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答案不是我的
云倾书 · 3884 字 · 约 9 分钟
【因为那个答案。】
【不是你的。】
命债簿上的字很淡。
沈照夜用指腹擦了一下。
没掉。
不是问心台映上去的影子。
也不像黑金长笔临时补出的判词。
这两句话确实写在他的书里。
主审等了片刻。
“沈照夜。”
“第三问。”
“你为何而来?”
补籍卷悬在半空。
第三道空格比前两道都长。
足够写下一整句像样的答案。
沈照夜没有看卷。
他先把命债簿合上。
“我不知道。”
补籍卷毫无反应。
主审道:
“不知道不能作为来因。”
“我确实不知道。”
“你记得界外之地。”
“记得自己并非此界之人。”
“为何会不知道来意?”
沈照夜抬起头。
“记得从哪儿来,就必须知道为什么来?”
主审道:
“跨界不是偶然。”
“谁定的?”
“天律底卷。”
“我能看吗?”
“不能。”
“那就是你们看过一本不让我看的卷。”
沈照夜道。
“再拿卷里的结论来问我。”
“我答不上,便算我有问题。”
主审眉心微沉。
“补籍卷只记录本人魂识深处的答案。”
梁慎在台下忽然道:
“不是。”
主审看向他。
梁慎右手还压在承笔石中。
随着落在他身上的判词一份份松开,他的气色比刚被发现时好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第二个用过补籍卷的人。”
梁慎道。
“不是因为魂身相冲。”
“他是被人夺了舍。”
孟听澜皱眉。
“你方才说,他是夺舍后的修士。”
“问心台让我这么记。”
梁慎闭了闭眼。
“那人一直说,身体是他自己的。”
“是另一个魂硬挤进来。”
“补籍卷问他为何夺舍。”
“他答,不是我。”
“卷说这个回答无效。”
“后来卷上自己出现一句——”
梁慎喉结动了一下。
“为求长生,夺舍幼子。”
“那人被问了七天。”
“到第八天,他受不了,说了一遍。”
“只说一遍。”
“补籍就成了。”
顾怀山问:
“后来呢?”
“按夺舍罪烧了。”
“被夺走身体的那个魂呢?”
“不知道。”
梁慎看着补籍卷。
“问心台有答案时,不是在问你。”
“它只是在等你亲口认。”
补籍卷第三道空格轻轻一震。
像被人说中了什么。
纸面下方,墨迹开始聚集。
不是黑金长笔落下的。
字藏在纸纤维里。
先浮出一个模糊的“奉”。
很快又沉了回去。
沈照夜怀中的命债簿再次发冷。
书页没有翻开。
警告却从封皮内侧透出来。
【它已经写好了。】
【不要念。】
谢无恙往前半步。
正好挡在沈照夜与补籍卷之间。
“上面有什么?”
“还没看清。”
“那就别看。”
主审道:
“补籍卷上的内容,只有补籍者本人可以完整看见。”
谢无恙问:
“撕了呢?”
“损毁命籍底卷,视同毁弃自身命格。”
“他本来就没有。”
“……”
主审没有立即回答。
谢无恙抬手。
还没碰到纸,黑金长笔已经横在卷前。
顾怀山把他往后拽了一下。
“先别砍。”
谢无恙道:
“我没拔剑。”
“你不拔剑的时候更容易出事。”
年轻剑骨从断尘里开口:
“纸后面有东西。”
众人看向剑鞘。
“什么?”
年轻剑骨只剩左手。
他将掌心贴在断尘内壁,像在感受一阵很远的震动。
“不是字。”
“像一根线。”
“连着沈照夜。”
停了停。
他又道:
“也连着我。”
谢无恙看向补籍卷。
“现在能砍了吗?”
沈照夜道:
“再等一下。”
“等什么?”
“看看它想让我认什么。”
“命债簿让你别看。”
“它让的是别回答。”
谢无恙回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一本书抠字眼?”
“第一天。”
沈照夜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
“我就是靠这个活到现在。”
他没有走近补籍卷。
只隔着谢无恙的肩看了一眼。
第三道空格里已经有了一行字。
旁人只能看见浮动的墨。
落在沈照夜眼中,却清晰得没有半点遮掩。
【我奉天命入此界。】
第二行出现得慢些。
【为修补一处无命缺口。】
第三行只有开头。
【使其重归——】
后面的字被一团黑墨盖住。
可那根从纸背延伸出去的细线,已经穿过问心台。
笔直牵向断尘。
年轻剑骨猛地收回左手。
剑身在鞘中撞了一下。
铮。
沈照夜的脸色变了。
谢无恙没问卷上写了什么。
只道:
“别念。”
主审却在此时开口:
“你已经看见答案。”
“回答第三问。”
沈照夜仍盯着那行字。
“这算谁的答案?”
“你的魂印与补籍卷相连。”
“自然是你。”
“我没有这段记忆。”
“魂识会忘。”
“天律不会。”
“方才裴照衡的旧供,也说天律不会错。”
沈照夜道。
“结果台上坐了两个裴照衡。”
主审道:
“这不是旧供。”
“是你的来因。”
“谁写的来因?”
“天律底卷。”
“还是那本不让我看的卷?”
沈照夜笑了笑。
“绕回来了。”
补籍卷上的字开始变亮。
那句话像是怕他忘记,一遍遍往他的眼底钻。
【我奉天命入此界。】
【为修补一处无命缺口。】
只要他跟着念。
哪怕只是承认一个字。
空着的命页便会有第一条因果。
谢无恙与卷后的线连着。
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补回他的命格。
也许将剑骨重新写进身体。
也许把那条“纪无尘终将斩杀魔剑尊”的旧路再接起来。
主审道:
“沈照夜。”
“回答。”
沈照夜闭上眼。
“我不知道为何而来。”
补籍卷亮了一下。
【回答无效。】
“但上面的答案不是我的。”
【来因与魂印相合。】
“我没有认。”
【你已经看见。】
“看见不等于认。”
【你已理解。】
“理解也不等于认。”
问心台开始震动。
第三道空格里的字几次想要落稳,都被“不”字拦住。
黑金长笔绕着补籍卷盘旋。
找不到一只愿意替它落款的手。
主审道:
“你否认自己奉天命而来?”
沈照夜睁开眼。
“我否认这句话能替我决定来意。”
“是,或不是?”
“我不知道。”
“只有这一个答案?”
“目前只有。”
“那你为何留在此界?”
这句话不是补籍卷上的第三问。
沈照夜看向主审。
主审也在看他。
眼里没有催促落字的金光。
像真的想知道。
沈照夜沉默片刻。
“刚来的时候,是怕死。”
“后来呢?”
“后来欠了不少钱。”
顾怀山立刻道:
“主要不是欠宗门。”
沈照夜继续:
“还养了一只不认人的鸡。”
“后山屋顶漏雨,补了三次还漏。”
“温扶摇熬药总不肯放糖。”
“陆青檀买剑从来不问价。”
“贺云舟嘴上说不惹事,出去一趟能带回三拨仇家。”
“掌门算账没算对过。”
顾怀山道:
“这句可以不说。”
沈照夜没停。
“还有一个大师兄。”
谢无恙侧头。
“怎么?”
“太会装。”
“……”
“看着快死了。”
“总觉得不管他,哪天真会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谢无恙道:
“现在没死。”
“所以我还留着。”
补籍卷微微一动。
第三道空格里的预设答案开始模糊。
主审问:
“这便是你的来意?”
“不是。”
沈照夜道。
“这是我留下来的原因。”
“来和留有什么区别?”
“来不是我选的。”
沈照夜抬手,按住自己的命债簿。
“留是。”
补籍卷试图将这句话收入第三道空格。
沈照夜立刻补了一句: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也不授权归档。”
第五议事使唇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快。”
“刚有的规矩。”
“不用白不用。”
孟听澜落下公证笔。
【沈照夜就个人经历向师门作出说明。】
【未回答补籍第三问。】
灰眉宗主看了看沈照夜,又看了看谢无恙。
“我能证明他没同意。”
“其他的,我不掺和。”
台外祝霁云道:
“青崖门同证。”
第三道空格仍未完成。
补籍卷忽然翻起。
纸边卷向沈照夜的手腕。
想把那枚入界魂印重新按回他身上。
谢无恙的动作比纸快。
断尘没有出鞘。
剑鞘横拍过去,将补籍卷压在问心台上。
纸页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尖鸣。
像有什么东西被夹住了尾巴。
主审道:
“沈照夜拒绝补籍,身份仍然不明。”
“在查明以前,应当留置问心台。”
这一次,黑金长笔没有自行写。
主审亲手握住了笔。
第五议事使看着他。
“没有罪名。”
“不是收押。”
“只是留置。”
“多久?”
“直到查明来处。”
“若永远查不明?”
主审没有回答。
顾怀山掏出掌门令。
“我担保他回青岚宗。”
“青岚宗是涉事宗门,不能单独作保。”
裴玄知将半枚家令放到桌上。
“我作第二保。”
主审道:
“你父亲身份尚在复核。”
“裴氏同样涉案。”
灰眉宗主忽然走下旁听席。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方形宗印。
“那我作第二保。”
主审皱眉。
“魏宗主,你与沈照夜并无交情。”
“正好。”
灰眉宗主道。
“有交情,你又要说我偏私。”
“没交情,还不许我担保?”
“你凭什么信他?”
魏宗主想了想。
“我不信他。”
沈照夜看向他。
魏宗主继续:
“我只信今日查出来的东西。”
“青岚宗没有私藏。”
“沈照夜没有自首。”
“补籍本应自愿。”
“他现在没有被留置的理由。”
他将宗印按在问心台上。
“至于他以后有没有问题,以后拿证据来问。”
“别先关进去,再等他证明自己没问题。”
顾怀山也按下掌门令。
两枚宗印同时亮起。
【青岚宗顾怀山作保。】
【衡岳宗魏其山作保。】
【被保人沈照夜,于补籍复核期间不得无故收押。】
主审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最终没有写下留置令。
他松开手。
“可以离台。”
谢无恙这才抬起断尘。
补籍卷被压得皱了一角。
沈照夜看着那道皱痕。
“这东西能带走吗?”
主审道:
“补籍底卷不得离开问心台。”
“那就封。”
孟听澜已经走过来。
“预设答案属于本次诱供证据。”
“公证司需留副本。”
补籍卷猛地往回缩。
梁慎压住黑石中的右手。
卷下的阵纹顿时失去落款。
孟听澜趁机将副卷覆上去。
第三道空格里那几行只有沈照夜能看清的字,开始在公证纸上显形。
第一行。
【奉天命入此界。】
第二行。
【修补无命缺口。】
第三行仍被黑墨遮盖。
辛照雪伸手,以内笔阁旧印点在墨团中央。
黑墨裂开一线。
只露出两个字。
【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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