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先问我父亲
云倾书 · 4837 字 · 约 12 分钟
“让纪无尘亲自问我。”
纪临川的声音从黑色笔帽中传出。
不远。
也不模糊。
像他就坐在那张空着的总议长席上,隔着桌案说话。
纪无尘没有立刻过去。
他盯着椅背上的六指掌印。
“你在哪里?”
“飞升门下。”
“还活着?”
“暂时。”
“能看见这里?”
“能看见一部分。”
“哪一部分?”
纪临川停了一下。
“你把少主令摔碎的那一部分。”
纪无尘道:
“那你看得不多。”
纪临川笑了一声。
“脾气倒是看得很清楚。”
黑金长笔自行飞起。
【总议长纪临川远程应答。】
【总议长印已验明。】
【供述有效。】
字落得很快。
第五议事使抬手拦住笔锋。
“停。”
黑笔悬在他面前。
“台外裴照衡以家令应答时,问心台认定未验身份,不予采信。”
“纪临川同样未在台上。”
“不能因为总议长印比裴氏家令官阶高,便用两套验供规矩。”
空席上传来纪临川的声音。
“你开始替裴照衡说话了?”
第五议事使道:
“我在替自己刚写下的规矩收尾。”
“你那条规矩写得很蠢。”
“是。”
第五议事使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要改。”
他握住黑金长笔。
手腕上的“责”字随之亮起。
笔尖落在先前那条新规下方。
【身份相冲者之远程活供,可录为当庭陈述。】
【其身份、事实与责任,须由外证分别核验。】
【不得因未归档而直接排除。】
他写完,停了一下。
又补上一行。
【本条同样适用于裴照衡与纪临川。】
腕骨上的旧字烧得更深。
第五议事使松开笔。
“祝掌门已亲验台外活人。”
“裴氏家令证明血脉。”
“晏孤鸿可验九重封魂印。”
“至于他是不是裴照衡,继续查。”
“纪临川也一样。”
他看向空席。
“总议长印只能证明持印。”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外证。”
纪临川道:
“可以。”
没有争辩。
倒让第五议事使皱了一下眉。
纪无尘走到空席前。
父子之间只隔着一张没人坐的椅子。
椅面有些旧。
扶手右侧被六指掌印磨得很亮。
左侧却几乎没有碰过。
纪无尘站了片刻。
“青岚宗灭宗判,是你下的?”
“是。”
顾怀山猛地抬头。
谢无恙没有动。
只是剑中的年轻剑骨,握紧了仅剩的左手。
纪无尘问:
“判词是谁写的?”
“梁慎落笔。”
台下的梁慎闭了闭眼。
“我不记得。”
纪临川道:
“你会记得。”
“把他无名指下方第三层翻出来。”
谢无恙低头看梁慎。
梁慎点头。
“慢一点。”
谢无恙用剑尖挑开黑石表面的薄膜。
无名指下压着的判词比其他地方更深。
第一层剥开,是一张十年前的问心令。
【青岚宗藏匿天命异数。】
第二层是处置草案。
【封山。】
【查剑。】
【收押谢无恙。】
第三层已经被火烧过。
只剩一个“灭”字还算完整。
梁慎看着那块黑痕。
呼吸忽然乱了。
“我想起来一点。”
“那天台下很冷。”
“有人反复让我写‘灭宗’。”
“我写不下去。”
“右手不听我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写完以后,有人在上面骂了一句。”
纪无尘问:
“谁骂的?”
梁慎摇头。
“听不清。”
台外,裴氏家令却传来声音。
“我。”
裴照衡道。
“那句是我骂的。”
裴玄知握住家令。
“你在场?”
“我是外巡见证。”
“为何旧判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没有签。”
裴照衡咳了两声。
温扶摇在那边似乎递了水。
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点轻响。
“原判要我证明,青岚宗拒不交出谢无恙,致使仙盟只能灭宗。”
“顾怀山确实没有交人。”
顾怀山道:
“废话。”
“青岚宗没拿弟子换门楣的规矩。”
裴照衡道:
“所以我拒签。”
纪无尘看向空席。
“没有见证复核,旧判为何能执行?”
纪临川道:
“我用了总议长印。”
椅背上的六指掌印亮了一下。
黑石第三层的烧痕随之褪去少许。
被抹掉的旧字重新露出。
【外巡见证拒签。】
【总议长以战时急令越级执行。】
落款处只有三个字。
【纪临川。】
旁听席上顿时喧哗起来。
有人站起身。
有人翻查十年前的仙盟战时记录。
更多的人看向纪无尘。
纪无尘没有回头。
“十年前,没有仙魔大战。”
“有。”
纪临川道。
“只是没有打起来。”
“和谁打?”
“谢无恙。”
这句话落下,顾怀山一掌拍在空席扶手上。
“放你娘的屁。”
纪无尘眼皮跳了一下。
顾怀山骂完才反应过来,空席对面站着人家的儿子。
他侧头看了纪无尘一眼。
“没骂你。”
纪无尘道:
“听出来了。”
纪临川并未动怒。
“十年前,天命卷出现了一道灭世判。”
“剑骨不斩。”
“飞升门坠。”
“无命之剑出青岚,九州将有三百二十七宗断籍。”
“东境先沉。”
“中州最后。”
沈照夜低头。
命债簿没有出现新的红级死局。
只有一行很淡的提示。
【历史天命判。】
【真实性无法验证。】
【该判词存在删改。】
纪无尘问:
“你信了?”
“当时信。”
“因为是天命卷?”
“因为判词出现以后,飞升台下沉了三寸。”
纪临川道。
“那一年,六名飞升者同时失去回音。”
“中州地脉倒灌。”
“仙盟七处镇命塔开裂。”
“我不能等谢无恙证明自己会不会灭世。”
谢无恙终于开口。
“所以你让青岚宗交我。”
“是。”
“顾怀山不交。”
“我知道他不会交。”
顾怀山的手还按在椅背上。
“你知道?”
“我查过你。”
纪临川道。
“顾怀山贪财,怕麻烦,遇事喜欢先躲。”
“但让你拿弟子换宗门,你不会。”
顾怀山冷笑。
“查得挺全。”
“所以灭宗判不是为了真灭青岚。”
“是为了逼谢无恙自己斩骨。”
问心台上安静下来。
年轻剑骨从断尘里抬起脸。
他只有二十岁。
记忆停在那场灭宗大劫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宗外已经有人算准顾怀山不会交人。
也算准了他会怎么选。
纪无尘问:
“父亲。”
“你知道他会斩?”
“知道。”
“为什么?”
纪临川没有立刻答。
谢无恙替他说了。
“因为我也不会看着青岚宗死。”
纪临川道:
“对。”
谢无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肩。
那里不久前刚被失控的剑骨刺穿。
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
隔着衣服,看不见。
“你们没打算给我选。”
“给了。”
纪临川道。
“你可以不斩。”
顾怀山一脚踹在空席上。
椅子沉重,只歪了一点。
总议长印仍亮着。
“拿一宗人的命架在他脖子上,也叫给了?”
“他确实可以不斩。”
“可以。”
顾怀山又踹了一脚。
“你现在也可以从飞升门里爬出来,让我打死。”
“别说得像你愿意一样。”
纪临川沉默片刻。
“顾怀山。”
“你若是我,未必会做得更好。”
“我若是你,先把儿子教好。”
顾怀山指了指纪无尘。
“至少别让他长这么大,还得替老子重审旧案。”
纪无尘道:
“掌门。”
“嗯?”
“这句也听见了。”
“不是说你。”
“知道。”
空席那头,纪临川很久没有声音。
纪无尘没有给他绕开的时间。
“你知道斩去剑骨以后,会发生什么?”
“谢无恙失去修为。”
“还有呢?”
“命格受损。”
“还有呢?”
“我当时知道的只有这些。”
纪无尘盯着空椅。
“你不知道他会被天命卷删掉一部分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剑骨会生出自己的意识?”
“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右手会被拿去当持笔人的第六指?”
“不知道。”
纪无尘问:
“你问过吗?”
这一次,纪临川没有回答。
纪无尘等了等。
“问过谢无恙,斩骨会失去什么吗?”
“没有。”
“问过顾怀山,青岚宗愿不愿承担吗?”
“没有。”
“问过裴照衡为何拒签吗?”
“他说这是逼供。”
台外的裴照衡道:
“我还说了别的。”
“你骂得太多。”
纪临川道。
“我没有全记。”
裴照衡冷笑一声。
“挑对自己方便的记,确实省事。”
梁慎忽然抬起左手。
“下面还有字。”
谢无恙看向他。
“哪里?”
“掌心。”
梁慎的右掌与黑石贴得最紧。
谢无恙顺着腕骨边缘,一点点挑开。
黑膜裂开后,露出的不是判词开头。
是两条附加条件。
第一条尚算完整。
【谢无恙若自斩天命剑骨,灭宗令即止。】
第二条只剩下几个浅痕。
【此后……不得……青岚……追索……】
裴照衡的声音从家令中传来。
“完整的一句是——”
“此后不得再以剑骨为由,向谢无恙及青岚宗追索。”
纪临川道:
“是我加的。”
纪无尘问:
“为何旧卷没有?”
“被删了。”
“何时?”
“谢无恙斩骨后的第三日。”
“你知道被删?”
“知道。”
“为什么没有重写?”
“写过七次。”
纪临川的声音第一次显出些疲惫。
“每一次,第二日都会消失。”
“第八次,我把原句刻进总议长席。”
椅背上的六指掌印忽然全部熄灭。
扶手下方,一道藏了十年的刻痕显现出来。
字不算好看。
最后几笔刻得很深。
【剑骨既斩,旧案当止。】
【不得再启。】
第五议事使上前验过刻痕。
“是总议长本人的指骨血印。”
灰眉宗主也走近。
“成字至少十年。”
孟听澜将副卷覆上。
刻痕、血印、梁慎掌下的残句、裴照衡的活供同时落入公证副本。
四份证据互相补足。
不是谁的一句话。
黑金长笔剧烈震动起来。
它试图把扶手上的字重新涂黑。
梁慎却将右手往回一抽。
五指还没有离开黑石。
只是挪开一线。
黑金长笔顿时失去落款,墨滴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不替你删。”
梁慎说。
问心台中央,青岚宗旧案卷从地下缓缓升起。
卷上原本鲜红的【未结】二字开始褪色。
【灭宗执行失败。】
【十年后恢复审理。】
旧字一行行裂开。
藏在最底下的结案条件浮现。
【剑骨已斩。】
【条件完成。】
【旧案已结。】
顾怀山盯着那三个字。
“十年前就结了?”
纪临川道:
“是。”
“那今日为什么还审?”
“因为当年被斩下来的剑骨,没有被销毁。”
空席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它被带走了。”
“成了持笔人的手。”
“现在又回到谢无恙身边。”
“问心台认为,结案条件已经失效。”
年轻剑骨在断尘里冷冷道:
“我回来,不等于十年前没斩。”
纪临川道:
“我同意。”
“问心台不同意。”
“那你今天让我们来做什么?”
纪无尘问。
“总议长印只发了召令。”
纪临川道。
“审什么,不由我定。”
纪无尘道:
“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签过的,我认。”
纪临川的声音从空席上传来。
“我用青岚宗逼谢无恙斩骨。”
“越过裴照衡的拒签,执行灭宗令。”
“没有问过斩骨会让他失去什么。”
“这些都归我。”
“今日重审,不归我。”
纪无尘看着那张空椅。
“若回到十年前,你还会签吗?”
纪临川久久没有回答。
飞升门下似乎有东西撞了一下。
声音从很深的水里传来。
椅背上的掌印明灭不定。
“十年前的我会。”
他说。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道灭世判想要的,从来不是谢无恙死。”
纪临川道。
“它要的是那截剑骨。”
“所以现在不会?”
“现在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不漂亮。
旁听席上有人失望,也有人冷笑。
纪无尘却没有再逼他给一句好听的话。
“至少这次没撒谎。”
“无尘。”
纪临川叫住他。
“问心台召你们来,不只为了剑骨。”
“那是为了什么?”
“我看不见。”
椅背上的六指掌印一枚枚消失。
“台下有一段卷,连总议长印都不许读。”
“只写了一句话。”
“别让沈照夜看见。”
声音断了。
空席沉入地面。
黑色笔帽失去光泽,从梁慎后颈彻底脱落。
几乎同时,已经显示结案的青岚宗旧卷猛地合上。
所有人都以为重审会就此停下。
问心台却又升起一张新卷。
没有案号。
没有提交日期。
连纸张边缘都在不断变化。
黑金长笔落到卷上方。
失去代审落款,它写不出完整判词。
只能挤出一些残缺的字。
【青岚宗灭宗旧案:已结。】
【原重审对象撤销。】
下方空了很久。
墨迹像在寻找新的名字。
沈照夜怀中的命债簿忽然自行合拢。
一根细黑线从书脊钻出,落到问心台中央。
新卷终于写出下一行。
【追加问罪。】
【青岚宗私藏无命籍者。】
【入此界前,无生卷。】
【入青岚后,无命页。】
【天律不可录。】
最后,黑金长笔缓缓转向沈照夜。
【被问者:沈照夜。】
沈照夜看了片刻。
抬头问:
“我能先问一句吗?”
主审道:
“问。”
“谁告的我?”
新卷翻到背面。
告发人那一栏空着。
空白处,慢慢浮出两个字。
【沈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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