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半数命债同至
云倾书 · 9483 字 · 约 23 分钟
祖师祠堂方向的轰鸣声响起时,账房里的灯火同时矮了一截。
窗纸外,原本平静的夜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下,黑得发沉。
沈照夜低头看着命债簿。
【四债已解。】
【天命偏移。】
【清算提前。】
【七月十一,子时。】
【逆命阵初醒。】
【青岚宗七十二命债。】
【半数同至。】
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
陆青檀手中的算盘停了。
顾怀山脸色难看。
温扶摇握着银针的手指微微收紧。
贺云舟从练剑坪方向赶来,还没进门,便先问:
“怎么回事?”
没有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不再是某个人头顶的死劫。
也不再是一条可以提前拆开的命债。
半数同至。
七十二条命债,来一半。
也就是三十六条。
他们刚刚拆掉四条,众生纹才到四成。
可天命已经不愿再等了。
它像一个输不起的赌徒,眼看一枚枚筹码被他们挪开,索性掀翻了整张桌子。
谢无恙站在门口,白袍松散,左手伤口还在渗血。
他抬眼看向祖师祠堂方向。
“还有多久?”
沈照夜盯着命债簿。
“现在是戌时三刻。”
“距离子时,不到两个时辰。”
贺云舟脸色一变。
“两个时辰?”
顾怀山抬手,掌门令飞出,青光在半空化成青岚山阵图。
山门、主峰、药庐、练剑坪、灵田、饭堂、外门居所、祖师祠堂,全都在阵图上亮起。
其中祖师祠堂下方,一团暗红色光正在缓慢扩散。
像一滴血落进清水。
“逆命阵已经醒了。”
顾怀山沉声道:
“还没有完全开启,但命债开始往上浮。”
“若等到子时,三十六条命债同时冲出来,众生纹撑不住。”
陆青檀立刻摊开账本。
“我们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所有弟子都在宗门内。”
“外门弟子有十七人刚承过血煞,心神不稳。”
“药庐那边有十一人刚承过药气,骨脉还在疼。”
“练剑坪今日损耗阵玉五块,还剩可用阵玉十七块。”
“中品灵石……”
她顿了一下。
看向顾怀山。
顾怀山下意识后退半步。
陆青檀温柔道:
“师父,现在不是藏私房钱的时候。”
顾怀山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两块中品灵石。
陆青檀没动。
顾怀山又从腰带里摸出一块。
陆青檀仍旧看着他。
顾怀山叹了口气,从靴子里摸出第四块。
沈照夜看得叹为观止。
师父这藏钱手法,不去做散修劫匪实在屈才。
陆青檀收起灵石。
“勉强够撑一轮。”
“一轮不够。”
谢无恙道。
“半数命债同至,不是三十六条排队出来。”
“是三十六个缺口同时开。”
“众生纹如果只有四成,会被撕碎。”
沈照夜问:“要到几成才撑得住?”
谢无恙看向他。
“至少六成。”
屋内安静了一瞬。
从一成到四成,他们经历了林小鱼的魂魄离体、温扶摇的丹潮、贺云舟的血煞、陆青檀的魔血旧账。
每一成几乎都踩着一条死劫走过去。
现在不到两个时辰。
他们要把众生纹再推两成。
“怎么推?”
贺云舟问。
谢无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懂他的意思。
众生纹不是单纯刻阵。
它真正需要的,是让青岚宗所有人愿意共同承受。
前面几次,每一条命债都让一部分人明白了“站在一起”的意义。
可现在时间不够。
他们没法再等三十六条命债一条条显现。
必须在命债爆发前,让整座宗门先真正连成一体。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
“开全宗阵。”
顾怀山皱眉。
“现在?”
“现在。”
“用什么理由?”
沈照夜看向门外。
夜色沉沉。
远处不断有弟子望向祖师祠堂方向。
那声轰鸣他们也听见了。
恐慌已经开始。
再编“护宗演练”这样的理由,瞒不住多久。
“这一次不编理由。”
沈照夜道。
“告诉他们,逆命阵出了问题。”
顾怀山眼神一沉。
“不能提谢无恙。”
“不提。”
“不能提十年前全部真相。”
“也不提。”
“那告诉什么?”
沈照夜看向众人。
“告诉他们,有一场旧债要来。”
“这场债会落在青岚宗所有人身上。”
“想走的人,现在可以走。”
“愿意留下的人,就站进阵里。”
账房中一时无人说话。
贺云舟最先开口:
“他们不会走。”
陆青檀摇头。
“不是走不走的问题。”
“是他们必须有选择。”
温扶摇点头。
“众生纹要自愿。”
谢无恙看着沈照夜。
“他们可能会害怕。”
“害怕正常。”
沈照夜道:
“我也怕。”
“但他们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只靠我们骗他们站进去,众生纹永远只是雏形。”
“天命用你们的责任和牺牲做局。”
“我们就用青岚宗所有人的选择破局。”
顾怀山看着他。
许久后,忽然笑了一声。
“小七。”
“在。”
“你入门才几天?”
“五六天吧。”
“胆子倒像入门五六十年。”
沈照夜认真道:
“青岚宗培养得好。”
顾怀山哼笑一声,转身向外走。
“那就开全宗阵。”
“老夫倒要看看。”
“这破天命,能不能算得过七十二个人。”
—
半刻钟后,青岚宗钟声响起。
咚——
第一声。
所有弟子停下手中的事。
咚——
第二声。
饭堂里的林小鱼抱着馒头跑出来,嘴边还沾着一点碎屑。
咚——
第三声。
药庐里正在被迫登记丹药的温扶摇抬头,随后将一排瓶子全部塞回药箱。
咚——
第四声。
贺云舟提剑站在练剑坪中央,大声喝令所有弟子集合。
咚——
第五声。
山门前的竹椅被撤走。
谢无恙扶着门柱站起来。
沈照夜看见,温扶摇的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但她没有扎下去。
因为这一次,连她也知道,谢无恙不能坐在竹椅上旁观。
他不拔剑。
不动灵力。
但他必须在。
青岚宗的大师兄,必须在。
七十二名弟子陆续来到练剑坪。
有人神情紧张。
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看见祖师祠堂方向的血光,脸色微白。
顾怀山站在高台上。
他的掌门袍被夜风吹起。
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
也没有拿“护山大阵显灵”来糊弄所有人。
“诸位弟子。”
练剑坪安静下来。
“今日起阵,不是演练。”
一句话,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林小鱼抓紧了怀里的馒头。
许青禾抿住唇。
陈旧脸色苍白,却没有后退。
顾怀山继续道:
“青岚宗十年前有一场旧劫。”
“这场旧劫没有完全过去。”
“有人替我们挡了十年。”
“但现在,旧债要来了。”
弟子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贺云舟猛地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站在山门方向,神情平静。
顾怀山没有说是谁挡了十年。
可贺云舟不傻。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谢无恙身上总是缠着绷带。
想起沈照夜说后山耗子咬伤了大师兄的手。
想起每一次宗门出事,谢无恙看似不在,却总会留下某些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
贺云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顾怀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逆命阵会开。”
“命债会落下。”
“若无人承受,青岚宗会死人。”
“若由一人承受,那个人必死。”
“现在,我们找到了第三条路。”
他抬手,指向练剑坪上一处处阵位。
“众生纹。”
“把原本要落在一个人身上的命债,分给所有愿意承担的人。”
“不会立刻死。”
“但会疼。”
“会怕。”
“可能会看见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
“也可能因此受伤。”
弟子们安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顾怀山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日站进阵位,不再是演练。”
“也不再为了多一个馒头。”
林小鱼低头看了看怀里馒头,有点心虚。
“愿意留下的人,站进阵里。”
“不愿意的人,可以下山。”
“为师会开山门。”
“给你们一刻钟。”
练剑坪上没有声音。
山风吹过。
远处祖师祠堂下方,又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有外门弟子脸色发白。
也有人下意识看向山门。
离开。
这个选择忽然被摆到了他们面前。
不是背叛。
不是逃跑。
掌门亲口说,可以下山。
许青禾看向林小鱼。
“小鱼。”
林小鱼抱着馒头。
“许师姐,你要走吗?”
“不走。”
“我也不走。”
“你不怕?”
林小鱼想了想。
“怕。”
“那为什么不走?”
他看向饭堂方向。
“我还没还饭堂的碗。”
许青禾一愣。
林小鱼又小声道:
“而且上次我魂魄差点被拉走,是小师叔救了我。”
“昨天我疼的时候,是你扶着我。”
“今天三师叔给我馒头。”
“我如果走了,感觉很亏。”
许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亏?”
“嗯。”
“大家对我这么好。”
“我还没来得及对大家好。”
林小鱼抱紧馒头,迈步走向自己的阵位。
他很小。
脚步也不稳。
可他站进去的时候,脚下那块引灵玉立刻亮了一下。
许青禾跟着站到他左侧。
陈旧沉默着站到右侧。
三才小阵亮起。
第一组,没有人走。
随后是第二组。
第三组。
赵明站进外门阵位,沉声道:
“我五年前入门时,是宗门给我治好了腿。”
“这债不该只让一个人还。”
“算我一个。”
一个女弟子吸了吸鼻子。
“我害怕。”
旁边师兄低声道:
“怕也能站。”
“我陪你。”
两人一起站进阵位。
药庐外的弟子对视一眼。
有人苦笑。
“四师叔的药我都喝过了。”
“命债还能比那更难熬吗?”
温扶摇听见了。
认真纠正:
“我的药比较难熬。”
那名弟子差点没站稳。
但还是站住了。
练剑坪中央。
贺云舟走到自己的阵位前,却没有立刻站进去。
他看向谢无恙。
许久后,开口问: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
贺云舟声音有些哑。
“十年前,替我们挡旧债的人,是不是你?”
整个练剑坪都安静下来。
顾怀山脸色微变。
沈照夜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不能答。
一旦谢无恙承认,天道很可能借众生纹重新锁定他。
谢无恙却神色不变。
“不是。”
贺云舟死死看着他。
“你撒谎。”
谢无恙道:
“我从不撒谎。”
沈照夜:“……”
大师兄,你摸着良心说。
贺云舟眼眶有些红。
“那为什么每次出事,你都伤得最重?”
“我身体差。”
“为什么师父什么都知道?”
“他年纪大。”
“为什么小师弟总护着你?”
谢无恙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默默移开目光。
谢无恙想了想。
“他心地善良。”
沈照夜差点没绷住。
贺云舟却没有笑。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问谢无恙为什么变成这样。
想问自己这些年那些失望、愤怒和误解,究竟是不是全都错了。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低下头,把照胆剑连剑鞘一起放到阵位旁。
“行。”
“你不说,我不问。”
“但这一次。”
贺云舟站进阵位。
“三师弟也在。”
谢无恙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贺云舟脚下阵光骤然亮起。
比白日更稳。
更沉。
他的护道剑心不再往前冲,而是稳稳落在练剑坪中央。
像一枚钉入地面的剑。
陆青檀站到山门阵位。
温扶摇站到药庐阵位。
顾怀山站到主峰阵位。
谢无恙本该站在山门前的阵位中。
可他刚向前一步,阵光便暗了下去。
众生纹仍接不住他。
沈照夜看见,属于谢无恙的位置像一个空洞。
周围的阵光流到那里,便会无声消失。
陆青檀皱眉。
“大师兄不能入阵?”
顾怀山脸色沉重。
“他的命格不在天道之中,也不在青岚宗名册里。”
“众生纹以命数相连。”
“它认不出他。”
贺云舟猛地抬头。
“什么叫认不出?”
没有人回答。
谢无恙倒是很平静。
“我站外面。”
“不行。”
沈照夜立刻道。
“你站外面,命债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拽回去。”
“可阵不认我。”
沈照夜低头看阵图。
谢无恙的位置确实无法点亮。
不管引灵玉怎么运转,那里都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温扶摇说过的话。
沈照夜的魂魄也没有根。
天道无法给他建立命格。
可他能站进阵里。
因为他是刚入门的弟子。
有顾怀山亲手给他的弟子令。
有青岚宗名册上的名字。
谢无恙为什么不行?
因为十年前他斩断命格时,也把自己从青岚宗名册的因果里割了出去。
世人记得谢无恙这个人。
却不再被天道承认为“青岚宗弟子谢无恙”。
“大师兄。”
沈照夜忽然问:
“你的弟子令还在吗?”
谢无恙微微一怔。
顾怀山也愣了一下。
“十年前碎了。”
谢无恙道。
“那就重刻。”
顾怀山脸色一变。
“不行。”
“为什么?”
“弟子令刻名,需要与宗门名册相连。”
顾怀山沉声道:
“他的名字一旦重新入册,可能会被天道发现。”
沈照夜道:
“那不刻谢无恙。”
众人看向他。
沈照夜盯着阵图上的空洞。
“不刻原名。”
“刻一个阵名。”
“只让众生纹认他,不让天道认他。”
谢无恙若有所思。
“偷名入阵?”
“能不能做?”
“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呢?”
“很容易出事。”
“多容易?”
“阵名若被天道察觉,相当于主动告诉它我在这里。”
沈照夜问:
“那如果阵名不是你自己的?”
谢无恙看向他。
沈照夜拿出自己的弟子令。
青色小令上刻着他的名字。
沈照夜。
“用我的名。”
“不行。”
谢无恙几乎立刻拒绝。
“我还没说完。”
“说完也不行。”
“众生纹认的是弟子位,不一定非要认命格。”
沈照夜道:
“我把自己的弟子位分你一半。”
“你不入天命。”
“只入我的阵位。”
“这样众生纹承认我在,也承认你跟我同位。”
“不需要单独刻谢无恙的名字。”
顾怀山眉头紧锁。
“这太危险。”
“若命债落到无恙身上,可能会通过同位牵到你。”
“那就牵。”
沈照夜道:
“总比他一个人站在阵外强。”
谢无恙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同位之后,我若被天道锁定,你可能也会被一起拖进去。”
“它现在也盯上我了。”
“那不同。”
“哪里不同?”
“我没打算让你陪我死。”
沈照夜气笑了。
“巧了。”
“我也没打算让你死。”
两人对视。
谁都不让。
练剑坪上,所有弟子都看着他们。
他们听不懂全部。
但能听出一件事。
大师兄不能入阵。
小师弟要把自己的位置分给他。
贺云舟忽然开口:
“用我的。”
沈照夜转头。
贺云舟握紧拳头。
“我是三师弟,修为比小师弟高。”
“若要分位,用我的更稳。”
陆青檀也道:
“用我的。”
“我掌管宗门账册,弟子名册也经过我的手。”
“我的弟子位与宗门因果更深。”
温扶摇举起手。
“用我的也行。”
“我药多。”
顾怀山怒道:
“胡闹!”
三人同时看向他。
贺云舟道:“师父,您不会又想用自己的吧?”
顾怀山噎住。
他确实刚要这么说。
沈照夜忽然笑了。
谢无恙皱眉。
“笑什么?”
“笑你看。”
沈照夜指了指周围。
“大师兄,你不想进阵。”
“可青岚宗有很多人想把你拉进来。”
谢无恙一怔。
他看向练剑坪。
七十二名弟子站在各自阵位里。
有人尚且茫然。
有人听得一知半解。
但在贺云舟他们开口后,越来越多弟子举起了手。
“我的也可以。”
“用我的吧,我入门八年,弟子令很稳。”
“我是外门,能用吗?”
“要不大家分一点?”
林小鱼抱着馒头,小声问:
“我的弟子位很小,能不能分大师伯一点点?”
许青禾摸了摸他的头。
“应该可以。”
谢无恙站在山门前。
夜风吹动他的白袍。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
左手还在流血。
可这一刻,他像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前,他把自己的名字从青岚宗的因果里斩了出去。
他以为这样最安全。
也最干净。
从此所有命债都由他自己背。
所有误解、怨怼、冷眼、嘲讽,也都只是代价的一部分。
可十年后,在这座并不富裕、甚至有些破烂的宗门里,有一群他护了很多年却始终不敢靠近的人,正在争着把他重新拉回去。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有多强。
也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只是因为他是大师兄。
顾怀山眼睛有些发红。
他很快别过脸,骂道:
“一群小兔崽子。”
“弟子位是能随便分的吗?”
沈照夜低头看阵图。
那些阵位的光开始主动向谢无恙脚下汇聚。
不是通过某一个人的弟子令。
而是所有人的气息,同时分出极小的一缕。
像无数根线,轻轻搭在那个空洞边缘。
空洞仍在。
但不再那么深。
沈照夜眼睛亮起。
“不是同位。”
“是共名。”
谢无恙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我们不用把你的名字刻回去。”
“也不用某一个人分位置给你。”
“让所有人分一缕弟子因果。”
“共同替你临时织一个阵位。”
“这个阵位不叫谢无恙。”
“它叫——大师兄。”
话音落下,阵图上那处灰暗空洞忽然一颤。
无数青色细线从七十二个阵位中延伸而来,最终落在谢无恙脚下。
没有写下他的本名。
没有触动天道索引。
只在众生纹里,亮起一个模糊而温暖的位置。
【青岚宗大师兄。】
五个字浮现在阵图上。
没有姓。
没有名。
只是一个位置。
一个被所有弟子共同承认的位置。
谢无恙低头看着脚下亮起的阵光。
很久很久,没有动。
沈照夜轻声道:
“大师兄。”
“入阵。”
谢无恙抬头。
夜色里,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最终,他迈步站进阵光里。
阵纹没有崩。
天道没有睁眼。
众生纹第一次真正接住了他。
与此同时,祖师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底逆命阵初醒。
三十六道血色命债从地底冲天而起。
它们像三十六条被关了十年的恶龙,带着怨、债、劫与死气,咆哮着扑向青岚宗所有阵位。
顾怀山厉声喝道:
“起阵!”
七十二名弟子同时站定。
二十四组三才阵亮起。
众生纹从练剑坪向整座宗门蔓延。
第一道命债落下。
沈照夜耳边响起无数哭声。
第二道。
他的骨头像被重锤砸中。
第三道。
练剑坪上有人闷哼出声。
第四道。
林小鱼疼得眼泪直掉,却死死抱着馒头不松。
第五道。
贺云舟单膝一沉,又咬牙站起。
第六道。
温扶摇唇角溢血,却没有用药骨。
第七道。
陆青檀眉心黑纹一闪,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第八道。
顾怀山白发被风吹乱,掌门令嗡鸣不止。
第九道。
谢无恙脚下阵光剧烈晃动。
原本要避开他的命债,终于有一缕落在他身上。
他身体一震。
脸色瞬间白到近乎透明。
沈照夜立刻看过去。
“大师兄!”
谢无恙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可他脚下那个临时织出的“大师兄”阵位,正在被命债疯狂撕扯。
天道似乎察觉到了异常。
它看不见谢无恙的名字。
却知道这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位置。
命债开始集中。
第十道。
第十一道。
第十二道。
越来越多血色命债向谢无恙所在阵位压去。
沈照夜心头发寒。
天命还是在找他。
哪怕没有名字,哪怕只是一个众人共同承认的“位置”,它仍旧本能地想要把所有债压到他身上。
“不能让它集中!”
沈照夜大喊。
陆青檀咬牙拨动算盘。
“山门阵位分流!”
贺云舟厉喝:
“练剑坪接三道!”
温扶摇抬手撒出药粉。
“药庐接两道!”
顾怀山掌门令一转。
“主峰接五道!”
青岚宗所有阵位同时亮起。
弟子们虽然不知道自己承受的是第几道命债,却都感觉到一股更深的疼痛扑面而来。
有人跪倒。
有人吐血。
有人哭出声。
但没有人离开阵位。
林小鱼哭得最凶。
一边哭,一边喊:
“小师叔!”
“我馒头掉了!”
沈照夜疼得眼前发黑,听见这句,竟然差点笑出声。
“站住!”
“明天赔你两个!”
林小鱼抽噎着站稳。
“真的?”
“真的!”
顾怀山怒道:
“你拿什么赔?”
陆青檀咬着牙道:
“从师父酒钱里扣。”
顾怀山立刻道:
“小鱼,三个!”
命债落得更凶。
第十三道。
第十四道。
第十五道。
每一道落下,众生纹都会亮起一分。
疼痛没有消失。
恐惧也没有消失。
可原本要吞掉某一个人的命债,被七十二个人硬生生分开。
沈照夜看见半空中浮现出新的文字。
【半数命债同至。】
【众生纹承接中。】
【完成度:五成。】
还不够。
还差一成。
三十六道命债已落下二十一道。
众生纹却还在五成停住。
沈照夜看向阵图。
问题仍旧在谢无恙。
他入阵后,众生纹确实补全了一个位置。
可这个位置太新。
太浅。
只能勉强让命债不绕开他,却无法真正让他与整座宗门气息相连。
若不解决,剩下十五道命债会把这个位置撕裂。
“大师兄!”
沈照夜喊道:
“你要承认!”
谢无恙抬头。
他唇边已经有血。
“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阵里。”
“承认你是青岚宗的人。”
“承认你不是一个单独背债的死人。”
第十二道命债落在他身上时,他没有退。
第十五道命债落在他身上时,他也没退。
可他始终没有真正把自己交给阵法。
他习惯了挡在外面。
习惯了不让别人承受。
习惯了把自己从所有人的因果里剥离。
众生纹接不住一个自己都不愿入阵的人。
谢无恙看着他。
周围是七十二名弟子咬牙承债的声音。
有哭声。
有闷哼。
有贺云舟的怒吼。
有陆青檀的算盘声。
有温扶摇低声念药方。
有顾怀山骂骂咧咧说祖师保佑再不保佑就掀了祠堂。
还有沈照夜。
那个入门不过几日的小师弟,站在最弱的位置上,却冲他喊——
承认你在阵里。
承认你是青岚宗的人。
第二十二道命债落下。
谢无恙闭了闭眼。
十年前,他亲手斩掉自己的名字。
十年后,他终于抬起手,将掌心按在脚下阵光上。
声音很轻。
却清楚传进阵纹。
“青岚宗弟子。”
“大师兄。”
“谢……”
他停住。
那个名字不能说。
说出来,天道会听见。
于是他换了一句。
“我在。”
轰!
脚下阵位骤然大亮。
不是谢无恙的名字被刻回阵中。
而是“大师兄”这个位置,被他亲口承认了。
七十二道青光同时向他汇聚。
又从他脚下流回所有人脚下。
众生纹终于越过那条卡住的界限。
半空中,血字剧烈震动。
【众生纹完成度:六成。】
第二十三道命债落下。
被阵法接住。
第二十四道。
第二十五道。
第二十六道。
一道接一道。
没有再集中到谢无恙一人身上。
也没有绕过他。
它们被众生纹分开,化作七十二份疼痛、七十二份恐惧、七十二份无人能替却可以共同承受的债。
直到第三十六道命债落下。
练剑坪上的阵光终于撑到极致。
所有人同时闷哼。
血色命债被彻底压进众生纹中。
祖师祠堂方向的轰鸣声慢慢低了下去。
地底逆命阵重新沉寂。
沈照夜眼前的血字缓缓碎裂。
【半数命债同至。】
【已承。】
【众生纹完成度:六成半。】
【逆命阵初醒,暂封。】
成功了。
没有人死。
三十六条命债同时落下。
没有人死。
沈照夜身体一晃,终于撑不住,向前倒去。
一只手扶住他。
谢无恙站在他身边。
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手上全是血,却稳稳扶住了他。
沈照夜抬头看他,声音发哑。
“大师兄。”
“嗯?”
“你刚才承认了。”
谢无恙没有否认。
“嗯。”
“你在阵里。”
“嗯。”
“那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出去送死。”
谢无恙沉默片刻。
“看情况。”
沈照夜气得抬手想打他。
手刚抬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力气。
谢无恙低低笑了一声。
沈照夜瞪他。
“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伤口疼。”
沈照夜没力气跟他吵了。
练剑坪上,众弟子陆续瘫坐在地。
林小鱼第一时间低头找馒头。
许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被压扁的半个馒头递给他。
林小鱼抱着馒头,哭得更厉害。
“它扁了。”
顾怀山靠着掌门令站着,气若游丝地说:
“明天赔你三个。”
陆青檀坐在地上,依旧不忘记账。
“从师父酒钱里扣。”
顾怀山闭上眼。
“为师刚救了全宗。”
“账要清。”
“……”
顾怀山觉得自己迟早不是死于天命,而是死于账本。
温扶摇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死,只是多数人疼到脱力,少数人魂魄震荡。
她宣布:
“都能治。”
众人刚松一口气。
温扶摇又道:
“药很苦。”
练剑坪上响起一片虚弱的哀嚎。
这哀嚎听起来竟比刚才承命债时还绝望。
沈照夜坐在地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笑了。
这是他穿越到青岚宗以后,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他们真的守住了。
不是谢无恙一个人守住。
不是顾怀山一个人守住。
是所有人一起守住。
就在这时,命债簿从他怀中滑落。
自动翻开。
沈照夜笑意一顿。
纸页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字。
不是第五债。
也不是命债同至。
而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灰金色字迹。
【众生纹已成六成半。】
【青岚宗命线偏离原定剧本。】
【天命修正失败一次。】
【下一次修正,将启用外力。】
下方,新的血字浮现。
【三日后。】
【仙盟使者至。】
【查青岚宗私修禁阵。】
【带走一人。】
沈照夜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抬头看向远处山门。
夜色尽头,仿佛已经能看见一面白底金纹的仙盟旗,正从遥远山道上缓缓升起。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2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