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夜

车越往北开，风就越像是从冰原尽头推过来的一只手掌，贴着车窗呜咽。李岚欣把水汽续进玻璃缝隙，糊成很薄的一层冰，再用掌心扣上去融掉，周而复始，像是某种安静得过头的小仪式。这层雾气能挡住外面突然扑上来的风刃，但挡不住寒气浸进骨头。姚敏炜指尖冒着一簇小火，不点烟，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跳。

“妈的，早知道这里冻成这样，团长你得多给我准备两块电池。”黎净把车停在积雪最厚的一段路边，回头朝周志鸿说。

“多给你十块也没用，这边气温太低了，电池消耗是正常天气的三倍。省着用。”周志鸿叼着半根没点的烟，整个人缩在军大衣里，只露一双眼睛看路。

“前面又有玩意儿了。”宋木峰忽然说。他是全车唯一还保持着原始警觉的人，眼珠子来回扫着后视镜和侧窗。

周志鸿把车窗放下来一点，听了一阵，又把车窗摇上，说：“不是枪声，是狼群。别管，绕开继续走。这个方向是它们的地界，有巡逻很正常。”

车又往前推了将近半小时，路上有几只散狼围上来，但都被姚敏炜的箭矢和冯暮的雷弹清掉，连车都不用下……但代价就是路已经分不清路基和野地，所有方向都是同一种白。黎净全凭周志鸿时不时冒出来的“往左一臂，直走”这种话在开。雪更深了，车底时不时刮出咯吱声，像冰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反着顶。

“停。”周志鸿突然说。

黎净没问原因，直接点了刹车……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道接一道，从不同方向起，又落到同一个方向，像一群看不见的猎人在用回音数人。

“不是零散巡逻。”姚敏炜说，“是在召群。”

“它们被什么刺激了。”周志鸿说。

“不是我们？”李岚欣小声问。

“我们没那么大面子。”周志鸿看向前方。冯暮一直没说话，但他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车前窗那条窄缝。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雪地自身泛出来的一点灰白。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一层不太正常的蓝。

“应该是恒冰的方向。”冯暮说。他很少主动说话，这次声音也不大，但车里其他五个人都听得清楚。

周志鸿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一拍座椅：“那就对了。下面有人先一步进雪狼族地界了，雪狼群在往回收。我们这是从猎物变成了路障。”

“我还以为它们只在边缘晃。”黎净说。

“边缘的狼不敢拦车，只有刚刚那种散狼，或许是被赶走的老弱病残，饿昏头了才拦车的。”姚敏炜把弓横在腿上，轻轻拉了两下弦，“核心的狼不拦，它们只是不想在今晚浪费时间去追一辆车。”

“那我们走还是不走？”李岚欣问。

“走。”周志鸿说，“不走就是等它们绕回来。我们现在停下，天亮前会被围上。”

“走哪条？”黎净问。

“沿着北偏西的方向，贴着战场外沿切过去。冯兄弟说得对，恒冰的方向已经有人动了，那么这附近的狼不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我们身上。我们只要不主动开火，不至于一上来就被包。”

车灯重新亮起。两辆车慢慢从雪丘后面滑下去，进入一片低洼地带。雪原上出现了许多半人高的雪坎，那是风把雪吹到障碍物后堆出来的。黎净开得极慢，每过一截，宋木峰就让他压着别人的车辙走。那些车辙还很新，有些地方雪都没填实，说明前面的队伍过去没多久。

“这是履带车的印子。”宋木峰忽然说。

“履带？”周志鸿的烟一下子不点了，“俄国军方也搅进来了。”

大家愣了一下，直到冷静先反应过来，想起冯暮当初发起雇佣时的两个附带的帖子链接，俄国多方眼热……

“是俄国军方抢雪狼族的恒冰。”黎净愣了愣咽了咽口水。

“不对。”宋木峰说，“我不久前听东北跑俄线的老佣兵说过。雪狼族对本地人不是秘密，但敢大规模进这片冰原的，只有俄国军方的第三十六快速反应旅。他们用履带车，重火力开路，不为杀多少狼，只为了把恒冰运出去。”

“所以前面的大战，是军方和雪狼族？”姚敏炜问。

“可能不止。”冯暮看着车窗外，“我听到两种枪声。一种密而且声音相似，一种更散。散的那种，像是武器东拼西凑的民间队伍。”

周志鸿沉默下来，脑子里快速回忆俄国有什么民间武装组织，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他拉了拉帽檐，说：“老宋，你下去看。”

宋木峰推开车门，在雪地里蹲了半分钟，手指扒开结冰的表层，抓出几撮带血的雪，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抬头望了望前方。

“血是半个钟头前的。人的，也有狼的。前面有人在追，不，是被围。”

“操。”周志鸿骂了一声，把车窗推开，朝第二辆车打了个手势。第二辆车跟上来，两车并排，所有人先后下车，聚在避风处。

周志鸿半蹲下去，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个圈：“我们现在在这。东边是河，结了冰但极脆。西边是高地，雪狼族活动最密的地方。南边是我们来的方向。北边，应该就是恒冰在的地方，也就是雪狼族的腹地。”

“军方从东边来，被雪狼压在河道附近。民间那些，估计是从西边高地渗进来的，现在也走不动了。两拨人都没退，被狼群隔开，等于在冰原上钉了两个点。”

“我们要去恒冰，就必须从他们中间切过去。”宋木峰补充道。

“而且不能开枪。”周志鸿说，“枪声会吸引核心狼群甚至引起某一方俄国本土势力的围攻。老宋，把你斧头的雪擦干净。小炜，弓先别拉满。黎净，你只用闪现，不许交火。冯兄弟，你先不用出手，除非我们求救。岚欣，你的异能在雪地里不显眼，就交给你了。”

“行。”冯暮应得很简单。

“好。”李岚欣点头，

众人摸黑往前推。风很大，把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削掉一半。李岚欣像一团细小的光雾，被夹在队伍中间，时不时释放冰丝绞杀。姚敏炜在她斜后方，背着弓，手指始终没离开箭囊。黎净的脚步轻得不像话，时不时消失半秒，又出现在前头探路。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头亮了。不是车灯，是火。许多火。像有人把整片雪地都点着了。

他们伏在一道雪坡上，终于看见了战场全貌。

俄军履带车陷在冰河边的碎石带上，车身半倾，舱门大开，几十个士兵缩在车后组成一道弧线。重机枪被架在履带车的尾部，仍在朝外喷吐火舌。另一边，民间组织赤霜的人在数百米外的高地上且战且退，火把和异能交替亮起，像一群被风吹得乱跳的红点。再往北，雪狼族的主力从核心地界涌出来，分成三股，左驱赤霜，右困俄军，中间一直没动，只偶尔有雪狼跑出来，拖着什么东西回到阵中。

“两拨人都被算死了。”周志鸿说，“雪狼是故意让开中路的，只等他们往里走。妈的这些畜生居然还有脑子玩算计……”

“现在中路没人。”黎净小声说。

“有。”冯暮说，“那些不动的狼，就是中路。”

众人心头一凛。雪原上明火映照，中间那片“不动”的黑色，像一堵极长的墙。没有吼声，没有动作，所有雪狼都面朝外，肩挨着肩，牙缝里喷出的白气结成一片经久不散的雾。

姚敏炜看了一会，说：“它们在等。”

“等什么？”李岚欣问。

“等两拨人把外围防线撕开。”冯暮说，“雪狼族不是没脑子。它们拿这两个人类势力当门，替它们挡住后面的人。等人和人都打残了，它们再合围。”

周志鸿看着冯暮，觉得这个猜想不可能：“你把狼想成人了，或许高阶会有智慧，但不可能这样。”

“人有时候比狼好猜。”冯暮说，“因为人贪。而且……这些是秘境来的狼，谁知道那些秘境的生物是什么样的智慧水平？”

“好吧……所以现在，我们只有一个机会了。”周志鸿把烟别到耳后，环视众人，“等他们再交火一次，我们从中路最黑的地方斜着插过去。谁也不许回头。被缠住了就自己断后，能跟上的跟。”

“老宋，你带谁？”黎净问。

“我开路。”宋木峰把岩甲无声地覆盖上身。

“小炜和我压侧翼。岚欣和黎净中间。冯兄弟，你看着办。”周志鸿说完，把手斧和铁棍都抽了出来，铁棍在雪地里发出幽光。

“我替你们断后。”冯暮说。

众人都没说话。只有风从雪坡上翻过去，把远处战场上的枪声切成一截一截。

“记住，到了。”周志鸿重新爬回坡顶，望着下面正在收紧的火光，说。

冯暮落在最后面。他看着那片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雪原，像看着一张要被点燃的纸。而他身体里的掠夺异能在不停跳，跳得比火还快，像是闻到血的味道……

“保持队形！（俄）”一个满脸胡茬的少校蹲在车尾，吼得嗓子发哑，“别他妈把侧翼让出来！三队往河岸压！四队换弹！谁再乱跑老子崩了他！”

他嘴上凶，手却在给一个年轻士兵缠腿上的止血带。那士兵看着不到二十，腿上被狼爪划开三道，疼得直抽气。少校把带子一勒：“别嚎了，回去给你报战伤。（俄）”

“副旅长，冰到底在哪？我们还要往前顶多久？（俄）”旁边一个中尉凑过来。

“顶到那群白眼狼不退为止。（俄）”少校抬头看了眼远处那片黑压压的狼墙，“恒冰要是运不回去，北境那几个娃子今年冬天全得躺下。老子带了四百人出来，不是来陪畜生耗的。”

“将军那边说，如果拿不到……（俄）”中尉压低声音。

“没有如果。（俄）”少校打断他，又朝前面喊，“喷火组！往左前方三十米，扇形！给三队清路！（俄）”

几个士兵把喷火器架起来，橘红色的火舌卷出去，把几只从侧翼摸上来的雪狼烧成翻滚的火球。火光落进人眼里，像一群人在雪地里把自己的命也点着了……

而另一边。

“操你妈！谁他妈让你先冲的！老子还没开盾！（俄）”一个裹着雪狼毛皮的中年男人把短刀插回腰间，拽着一个年轻女人往后退。

“我不冲，那狼就扑到诺夫身上了！（俄）”女人红着眼吼。

“诺夫已经死了！你冲上去就能把他换回来吗！（俄）”男人也吼。他声音很大，但手没松，把人拖到了石坡后面。

不远处，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半跪在地上，正用雪搓手。他的双手都冻裂了，指缝里全是血。他嘿嘿笑了一下：“死了就死了，反正咱这辈子也回不了家。能杀一只算一只。（俄）”

“闭嘴。（俄）”靠在他旁边的光头吐了口血水，把一截断掉的弩箭拔出来，往地上一扔，“老子跟你说，咱这些人，来的时候就四个想拿冰。你是顺路泄愤，我是奔着那口热汽儿。他死了，是因为他傻。别他妈说得跟啥英雄似的。（俄）”

“前面那些狼又压上来了！（俄）”有人喊。

“苏卡！打！（俄）”兽皮男人重新站起来，把手里的刀鞘扔了，光着刀就往坡下冲。

赤霜的人什么都有：逃兵、破产的佣兵、被冻灾毁掉家业的牧民、从西边冰裂区跑出来的流民。有些人枪打得准，有些人只会扔石头。他们不喊口号，不排方阵，打起来就像一群被丢进斗兽场的野狗。可野狗也有野狗的活法——谁想咬我，我先咬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