楼里微微闪烁。它这次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轻声提醒完,就安静地飘在他的肩侧。
冯暮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没看来电人是谁就接了。
“喂?”
“喂冯暮……”电话那头传来李洛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和一丝极力压制的、不太正常的清醒——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之后先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怕吵醒睡着舍友才拨的号码。
“呜啊啊啊——”
那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冯暮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啜泣,不是哽咽,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嚎啕,像是一扇被焊死的铁门终于被水压冲破,所有的洪水同时涌出。他把手机压在耳边,身体蜷在阁楼的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对着电话那头的李洛婷放声大哭。
“婷姐,对不起……我不能天天开心,她不喜欢我我好难过……呜呜呜,我长得又丑又矮,没人会喜欢我了……呜呜呜……”他一边哭一边说,字和字之间被哭声扯得支离破碎,有些句子重复了三四遍还是没说完,像是一个被摔坏的录音机,只能卡在同一句歌词上来回转。
李洛婷没有打断他。她听着冯暮把这三个月的委屈一块一块地吐出来——从他在开发区第一眼看到刘雯,到他飙车三百公里冲进秘境,到他以为她死了时那声悲嚎,到她坦白时每一个字的冰冷,到他刚才在刘雯家楼下看到那个男人抱她时的沉默。他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一会儿是决赛的雷光,一会儿是那个男人车筐里的蛋糕,一会儿是李秀抱着他说“干妈”时脸上的眼泪。李洛婷就这样听着。她没说话,但也没有挂断。电话那头偶尔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和一两次极轻的、像是用手指擦过眼角的声音。
哭了许久,冯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断断续续的深呼吸,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还翻着碎浪,但已经不再是能掀翻船的浪了。
“难过就哭吧……”李洛婷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冯暮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温柔,“哭过之后……”
“我知道,”冯暮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然后把后半句话接上,“哭过之后就好了……”
“眼睛就湿了。”
“?”
“睡一觉吧,天一亮……”李洛婷又说了一句。
冯暮愣了一下,下意识接道:“就是明天。”
“就是白天了……”
“不是,婷姐——”冯暮终于反应过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开始上火了,“我失恋了啊婷姐,我现在很伤心很难过,你跟我讲冷笑话?!”
“你那算个屁的失恋,”李洛婷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那句“难过就哭吧”的温柔一下子跳回了他熟悉的那个抽象姐,“人家都没和你在一起过。真以为强吻人家就算在一起啊?那清雅怎么不强吻你?”
冯暮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转念一想,好像确实一样。刘雯从来没有答应过他。所有的脸红、吃醋、拒绝、犹豫,都是他单方面的解读。他以为她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他,其实她是在犹豫怎么才能不伤他。他以为自己是悲剧的男主角,其实他连剧本都没拿到。
“不是婷姐,哪有人是这么安慰人的啊?”他抹了把脸,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但那股全盘崩溃的劲儿已经过去了。
“今天你不就见识到一个了?”李洛婷说。冯暮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耸肩的样子,像她在学校被他调侃时一模一样——下巴微微仰起,嘴角往一边撇,眼里是那种“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光。
“你牛逼。”他说。是真的服气,不是敷衍。
“那就从今天起天天开心嘛,好不好?”李洛婷的声音又软了下来,软到冯暮有点不确定刚才那个冷笑话是不是同一个人讲的,“至少看了这么久的小说,只要有搞笑情节出现就代表这不会是悲剧了对不对?”
冯暮靠在阁楼的墙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粉毛玩偶。他想说“小说里的搞笑情节都是作者写的,现实里没有人给我写搞笑情节”,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玩偶,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冯暮天天开心”,忽然觉得这句话他说不出口。现实里也有人给他写搞笑情节。只是他一直没注意到。
“也是……”他说。
“和你婷姐聊天没那么难过了是吧?”
“是是是,婷姐最好了……”冯暮的话还没说完,李洛婷就打断了他:“好,既然不难过了婷姐就来说说你。”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像是班主任要开始训话之前先清了清嗓子,“首先,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冯暮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他想起刘雯说他矮——他确实矮,一米六五,在异能者里算中等偏下。他想起同学们开玩笑说他长得像路人——确实不是什么帅哥,脸上还有几道疤。他把这两条在脑海里过了过,觉得应该差不多,正准备开口。
“是他妈的过度偏执!”李洛婷没等他回答,直接在电话那头替他答了。
冯暮被骂得愣了一下。
“你对覃语偏执,人家等了你一年你消失了两年,回来人家有男朋友了,你上去就揍人家一顿。你对刘雯偏执,人家从开发区开始就没喜欢过你,你飙车三百公里去救她,嘴对嘴把血渡给她,用命换她的命——你以为你是在演偶像剧吗?你问过人家想不想当女主角吗?你觉得只要自己付出得够多,对方就一定会感动,一定会回头,一定会……”
李洛婷骂了很多,十分钟把冯暮的缺点说的一丝不差……直到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来学校吗?我请你喝奶茶。”
“我只喝果茶。”
“你死去吧。”
《活在末世:梦里死在新手村》第 42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以暮为光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