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造一个人给仙盟查
云倾书 · 7995 字 · 约 19 分钟
【其中一人,十年前来过青岚地宫。】
这行字一出现,练剑坪上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谢无恙垂眼看着命债簿。
沈照夜看着谢无恙。
顾怀山看着祖师祠堂方向。
三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太重。
十年前谢无恙斩断命格,青岚宗逆命阵开启,那本该是只有顾怀山和谢无恙知道的秘密。
可现在,命债簿告诉他们——
仙盟使者中,有一个人当年就在地宫。
他看见了谢无恙斩命格。
也很可能亲手留下了那道“留命印”。
沈照夜低声问:
“大师兄,你记得那个人吗?”
谢无恙沉默片刻。
“记不清脸。”
“为什么?”
“他站在阵外。”
谢无恙道:
“身上有遮命法器。”
“我当时刚斩命格,眼前全是血。”
“只记得一件事。”
沈照夜追问:
“什么?”
“他手里有一支金笔。”
顾怀山的脸色更沉了。
“天律院。”
陆青檀皱眉。
“命债簿上写了三个人。”
“天律院外巡使裴玄知。”
“丹塔执事柳如珩。”
“玄机阁客卿周无咎。”
“若金笔属天律院,最可能是裴玄知。”
“未必。”
谢无恙抬眼。
“有些人不会用自己的身份做见不得光的事。”
沈照夜点头。
“也就是说,三个人都可能是十年前那个人。”
温扶摇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银针,忽然问:
“要都毒倒吗?”
练剑坪安静了一下。
顾怀山揉了揉眉心。
“扶摇,他们是仙盟使者。”
“所以不能?”
“不能。”
温扶摇有些遗憾。
“那少量呢?”
陆青檀温柔道:
“四师妹,三日后你的药庐需要重点封存。”
温扶摇认真思考。
“封存哪一部分?”
陆青檀看着她。
“会让仙盟使者倒下的部分。”
温扶摇沉默片刻。
“那可能要封整个药庐。”
沈照夜忽然觉得,仙盟来查青岚宗私修禁阵,还是查轻了。
真要细查药庐,青岚宗可能当场就被判成邪修窝点。
谢无恙收回视线。
“先做假人。”
“仙盟未至,先把他们能查到的路铺好。”
顾怀山点头。
“今晚动手。”
陆青檀翻开账本。
“需要一个身份。”
“不能太假。”
“也不能太真。”
“太假骗不过仙盟,太真容易牵出活人。”
沈照夜看向命债簿。
“血骨门余孽。”
“昨夜罗烬死在落桃谷。”
“他的血骨祭没有完成。”
“我们可以把这个人做成罗烬背后的同伙。”
贺云舟问:
“叫什么?”
众人沉默。
取名这种事,忽然成了一个难题。
顾怀山想了想。
“罗二?”
陆青檀抬眼。
“师父。”
顾怀山摸了摸鼻子。
“简单好记。”
温扶摇道:
“罗会咬。”
沈照夜:“……”
四师姐的取名方式有点过于写实。
贺云舟认真道:
“既然是血骨门余孽,名字应该阴狠一些。”
“比如罗血天。”
沈照夜看向他。
“三师兄。”
“嗯?”
“你以后少看话本。”
贺云舟耳根一红。
“我没看。”
谢无恙淡淡道:
“你枕头下有三本。”
贺云舟震惊。
“大师兄,你翻我枕头?”
“路过看见。”
“谁路过会看见枕头下面?”
谢无恙不答。
沈照夜及时打断:
“叫罗无生。”
众人看向他。
“罗烬的罗。”
“无生,听起来像血骨门余孽。”
“也像一个不该活的人。”
陆青檀低头写下这个名字。
“罗无生。”
“散修出身,后入血骨门。”
“擅邪阵、血镜、替身术。”
“三个月前潜入青岚宗附近,暗中布阵,试图借护山阵裂隙炼制禁阵。”
“昨夜血骨门袭山失败,他受伤逃遁。”
“遗落阵盘、替身符、血镜残片和身份文书。”
顾怀山听得连连点头。
“不愧是青檀。”
“这编得比真的还真。”
陆青檀纠正:
“不是编。”
“是整理线索。”
顾怀山:“……”
沈照夜发现,二师姐一旦进入账房状态,连造假都显得很有正气。
谢无恙道:
“还缺三样。”
“哪三样?”
“命气。”
“伤痕。”
“阵痕。”
陆青檀抬头。
“命气怎么造?”
谢无恙看向温扶摇。
温扶摇已经取出三只瓶子。
“一瓶假死丹气。”
“一瓶活脉粉。”
“一瓶会让纸人短暂拥有呼吸的药。”
沈照夜警觉道:
“副作用?”
“纸人可能会觉得自己活着。”
屋内安静。
沈照夜问:
“然后呢?”
温扶摇想了想。
“可能会跑。”
贺云舟立刻按住剑柄。
“跑了我砍。”
沈照夜扶额。
“我们要造一个给仙盟带走的人,不是造一个给三师兄练剑的靶子。”
温扶摇收回第三只瓶子,换了一瓶。
“这个不会跑。”
“副作用呢?”
“会哭。”
“哭多久?”
“看心情。”
沈照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师姐,有没有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咬人、不会自己醒、不会放屁十二个时辰的?”
温扶摇认真找了一会儿。
“有。”
众人松了一口气。
温扶摇拿出一只灰扑扑的小瓶。
“这个只会装死。”
沈照夜感动得险些鼓掌。
“就它。”
谢无恙看向贺云舟。
“伤痕你来。”
贺云舟点头。
“要什么伤?”
“被青岚三才护宗阵反噬后的伤。”
“不能太像剑伤。”
“但要有青岚剑意残留。”
贺云舟皱眉。
“这很难。”
谢无恙道:
“所以找你。”
贺云舟怔了一下。
谢无恙很少这样直白地信任他。
他握着照胆剑,沉默片刻。
“我能做。”
谢无恙又看向沈照夜。
“阵痕你来。”
沈照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我?”
“你刻引灵纹。”
“我只会引灵纹。”
“够了。”
“这次要骗仙盟阵师。”
“不是让你刻完整禁阵。”
谢无恙道:
“只是让你在假人身上留下一个半懂不懂、似是而非的阵法痕迹。”
沈照夜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大师兄,你是不是在说我阵法水平半懂不懂?”
“自信点。”
“把是不是去掉?”
“嗯。”
沈照夜:“……”
他很想反驳。
但想起自己目前确实只会引灵纹,且刻碎过十块阵玉,便决定先忍。
顾怀山拍了拍手。
“好。”
“分工明确。”
“青檀做身份。”
“扶摇做命气。”
“云舟做伤痕。”
“小七做阵痕。”
“无恙看阵。”
“老夫画替身符。”
陆青檀看向他。
“师父。”
“嗯?”
“你确定自己画的替身符不会被仙盟一眼看穿?”
顾怀山脸色一僵。
“青檀,你这话伤人。”
陆青檀微笑。
“那我换一种问法。”
“师父上一次画成功替身符,是哪一年?”
顾怀山沉默。
谢无恙淡淡道:
“八年前。”
沈照夜问:“后来呢?”
谢无恙道:“后来他画出来的替身符,都会长胡子。”
顾怀山怒道:
“那是符意成熟!”
陆青檀温柔道:
“仙盟查到一个长胡子的血骨门余孽纸人,可能不太合适。”
顾怀山闭嘴。
最后,替身符由顾怀山画底符,谢无恙补三笔,陆青檀负责刮掉多出来的胡子。
计划正式开始。
—
青岚宗最像密室的地方,不是祖师祠堂。
也不是后山竹屋。
而是药庐后面的废丹房。
这里常年堆满温扶摇炼废的东西。
包括会打嗝的丹炉、喜欢半夜自己烧火的药罐、疑似有自我意识但拒绝承认的木勺,还有一只被贴满符纸的巨大药缸。
沈照夜第一次走进去时,药缸轻轻晃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
“四师姐。”
“嗯?”
“它动了。”
“正常。”
“里面是什么?”
“去年炼的安神汤。”
“为什么安神汤要贴这么多符?”
“它不太安分。”
沈照夜决定不问了。
废丹房中央被清出一块空地。
顾怀山铺开符纸。
陆青檀摊开账册。
温扶摇摆好药瓶。
贺云舟拔出照胆剑。
谢无恙坐在旁边,肩上披着白袍,左手被重新包扎好,脸色仍旧苍白。
沈照夜则拿着阵刀,看着面前那具纸人。
纸人身高与普通成年男子相仿。
由替身符、竹骨、药泥和邪修灰烬混合制成。
五官尚未画上,躺在地上时像一具刚从乱葬岗挖出来的空壳。
陆青檀一边写身份文书,一边问:
“年龄?”
沈照夜道:“四十上下。”
贺云舟道:“血骨门邪修一般看着老。”
温扶摇补充:“药泥会缩水。”
陆青檀落笔。
“四十三。”
“籍贯?”
顾怀山道:“北境。”
谢无恙道:“太远,仙盟若查不到,反而起疑。”
沈照夜道:
“就写临江郡。”
“离青岚宗不远,早年遭邪祟,全村死绝,查无可查。”
陆青檀点头。
“可用。”
“师承?”
贺云舟道:“血骨门外堂。”
谢无恙道:“血骨门不设外堂。”
贺云舟尴尬地闭嘴。
陆青檀平静道:
“散修,无正式师承。”
“三年前受血骨门罗烬招揽。”
“负责布置血镜与替身符。”
顾怀山听着听着,忍不住道:
“青檀,你以前真的没干过这种事?”
陆青檀抬头。
“师父指哪种?”
“造身份。”
“没有。”
“那为何这么熟?”
“因为师父每次赊酒,都用假名。”
顾怀山:“……”
沈照夜差点刻歪阵纹。
谢无恙坐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顾怀山恼羞成怒:
“笑什么?”
谢无恙道:“伤口疼。”
顾怀山冷哼。
“你这伤口长在嘴上?”
温扶摇抬头。
“我可以治。”
谢无恙不笑了。
废丹房里难得出现一种诡异的忙碌与和谐。
陆青檀补身份。
温扶摇调命气。
贺云舟在纸人身上留下被阵法反噬后的剑气割痕。
顾怀山画符画到一半,纸人下巴开始冒胡子,被陆青檀面无表情地刮掉。
沈照夜则蹲在纸人胸口位置,认真刻下半道引灵纹。
谢无恙看了一会儿。
“歪了。”
沈照夜手一抖。
“哪里歪?”
“第三笔。”
“我觉得还行。”
“仙盟阵师不瞎。”
沈照夜咬牙改了第三笔。
谢无恙继续道:
“第四笔太直。”
“这是阵痕,不是绣花。”
“你若想让周无咎看出这是血骨门仿青岚阵法留下的痕迹,就不能刻得太像青岚宗。”
沈照夜停住。
“所以要刻错?”
“对。”
“错到什么程度?”
“让他觉得布阵之人学过青岚阵,却学得不精。”
“那我本色出演?”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沈照夜忽然发现,大师兄骂人越来越不动声色了。
他按谢无恙的指点,在纸人胸口刻了一道故意残缺的引灵纹。
灵气顺着阵纹流动时,果然出现一点滞涩。
不像青岚宗正统阵法。
倒像某个邪修偷学后照猫画虎,没学全,却强行拿去布阵。
陆青檀看了一眼。
“若我是仙盟阵师,会怀疑此人想利用青岚护山阵。”
谢无恙道:
“还不够。”
“缺邪气。”
温扶摇举起一只瓶子。
“有。”
沈照夜立刻后退。
“这又是什么?”
“血骨门邪修灰。”
“不会咬人吧?”
“已经死透。”
“那就好。”
“但可能会骂人。”
温扶摇拔开瓶塞。
一缕灰黑色气息飘出来,隐约传出几句含糊不清的邪修咒骂。
顾怀山抬手一掌,把那缕气息拍进纸人胸口。
“死都死了,安静点。”
纸人轻轻一震。
身上终于多了一层血骨门特有的邪气。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上开始浮现字迹。
【伪人:罗无生。】
【身份残缺。】
【命气不足。】
【可疑度:六成。】
沈照夜道:
“还差命气。”
温扶摇将灰瓶药液滴在纸人眉心。
纸人胸口开始起伏。
一下。
两下。
像一个真正的活人正在呼吸。
贺云舟握紧剑。
“它会不会真活?”
温扶摇道:“不会。”
纸人忽然睁眼。
众人同时沉默。
沈照夜僵硬地转头。
“四师姐。”
温扶摇盯着纸人看了片刻。
“不是活。”
纸人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巴却慢慢张开。
“我……”
沈照夜头皮发麻。
“它说话了!”
温扶摇十分镇定。
“残留药性。”
纸人继续开口:
“我……死得……”
贺云舟照胆剑出鞘一寸。
谢无恙抬手拦住。
“等等。”
纸人用沙哑声音说:
“我死得……好冤……”
顾怀山脸色古怪。
“这是罗烬的残气?”
纸人缓缓转头,看向温扶摇。
“我的灰……”
“为什么……”
“这么臭……”
温扶摇面不改色。
“加了防腐药。”
纸人沉默片刻。
“难怪……”
沈照夜忽然觉得这场面已经超出了正常修仙范围。
谢无恙低声道:
“不是魂。”
“是邪修灰里残留的一点怨念。”
“让它说。”
纸人胸口起伏越来越慢。
“有人……”
“让我们来……”
沈照夜心头一紧。
“谁?”
纸人空洞的眼睛微微转动。
“仙……”
一个字刚出口,纸人眉心忽然亮起一道金线。
谢无恙眼神骤冷。
“灭口禁。”
他竹枝一点,按住金线。
可那道金线并非杀纸人,而是要抹掉这缕残念。
纸人身体剧烈颤抖。
“仙……盟……”
“天……”
砰!
纸人眉心炸开一道细小裂纹。
那缕残念彻底消散。
废丹房里一片死寂。
沈照夜背后发冷。
罗烬他们果然与仙盟有关。
不一定是整个仙盟。
但至少有人利用了血骨门。
顾怀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天什么?”
“天律院?”
“天塔?”
“天机?”
陆青檀沉声道:
“也可能是天道。”
这两个字一出,屋内更安静。
谢无恙看着纸人眉心那道裂纹。
“封上。”
“不能让仙盟看见灭口禁。”
温扶摇点头,用药泥填补裂纹。
陆青檀则在身份文书中补了一句:
【罗无生修习禁术失败,神魂残缺,言语混乱。】
沈照夜看着二师姐笔下飞快成形的假档案,心情复杂。
这补漏洞的速度,不愧是管账的人。
命债簿再次发热。
【伪人:罗无生。】
【命气已补。】
【身份链完成。】
【可疑度:八成。】
【可作为“一人”。】
沈照夜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行字又让他心提了起来。
【缺:被带走的理由。】
陆青檀看到这行,若有所思。
“仙盟不会无缘无故带走一个已经半死的纸人。”
“他必须身上有一样东西。”
“让仙盟觉得必须带回去审。”
谢无恙道:
“禁阵核心。”
沈照夜皱眉。
“可我们不能真把众生纹给他。”
“给假的。”
谢无恙道:
“用半枚阵核。”
顾怀山脸色一变。
“不行。”
又是不行。
沈照夜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大师兄说的半枚阵核是什么?”
顾怀山沉声道:
“逆命阵外层有一枚废弃阵核。”
“十年前碎了。”
“按理说已经没用。”
谢无恙接话:
“但它沾过逆命阵气息。”
“把它放在罗无生身上,仙盟阵师一定会认为他才是私修禁阵的人。”
“代价呢?”
沈照夜问。
谢无恙看向祖师祠堂方向。
“要取出来。”
“得进地宫。”
顾怀山立刻道:
“我去。”
谢无恙道:
“我去。”
沈照夜面无表情。
“我建议你们以后直接排个表。”
“每次危险活按单双号轮流去。”
顾怀山:“……”
谢无恙:“……”
贺云舟立刻道:
“这次我去。”
沈照夜转头。
“三师兄,你怎么也开始了?”
贺云舟认真道:
“我没去过地宫,命债未必认我。”
谢无恙道:
“命债认青岚宗所有弟子。”
贺云舟:“……”
陆青檀合上账本。
“谁都不单独去。”
“用阵链。”
“刚才不是已经定了吗?”
沈照夜点头。
“对。”
“取废阵核和接阵链一起做。”
“我们只到地宫外层。”
“让阵链自己入内。”
谢无恙思索片刻。
“可行。”
顾怀山不情不愿地点头。
“那便现在做。”
—
子时前。
祖师祠堂重新打开。
这一次,进入祠堂的不再只有顾怀山与沈照夜。
顾怀山在前。
谢无恙坐在临时搬来的竹椅上,被贺云舟和陈旧一左一右抬着。
温扶摇跟在后面,随时准备用针把他扎回去。
陆青檀抱着账册和阵玉。
沈照夜背着阵图,手里拿着那柄“前菜刀现阵刀”。
林小鱼原本也想来,被许青禾拎着后领拖回饭堂。
理由是祖师祠堂不发馒头。
断剑转动。
地宫入口开启。
阴冷血腥味再次涌出。
众人站在入口,没有继续往下。
陆青檀取出阵玉。
沈照夜开始刻引灵纹。
这一次,他刻得比白日稳了许多。
阵玉一块接一块亮起,被顾怀山以灵力送入石阶深处。
温扶摇洒下镇魂药粉。
药粉落在石阶上,像一层微弱星光。
谢无恙指点阵位。
“第三块偏左半寸。”
“第七块压住石缝。”
“第十一块不要落地,悬空。”
沈照夜忍不住道:
“大师兄,你眼睛是不是比阵图还好用?”
“嗯。”
“你不是说自己伤重?”
“眼睛没伤。”
温扶摇幽幽道:
“马上可以扎一下。”
谢无恙安静了。
阵链一路向下。
很快触碰到地宫外层的命债残流。
轰!
所有阵玉同时亮起。
一股血色从地底冲上来。
贺云舟本能地握剑。
沈照夜立刻道:
“不拔剑!”
贺云舟咬牙松手。
“我知道!”
顾怀山掌门令压下。
陆青檀拨动算盘,将灵石一块块投入阵眼。
温扶摇的镇魂药粉不断洒落。
阵链在血色命债中摇晃,像一条被风暴撕扯的细线。
沈照夜死死盯着阵图。
他看见阵链最前端触碰到了一枚碎裂的黑色阵核。
那阵核卡在逆命阵外层。
上面还残留着十年前的血。
谢无恙的血。
沈照夜心头一紧。
“大师兄。”
谢无恙神色平静。
“牵出来。”
“会不会伤你?”
“不会。”
他顿了顿。
“可能有点疼。”
沈照夜现在已经知道。
谢无恙口中的“有点疼”,基本等于别人半条命。
可箭在弦上,不能停。
他操控阵链,小心翼翼缠住那枚废阵核。
阵核被牵动的一瞬间,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醒来。
沈照夜眼前血字狂闪。
【十年前废阵核。】
【承载旧劫残息。】
【不可离阵。】
【离阵则旧伤回溯。】
旧伤回溯?
他猛地抬头。
谢无恙脸色骤然白了。
左手伤口瞬间崩裂。
不只是左手。
肩头、背后、心口,那些已经愈合多年的旧伤竟同时渗血。
温扶摇脸色一变。
“大师兄!”
谢无恙咬牙。
“继续。”
“不行!”
沈照夜立刻要松开阵链。
谢无恙却看向他。
“拿出来。”
“可是——”
“罗无生需要它。”
谢无恙的声音很低。
“青岚宗也需要它。”
“沈照夜。”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别在这时候心软。”
沈照夜手指发颤。
他当然知道该继续。
可看着谢无恙身上那些旧伤被一点点撕开,他忽然明白,所谓“十年前旧劫”,从来没有真的过去。
它一直藏在谢无恙身体里。
每动一次逆命阵,就像重新剜他一次。
顾怀山眼睛通红。
“快。”
沈照夜闭了闭眼。
阵链猛地一扯。
黑色废阵核被从地宫外层拖出。
轰!
地宫入口血光暴涨。
谢无恙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
温扶摇一把按住他的肩,银针连落七处穴位。
陆青檀迅速用封灵盒接住废阵核。
盒盖合上的瞬间,地宫中的命债残流被阵链引向护山阵侧脉。
众生纹的痕迹开始一点点沉入护山阵中。
沈照夜看见命债簿上的字飞快变化。
【阵链入地宫。】
【废阵核已取。】
【众生纹痕迹下沉。】
【青岚三才护宗阵伪装完成三成。】
【仙盟可查风险下降。】
只有三成。
还不够。
可废阵核已经到手。
他们至少有了一个能让仙盟带走罗无生的理由。
“先回去。”
温扶摇声音冷得吓人。
“大师兄不能再撑。”
谢无恙还想说什么。
温扶摇一针扎下。
谢无恙直接昏了过去。
沈照夜:“……”
这次他没有拦。
顾怀山看着昏过去的谢无恙,低声骂了一句:
“混账。”
却不知是在骂谢无恙,还是在骂十年前那些旧债。
—
黎明前。
废丹房里,罗无生终于完成。
封灵盒中的废阵核被嵌入纸人胸口。
邪气、命气、阵痕、伤痕、身份文书全部齐全。
沈照夜看向命债簿。
【伪人:罗无生。】
【血骨门余孽。】
【携禁阵废核。】
【疑似私修青岚禁阵者。】
【可作为仙盟带走之“一人”。】
【成败:六成。】
六成。
不高。
但至少不是无路可走。
陆青檀疲惫地合上账本。
“剩下四成,看三日后。”
贺云舟看着地上的纸人。
“如果仙盟不带他呢?”
沈照夜道:
“那就继续改。”
温扶摇道:
“如果他醒了呢?”
贺云舟握剑。
“我砍。”
沈照夜已经懒得纠正了。
天光微亮。
青岚宗终于安静下来。
可沈照夜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
三日后,仙盟会来。
天律院外巡使裴玄知。
丹塔执事柳如珩。
玄机阁客卿周无咎。
其中一个,是十年前地宫中的故人。
而他们手里只有一个六成把握的假人。
一个藏了三成的阵。
还有一整个刚刚疼到半死、却仍愿意站在阵里的青岚宗。
沈照夜走出废丹房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山门外的石阶尽头,忽然有一只白鹤破云而来。
白鹤腿上系着一封金边信笺。
它落在山门石碑上,展开翅膀,发出一声清唳。
顾怀山取下信笺。
打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沈照夜走过去。
信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仙盟巡查使奉令巡山。】
【闻青岚宗近日阵光异常,疑有禁阵私修。】
【三日后至。】
【请青岚宗备册、开阵、候查。】
落款处,是一枚金色印记。
天律院。
印记旁边,还有一个潇洒锋利的名字。
裴玄知。
沈照夜看着那个名字。
命债簿无风自动,翻开到最新一页。
灰金色字迹缓缓浮现。
【故人将至。】
【他说:】
【谢无恙,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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