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有人先写了答案
云倾书 · 4896 字 · 约 12 分钟
【这份答案。】
【比你先来到此界。】
谢无恙站得近。
他也看见了。
“多久?”
“不知道。”
沈照夜把命债簿往他那边偏了偏。
纸上的字正在变淡。
谢无恙伸手碰了一下。
指腹擦过空白页,什么也没留下。
“要告诉他们吗?”
沈照夜问。
“你决定。”
“你不好奇?”
“好奇。”
谢无恙道。
“但书是你的。”
沈照夜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转向孟听澜。
“这份预设答案,写得比我入界早。”
孟听澜立刻走过来。
“命债簿说的?”
“嗯。”
“能留证吗?”
沈照夜重新翻开书。
警告已经消失。
那一页干干净净。
“不行。”
主审道:
“无法留证之言,不具效力。”
沈照夜点头。
“所以我只是提供一条线索。”
“是真是假,查卷。”
孟听澜看向被三道印封住的补籍卷。
“能查。”
她没有直接碰墨。
先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挑起纸页边缘。
纸是常见的忘川竹纸。
仙盟的命籍、问心卷、飞升册都用这一种。
忘川竹每生一年,内壁便多一层灰环。
制成纸后,灰环不会消失。
经验老到的录吏能从纸纤维里看出大致年份。
孟听澜对着灯看了片刻。
“不对。”
第五议事使问:
“哪里不对?”
“纸是十年前的。”
“墨呢?”
“至少三层。”
孟听澜将银针放平。
公证印浮到纸页上方,只照出墨色,不触碰内容。
第一层墨很旧。
藏在纸纤维最深处。
【修正一处天命缺漏。】
【接近无命之人。】
【使其重归命格。】
第二层稍新。
是沈照夜进入此界时留下的魂印。
第三层墨尚未干透。
今日才将魂印挪入告发栏,补上他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份卷最初并不认识沈照夜。
它先有用途。
后等来了一个界外之魂。
直到今日,才把用途和名字拼到一起。
第五议事使问:
“第一层具体写于何时?”
孟听澜摇头。
“忘川竹只能验年。”
辛照雪走到卷前。
“内笔阁可以验月。”
她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长铜片。
铜片边缘有十二道刻口。
每一道对应一种月相。
内笔阁用不同月相下凝出的墨封存密卷,免得有人事后改动日期。
辛照雪将铜片贴近旧墨。
第四道刻口没有反应。
第五道微亮。
到了第六道,整枚铜片忽然泛出暗金色。
“六月。”
她道。
“十年前的六月末。”
顾怀山皱眉。
“青岚宗那场大劫是什么时候?”
谢无恙道:
“六月二十三。”
“你斩骨?”
“二十六。”
辛照雪再次调整铜片。
这一次,暗金色集中在六月二十九的月痕上。
“这份答案写于六月二十九。”
问心台上静了片刻。
谢无恙斩断天命剑骨后的第三日。
也是纪临川留在总议长席上的【剑骨既斩,旧案当止】被人抹去的那一天。
年轻剑骨在断尘里低下头。
“第三夜。”
谢无恙问:
“你想起什么?”
“地下有人写字。”
“剑冢下面?”
“嗯。”
“我那时刚被埋进去。”
年轻剑骨动了动仅剩的左手。
“右手已经不见了。”
“我听见很多笔尖刮骨头的声音。”
“有人说,缺口已经有了。”
沈照夜问:
“什么缺口?”
年轻剑骨看向他。
“可能是我。”
完整的天命剑骨被斩断。
谢无恙失去命格。
天律无法再将他写回原来的结局。
那是一个缺口。
第三日,有人预先写下一份答案。
等一个来自界外的人接近无命者,将他重新送回命格。
沈照夜问:
“你还听见别的吗?”
“有人问,要等多久。”
“回答呢?”
“没听清。”
年轻剑骨闭上眼,像在翻找一段埋了十年的声音。
“只记得最后有人敲了三下。”
梁慎忽然抬头。
“三下?”
“嗯。”
“一轻,两重?”
年轻剑骨道:
“三下都很轻。”
梁慎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那不是问心台的暗号。”
晏孤鸿问:
“是谁的?”
“界门录吏。”
梁慎道。
“问心台底下曾经有一条线通向界门旧库。”
“每逢界外有东西靠近,旧库就会敲三下。”
“进得来吗?”
沈照夜问。
“不一定。”
“有些东西只碰到界壁。”
“有些会被拦住。”
“还有些……”
梁慎看着补籍卷上的魂印。
“会留下痕迹。”
沈照夜问:
“十年前,界门响过?”
“我不记得。”
梁慎抬起右手。
“相关判词可能还压在下面。”
谢无恙正要继续剥黑石,梁慎却摇头。
“先别。”
他的手背上,三千余道判词又亮起来。
恢复姓名只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没有让那些责任消失。
主审席下的活契仍然在运转。
每多查一份旧卷,便有一份判词沿着他的骨头醒来。
梁慎的呼吸短了许多。
沈照夜道:
“先把人弄出来。”
主审皱眉。
“代审落款关系七十二年旧判。”
“贸然中止,后果无法预料。”
“继续留着他,后果很清楚。”
顾怀山指着梁慎。
“会死。”
“旧判涉及三千余案。”
“其中不乏已经执行的重罪。”
“若全部冻结,仙盟各地可能出现动乱。”
第五议事使道:
“没有人要求立即翻案。”
主审看向他。
“停下新增执行。”
“保留旧卷。”
“逐案核查真正的决断者、执笔者与见证者。”
第五议事使走到黑金长笔前。
“在查清以前,不再让梁慎替任何人落款。”
主审道:
“谁承担停判责任?”
“我承担提议。”
第五议事使道。
“你承担主审决定。”
“外宗见证承担过程见证。”
“公证司承担原文封存。”
“每个人只认自己的那一笔。”
顾怀山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学得挺快。”
第五议事使道:
“疼出来的。”
主审没有立即接笔。
他看向问心台四周。
旧供纸挂满石壁。
每一份纸背后,都可能有一个被判死却仍活着的人。
也可能有真正犯下重罪的人。
停判不是宣布所有人无罪。
可一旦承认代审机制有问题,过去七十二年的问心权威便会裂开一道口子。
主审伸手。
黑金长笔落入掌中。
“仅停新增执行。”
他说。
“不撤销既有判决。”
“不释放在押者。”
“待逐案复核后另定。”
第五议事使道:
“可以。”
“梁慎呢?”
“解除代审活契。”
“列为本案证人。”
“其官方死判暂缓执行。”
主审提笔写下。
每落一字,他手背便多出一道细小金痕。
“责”字没有替他减轻。
只是让字找到真正写下它的人。
【即日起,问心台停止使用代审活契。】
【经强制代审落款之旧判,停止新增执行。】
【既有案卷封存待查。】
【梁慎解除代审身份。】
【主审:亲笔。】
最后两字落下,黑金长笔彻底熄灭。
梁慎右手上的三千余份判词同时暗了下去。
没有消失。
却不再往骨头里钻。
他靠着黑石,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
“可以动手了。”
谢无恙蹲下。
“慢慢剥?”
梁慎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次快点。”
“确定?”
“我在这儿坐了二十三年。”
梁慎道。
“慢够了。”
谢无恙拔出断尘。
年轻剑骨在剑内替他看清每一条活契的位置。
左边第一根。
右边第二根。
食指下方还有一道藏得很深。
两个人这次没争方向。
剑光贴着黑石掠过。
没有伤到皮肉。
整块承笔石沿着梁慎手掌的轮廓裂开。
啪。
五根细线同时断落。
梁慎的右手终于离开黑石。
手指保持着落笔的姿势。
已经伸不直了。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像不认识这只手。
“还能写字吗?”
孟听澜问。
梁慎试着动了动食指。
没动。
“应该不能。”
顾怀山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扔进石洞。
“先出来。”
梁慎接住衣服。
衣服很旧。
袖口还沾着两块没洗净的油渍。
他披上以后,扶着石壁站起。
第一次没站稳。
膝盖直接磕在地上。
没人催。
他缓了缓,又试了一次。
谢无恙伸手。
梁慎看了那只手片刻,握住。
被拉出石洞时,外面的光落到他脸上。
他立刻闭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太亮了。”
顾怀山道:
“问心台也不算亮。”
“对我够亮了。”
梁慎用不能伸直的右手挡住眼睛。
“外面是什么时辰?”
孟听澜道:
“未时。”
“天晴吗?”
“阴。”
梁慎笑了。
“阴天都这么亮。”
问心台另一侧,证椅上的旧供体看着他。
它被扯断的右臂只剩几层旧纸。
裂纹已经爬到脖颈。
“那我呢?”
没人立刻回答。
它不在仙盟命籍里。
没有魂。
没有真正的肉身。
只是裴照衡生前供述、隐瞒与旧供残痕拼出的东西。
若问心台停止代审,它便失去了维持回答的来源。
也可能失去继续存在的理由。
裴玄知走到证椅前。
“你想归档吗?”
旧供体摇头。
“想要名字?”
它犹豫了一下。
还是摇头。
“为什么?”
“名字会让我变成某个人。”
它低头看自己那张与裴照衡相同的脸。
“我已经替他当过一次。”
“先不当了。”
裴玄知道:
“那便先以旧供体列证。”
“会被废吗?”
“我不同意。”
“你能决定?”
“不能。”
裴玄知看向主审席。
“但他若要废,需要亲自写。”
主审手背上的金痕还在。
他沉默片刻。
“旧供体暂列独立证物。”
“不归入裴照衡死供。”
“在来源查清以前,不得销毁。”
旧供体靠回椅背。
“独立证物。”
它念了一遍。
“听着也不像人。”
梁慎在旁边道:
“先凑合。”
“我在台下二十三年,只叫第九。”
旧供体问:
“你后来有名字了。”
“所以说先凑合。”
两人隔着石洞和证椅对视。
一个刚从死人名单里爬出来。
一个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过。
问心台外忽然传来车轮摩擦石阶的声音。
吱呀。
停一下。
再吱呀。
有人在后面骂:
“我早说这车轮坏了!”
茶摊老板的声音穿过石门。
祝霁云用铜杖撑着车辕。
温扶摇扶着裴照衡。
那辆装粗茶的驴车居然真的被推到了问心台外。
第五议事使看向主审。
“裴照衡死判。”
主审提起黑金长笔。
这一次没有让梁慎落款。
【裴照衡身份冲突案未结。】
【原死判暂缓执行。】
【准许本人入台验身。】
【本令由主审亲笔承担。】
问心台一里之外,裴照衡胸口的【畏罪自尽】黯淡下来。
驴车越过界碑。
没有拘魂索落下。
也没有空白卷前来收命。
裴玄知站在石阶尽头。
看着那辆车一点点上来。
裴照衡比旧供体老得多。
鬓发散乱。
左腕歪着。
袖子上还留着一大片苦药干透后的褐痕。
车终于停稳。
茶摊老板扶着车轮,累得直喘。
“说好了。”
“坏了要赔。”
温扶摇道:
“问仙盟要。”
茶摊老板看了看高得吓人的主审席。
“那还是算了。”
裴照衡扶着车沿,想自己下来。
试了一次,腿没力。
裴玄知走过去。
没有叫父亲。
只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裴照衡借着他的力站稳。
两个人离得很近。
裴玄知低头看见那片药渍。
“你真倒进袖子了。”
“一半。”
温扶摇道:
“大半。”
裴照衡道:
“你不是在看车?”
“我有眼睛。”
裴玄知的手收紧了一点。
没有再说什么。
他扶着这个被判死六年的人,一步步走上问心台。
旧供体坐在证椅上,看着另一张属于自己的脸朝它走来。
裴照衡也看见了它。
两个人沉默半晌。
最后是裴照衡先开口。
“你比我看着精神。”
旧供体道:
“我没有活过这六年。”
“占便宜了。”
裴照衡点头。
“确实。”
旧供体问:
“我替你说了很多谎。”
“有些本来就是我想说的。”
“你怪我吗?”
裴照衡想了想。
“等查清你能不能自己想事,再决定怪哪一部分。”
旧供体似乎没听懂。
裴照衡已经看向封在问心台上的补籍卷。
他脸上的一点松缓慢慢消失。
“这张纸。”
沈照夜问:
“你见过?”
“见过副页。”
“什么时候?”
“十年前六月二十九。”
正是预设答案写成的那一天。
裴照衡走近。
左手碰到纸页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痕。
那凹痕不是仙盟印。
也不是天律笔留下的笔锋。
像一扇很窄的门。
门中间,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这是旧界门的接引记号。”
裴照衡道。
“当年阿砚从界门库带出过一张拓印。”
“拓印上没有沈照夜的名字。”
“也没有谢无恙。”
“只有一句话。”
沈照夜问:
“什么?”
裴照衡看着他。
“若此界再出现无籍之魂。”
“送往青岚宗。”
问心台上没有人开口。
沈照夜低头看向自己的入门名册。
一年多前。
他穿越醒来时,不在荒野。
不在城中。
也不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正好站在青岚宗的入门测试队伍里。
前面有人测灵根。
后面有人催他往前走。
像那个位置早已替他留好。
裴照衡的手指继续往凹痕下方摸去。
那里还有半枚被刮掉的旧印。
辛照雪用月痕铜片照过。
残印短暂显出原形。
【接引卷第七号。】
沈照夜盯着那个“七”。
青岚宗里,顾怀山一直叫他小七。
只是因为他入门最晚,排行第七。
可这张早了十年的接引卷上。
也写着七。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10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