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账房灯下,有人算错一笔账
云倾书 · 7741 字 · 约 19 分钟
【第四债,将醒。】
【七月初十,戌时。】
【账房灯下。】
【有人算错一笔账。】
沈照夜看着命债簿上的字,第一反应竟然是——
完了。
二师姐要杀人。
青岚宗谁都可能算错账。
顾怀山会。
贺云舟会。
林小鱼可能连算盘都拨不明白。
谢无恙更不用说,他大概连账房门朝哪边开都不一定记得。
可陆青檀不会。
她管着青岚宗所有灵石、粮食、药材、布料、阵旗、欠条、赊账记录,甚至连顾怀山每月偷酒的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算错一笔账,本身就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她头顶那根红线正泛着一缕极深的黑色。
那不是邪气。
也不是血煞。
沈照夜曾在陆青檀最初的天命剧本里见过类似颜色。
三年后,魔族皇血觉醒。
叛宗。
成魔道圣女。
那抹黑,是魔气。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抬头看向远处。
陆青檀正站在练剑坪边,低头清点弟子们归还的阵旗。
她身上穿着青色长裙,发簪简单,眉目温和,怎么看都像青岚宗最靠谱的二师姐。
一个能把三块下品灵石掰成七块花的人。
一个会在饭堂米缸快空时,把自己的灵米悄悄分给外门弟子的人。
一个笑起来很温柔,但能把顾怀山逼得主动交出酒钱的人。
这样的陆青檀,和魔族皇血四个字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
可天命剧本从不因为一个人看起来温柔,便放过她。
“三师兄。”
沈照夜忽然开口。
贺云舟刚把照胆剑重新挂回腰间。
“怎么了?”
“今晚你看着练剑坪。”
“不要让弟子乱跑。”
贺云舟皱眉。
“又出事了?”
“可能。”
“和谁有关?”
沈照夜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账房方向。
贺云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微变。
“二师姐?”
沈照夜点了点头。
贺云舟立刻道: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第三债刚解,你身上血煞还没散。”
沈照夜看着他。
“而且这次不是拔剑能解决的事。”
贺云舟握紧拳头。
“那也不能让二师姐一个人出事。”
“所以我去。”
“你一个人?”
“还有大师兄。”
话一出口,沈照夜自己先沉默了。
谢无恙现在被温扶摇看得死死的,别说去账房,连从竹椅上站起来都可能挨针。
贺云舟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
沈照夜十分诚实。
“所以我先去找师父。”
贺云舟沉声道:
“小师弟。”
“嗯?”
“不管二师姐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沈照夜看着他。
贺云舟的眼神很认真。
“她是我们师姐。”
“不是只能你们几个知道秘密。”
“我知道自己笨。”
“但我不是外人。”
沈照夜心头微微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众生纹真正要立起来,靠的不是他们几个亲传弟子暗中拆命债。
而是有一天,所有人都能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又愿意站在那里。
秘密可以暂时保护他们。
但秘密太多,也会让人永远被隔在阵外。
“好。”
沈照夜道。
“我能说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贺云舟点头。
“我守练剑坪。”
“若有人闯账房方向,我拦。”
沈照夜转身往山门走。
谢无恙仍坐在竹椅上。
温扶摇在旁边替他换药。
陆青檀刚才还在这里,此刻已经拿着账本离开,应当是回账房核对今日护宗演练的物资消耗。
顾怀山则正在饭堂门口,试图说服林小鱼把多出的那个馒头分他一半。
林小鱼抱着馒头,满脸纠结。
“掌门,三师叔说这个给我。”
顾怀山语重心长:
“你年纪小,晚上吃太多积食。”
林小鱼想了想。
“那我明早吃。”
顾怀山继续道:
“馒头放到明早会硬。”
林小鱼认真地说:
“我可以泡粥。”
顾怀山沉默。
沈照夜走过去。
“师父。”
顾怀山立刻正色。
“为师只是关心弟子饮食。”
林小鱼默默把馒头藏到身后。
沈照夜没有拆穿。
“第四债醒了。”
顾怀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谁?”
“二师姐。”
顾怀山目光沉了沉。
“青檀?”
“命债簿写,戌时,账房灯下,有人算错一笔账。”
顾怀山皱眉。
“账?”
“还有魔气。”
这两个字一出,顾怀山的神情彻底变了。
他没有问沈照夜怎么知道。
只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你看见她头顶的魔气了?”
沈照夜点头。
“以前就看见过。”
“三年后,魔族皇血觉醒,叛宗,成魔道圣女。”
顾怀山闭了闭眼。
似乎早已知道陆青檀身世有异,却没想到沈照夜能看得这么清楚。
“师父,二师姐到底是什么人?”
顾怀山沉默片刻。
“她不是魔族的人。”
“但她体内有魔族皇血。”
“怎么来的?”
“捡来的。”
沈照夜一愣。
顾怀山看向账房方向。
“十六年前,老夫下山除祟,在北境边关捡到一个女婴。”
“她被放在死人堆里。”
“身上裹着魔族皇庭的残破襁褓。”
“当时周围全是仙盟修士和魔族尸体。”
“无人知道她父母是谁。”
“也无人愿意带走她。”
“仙盟要杀她?”
“有人提议。”
顾怀山的声音低了些。
“魔族皇血一旦觉醒,极易引来魔气。”
“仙盟认为留着她,是祸患。”
沈照夜心中发冷。
“所以你把她带回来了?”
“嗯。”
“仙盟同意?”
“老夫说她已经死了。”
顾怀山摸了摸胡子。
“然后把当时身上唯一一瓶假死丹喂给她。”
沈照夜:“……”
青岚宗的传统果然源远流长。
从师父开始就很会骗人。
“青檀长大后,魔血一直很安稳。”
顾怀山继续道:
“她自己也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知道自己体质特殊,情绪大乱时可能引发魔气。”
“但不知道魔族皇血。”
沈照夜明白了。
陆青檀那么会管账,不只是因为宗门穷。
也因为她必须保持清醒和秩序。
账不能乱。
人不能乱。
心也不能乱。
一旦乱,体内魔血就可能趁虚而动。
而第四债偏偏写——
有人算错一笔账。
这不是银钱的问题。
是要让陆青檀一直维持的秩序出现裂缝。
“大师兄知道吗?”
顾怀山看了一眼山门前的谢无恙。
“知道。”
“二师姐的命债,可能和十年前有关?”
“十年前,青檀本该死在灭门劫里。”
顾怀山道:
“她若死,魔族皇血不会觉醒。”
“她活下来,便成了天命里另一个异数。”
沈照夜低声道:
“所以天命想把她推回魔道圣女的剧本里。”
“也许。”
顾怀山撤去结界。
“走,去账房。”
—
青岚宗账房在主峰东侧。
是整座宗门最安全的地方。
不是因为阵法强。
也不是因为有长老守着。
而是因为所有弟子都知道,擅闯账房的下场比擅闯丹房还惨。
丹房最多是喝错药。
账房会让你知道自己从入门第一天到现在,究竟欠了宗门多少灵石、多少米粮、多少布料、多少人情。
陆青檀的账本,能把人算到怀疑人生。
戌时将近。
账房灯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身影。
陆青檀坐在桌前,正低头拨算盘。
哒。
哒。
哒。
算盘声很稳。
每一声都像落在沈照夜心上。
顾怀山与沈照夜停在门外。
还没敲门,里面便传来陆青檀的声音。
“师父。”
“若是来取灵石,今日没有。”
顾怀山表情僵了僵。
“为师不是来取灵石。”
“酒钱也没有。”
“也不是酒钱。”
“若是想借账房烛火找东西,需要按半枚下品灵石计。”
顾怀山忍不住道:
“青檀,为师在你眼里便只会花钱吗?”
账房内安静片刻。
陆青檀温柔道:
“师父想听真话吗?”
顾怀山闭嘴。
沈照夜差点笑出来。
他轻轻敲门。
“二师姐。”
屋内算盘声停了。
“进来。”
沈照夜推门进去。
账房里很整洁。
两侧木架上摆满账册。
每一本都贴着标签。
灵石账。
药材账。
粮食账。
阵法损耗账。
掌门不明支出账。
最后一本厚得惊人。
顾怀山看见那本账册,眼神微妙地移开。
陆青檀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今日护宗演练的物资账。
馒头支出。
阵玉损耗。
药庐损失。
练剑坪兵器折旧。
还有一行红字——
【顾怀山私藏灵石二枚,待追回。】
沈照夜默默低头。
师父一路走好。
陆青檀看着两人。
“出事了?”
她太敏锐。
敏锐到连寒暄都省了。
顾怀山坐到她对面,神色难得认真。
“青檀。”
“嗯?”
“今晚账房可能不太平。”
陆青檀低头看账册。
“因为有人想偷账?”
“可能不是偷。”
沈照夜站在桌边,目光落到陆青檀头顶。
那缕黑色魔气正在缓慢加深。
红线一端缠在她手中的算盘上。
另一端,却缠在桌上的一本旧账册里。
那本账册封皮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上面写着:
【十年前旧账。】
沈照夜指向那本账册。
“二师姐,这是什么?”
陆青檀低头看了一眼。
“十年前宗门重建时的账。”
“今日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
顾怀山脸色微变。
“老夫不是让你封存了吗?”
“账不能一直封着。”
陆青檀平静道:
“尤其是十年前那场大乱之后,很多支出对不上。”
“灵石少了三百二十六枚。”
“药材缺了七十三份。”
“阵基修缮的账目也有断层。”
顾怀山咳了一声。
“当时宗门刚遭劫,乱一些正常。”
“乱,不等于账错。”
陆青檀翻开旧账册。
“师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怀山没有回答。
账房灯火忽然晃动。
沈照夜心中一紧。
戌时到了。
命债簿自动翻开。
【账房灯下。】
【有人算错一笔账。】
桌上的算盘忽然自己动了。
啪。
一颗算珠落下。
陆青檀的手指停住。
不是她拨的。
啪。
第二颗。
啪。
第三颗。
旧账册无风自动。
泛黄纸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一页空白账面上。
一行黑色字迹慢慢浮现。
【青岚宗十年前旧账。】
【欠命:七十二。】
【已还:零。】
【应还:七十二。】
陆青檀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顾怀山抬手便要合上账册。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书页,一股黑气从账册中涌出,将他震退半步。
沈照夜扶住顾怀山。
“师父!”
顾怀山脸色难看。
“不是普通命债。”
“是血账。”
账册上,第二行字继续浮现。
【陆青檀。】
【魔族皇血。】
【非青岚宗血脉。】
【受青岚宗庇护十六年。】
【欠命:一。】
陆青檀脸色一点点白了。
“魔族皇血?”
她抬头看向顾怀山。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顾怀山沉默。
沈照夜心里暗道糟糕。
命债真正的手段不是让陆青檀算错账。
而是把她最在意的“账”翻出来。
她一直用账本维系宗门秩序,也用账本证明自己属于这里。
可现在,命债告诉她——
你不是青岚宗血脉。
你欠青岚宗一条命。
你活着,本身就是一笔错账。
陆青檀慢慢低头。
账册上的字仍在继续。
【应还。】
【以血还。】
那四个字浮现的一瞬间,陆青檀指尖渗出一滴黑红色血珠。
血珠落在账面上。
旧账册像是活过来一般,疯狂吸收那滴血。
陆青檀眉心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黑纹。
魔气从她袖口无声溢出。
顾怀山厉声道:
“青檀,松手!”
陆青檀却像没听见。
她望着那本账册,声音很轻。
“原来我欠了这么多。”
沈照夜立刻道:
“二师姐,那是假的。”
“不是假的。”
陆青檀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仍旧温和,却多了一层黑雾。
“若师父当年没有带我回来,青岚宗不会因为庇护魔族皇血惹上因果。”
“十年前的旧账里,也不会有我这一笔。”
顾怀山沉声道:
“你不是账。”
“我是掌门,带你回来是老夫自己的选择。”
“可宗门替我承担了后果。”
陆青檀看向那些账本。
“这些年,宗门很穷。”
“灵田少。”
“灵石少。”
“丹药少。”
“连弟子们的衣服都要补了又补。”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算得够清楚,便能让大家好一点。”
“可如果最开始错的那笔账,是我呢?”
魔气越来越浓。
账房里的烛火变成幽黑色。
沈照夜看见陆青檀头顶的判词开始成形。
【陆青檀知晓身世。】
【魔族皇血初醒。】
【以血偿账。】
【魔气入账房。】
【众生纹第四阵位崩。】
【第四债成。】
不能让她继续算下去。
“二师姐。”
沈照夜绕过桌子,按住账册。
黑气瞬间刺入掌心,像冰冷针尖。
他咬牙没有松手。
“你算错了。”
陆青檀看着他。
“我没有算错账。”
“你算错了。”
沈照夜一字一顿道:
“你把自己算成了支出。”
陆青檀眼神微动。
“什么?”
沈照夜指向账房外。
“这些年,宗门的粮是谁算的?”
“灵石是谁省的?”
“弟子衣服破了,是谁拿布料出来补?”
“师父偷酒,是谁追回灵石?”
顾怀山忍不住小声道:
“为师那不是偷……”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顾怀山闭嘴。
沈照夜继续道:
“林小鱼多一个馒头,是你点头。”
“四师姐的药庐没有把全宗毒翻,是你逼她登记。”
“三师兄的剑鞘坏了,是你从账里挤出灵石修。”
“大师兄这些年的药钱,也是你记着、垫着、骂着,却从没断过。”
“你欠青岚宗一条命?”
“那青岚宗欠你的呢?”
陆青檀怔怔看着他。
账册上的黑字开始微微颤动。
沈照夜继续道:
“账不是只算欠。”
“也要算还。”
“更要算值不值。”
“师父当年救你一命。”
“你这些年护了青岚宗多少日子?”
“你若非要算清楚,那就把所有都算进去。”
“不要只听这破账本写什么。”
账册剧烈震动。
上面黑字扭曲,似乎要重新覆盖沈照夜的话。
【欠命一条。】
【应还。】
【应还。】
陆青檀的眼神再次恍惚。
沈照夜一把抓起桌上的算盘,塞进她手里。
“二师姐。”
“算。”
陆青檀手指一颤。
沈照夜盯着她。
“你最会算账。”
“那就别让别人替你算。”
“自己算。”
顾怀山眼睛一亮。
他立刻抬手,以掌门令镇住账房四角。
“青檀。”
“算给它看。”
陆青檀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
黑气仍在侵蚀她的指尖。
眉心魔纹也越来越深。
可当她握住算盘时,呼吸却慢慢稳了下来。
啪。
第一颗算珠落下。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入门第一年。”
“我吃青岚宗米粮三百二十斤。”
“穿弟子服两套。”
“用药七副。”
账册上的黑字亮起。
像是在确认她的亏欠。
啪。
第二颗算珠落下。
“同年,我整理废弃灵田账册,追回被前任管事漏记的灵谷一百二十斤。”
“替饭堂改采买账,每月节省灵石三枚。”
黑字一顿。
陆青檀继续拨算盘。
“入门第二年。”
“我领月例十二枚下品灵石。”
“替宗门重算阵旗损耗,发现库房误差,追回阵旗三十六面。”
“入门第三年。”
“我用宗门药材养伤两次。”
“替师父还酒铺欠账七次。”
顾怀山低声道:
“这个可以不用算。”
陆青檀没理他。
“入门第四年。”
“我发现外门弟子冬衣不足,削减亲传月例,补齐棉布。”
“入门第五年……”
她一笔一笔算下去。
算盘声越来越稳。
啪。
啪。
啪。
每一声落下,账房中的魔气便淡一分。
旧账册上的黑字则像被人反复涂改。
【欠命。】
【应还。】
【亏欠。】
【错账。】
字迹不断扭曲。
可陆青檀的账越来越清楚。
她没有否认自己欠青岚宗。
她只是不再只算自己欠下的。
她把自己这些年还过的、做过的、守过的,也全部算进去。
最后,算盘停住。
陆青檀抬头。
眉心黑纹仍在。
眼神却已经恢复清明。
“算完了。”
沈照夜问:
“结果呢?”
陆青檀看向旧账册。
“十六年前,师父救我一命。”
“这笔账,我认。”
顾怀山张了张嘴。
陆青檀继续道:
“但这条命不是欠天命。”
“是欠师父。”
“欠青岚宗。”
“所以要怎么还,也该由我自己和青岚宗说了算。”
“轮不到一本来历不明的破账册。”
旧账册猛然震动。
黑气如同怒浪般涌起。
陆青檀抬手,将算盘重重压在账册上。
她温柔地笑了一下。
“还有。”
“你算错了。”
账册上的黑字一滞。
陆青檀一字一句道:
“青岚宗没有亏。”
“收我这个弟子。”
“很值。”
轰!
算盘上亮起一道青光。
不是魔气。
也不是灵石的光。
而是账房里积年累月的宗门气息。
无数账册同时翻动。
每一本账上,都有陆青檀写下的字。
她的笔迹在青岚宗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每一次补漏、每一次节省里。
她早就是这座宗门的一部分。
旧账册承受不住那股气息,纸页开始燃烧。
黑字发出尖锐嘶鸣。
【错账!】
【错账!】
【魔血不该入青岚!】
陆青檀伸手,指尖魔气与青色灵光交织。
“该不该。”
“不是你说了算。”
她合上账册。
火焰从书脊燃起。
黑气被一点点烧尽。
沈照夜看见她头顶的判词碎裂。
【陆青檀知晓身世。】
【魔族皇血初醒。】
【以血偿账。】
全部消失。
新的文字浮现。
【陆青檀算清旧账。】
【魔气未乱。】
【第四债已解。】
【众生纹完成度:四成。】
沈照夜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开口,陆青檀忽然看向顾怀山。
“师父。”
顾怀山心头一紧。
“青檀……”
“我确实有魔族皇血?”
顾怀山沉默片刻,点头。
“是。”
“当年仙盟想杀我?”
“有人这么提过。”
“你骗他们说我死了?”
“嗯。”
陆青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那缕魔气尚未完全散去。
她轻轻一握,魔气便被压回体内。
“所以这些年,师父一直瞒着我。”
顾怀山低声道:
“为师不是有意——”
“我知道。”
陆青檀打断他。
她抬起头,笑容依旧温柔。
“这笔账以后再算。”
顾怀山后背一凉。
沈照夜默默看向窗外。
师父,保重。
陆青檀又看向沈照夜。
“小师弟。”
“在。”
“你也早就知道?”
“比你早一点。”
“早多少?”
“也没早很多。”
“从入门第一天?”
“……”
陆青檀微笑。
“看来这笔账也要记。”
沈照夜忽然觉得,第四债其实没有完全结束。
真正的劫才刚开始。
这时,账房门外传来一道懒散声音。
“既然都要记账。”
“能不能先把我的药钱划掉?”
三人同时转头。
谢无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白袍披得松散,脸色仍旧苍白,左手绷带又渗出血。
温扶摇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三根银针。
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陆青檀看见谢无恙,笑容更温柔了。
“大师兄也知道我的身世吧?”
谢无恙沉默。
“刚知道。”
沈照夜看向他。
大师兄,你撒谎时能不能看一下场合?
陆青檀翻开新账本。
“撒谎一次。”
“罚灵石十枚。”
谢无恙淡淡道:
“宗门大师兄没有钱。”
“可以用药钱抵。”
“……”
温扶摇在后面补了一句:
“大师兄今日擅自离开竹椅。”
“伤口裂了。”
陆青檀低头记账。
“再加十枚。”
谢无恙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立刻后退。
“大师兄,这笔账我不背。”
谢无恙叹了口气。
“青岚宗的同门情谊,真是薄如账纸。”
陆青檀合上账本。
“账纸很贵。”
谢无恙不说话了。
账房里的紧张气息终于被这几句话冲散了些。
陆青檀看向桌上燃尽的旧账册。
神情渐渐平静。
“师父。”
“嗯?”
“我的身世,之后我要知道全部。”
顾怀山点头。
“好。”
“不是现在。”
陆青檀道: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抬头看向沈照夜。
“众生纹四成了?”
沈照夜点头。
“嗯。”
陆青檀将账本重新翻开。
“那便把剩下的债也列出来。”
“灵石账也好。”
“命债也好。”
“只要是账,就有算法。”
她重新拿起算盘。
灯火下,眉心那道淡淡魔纹已经消失不见。
但沈照夜知道,它不是彻底没了。
它只是安静下来。
不再被天命写成错误。
陆青檀仍旧是陆青檀。
青岚宗二师姐。
账房主人。
一个有魔族皇血,却把自己算进青岚宗的人。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第四债已解。
众生纹四成。
距离七日后逆命阵自开,还剩四日。
他本以为下一页会立刻出现第五债。
可这一次,命债簿安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终于可以结束。
纸页才缓缓翻开。
上面没有出现“第五债”。
而是出现了一行更深的血字。
【四债已解。】
【天命偏移。】
【清算提前。】
沈照夜脸色骤变。
谢无恙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命债簿继续写道:
【七月十一,子时。】
【逆命阵初醒。】
【青岚宗七十二命债。】
【半数同至。】
窗外,夜色忽然压了下来。
远处祖师祠堂方向,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像沉睡十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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