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好久不见
云倾书 · 7214 字 · 约 18 分钟
【故人将至。】
【他说:】
【谢无恙,好久不见。】
命债簿上的灰金色字迹,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所有人的沉默里。
沈照夜盯着那六个字。
好久不见。
这不是仙盟公文里的话。
也不是命债簿平日那种冰冷的判词。
它更像一句隔着十年递来的私信。
温和。
熟稔。
甚至带着一点旧友重逢般的从容。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背后发凉。
因为对方知道谢无恙还在。
知道他在青岚宗。
甚至可能知道,十年前那个斩断命格的人,并没有真的变成废物。
顾怀山捏着金边信笺,指骨发白。
“裴玄知……”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陆青檀看向他。
“师父认识?”
顾怀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信笺落款处那枚天律院金印上。
“十年前,仙盟派来青岚宗问罪的人里,有一个天律院弟子。”
“他不是主审。”
“也不是执法堂的人。”
“当时他年纪很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只记录。”
沈照夜问:
“他手里是不是有一支金笔?”
顾怀山抬头看他。
“你看见了?”
沈照夜点头。
“在地宫残影里见过。”
顾怀山沉默片刻。
“那多半是他。”
贺云舟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
“十年前仙盟为什么会来青岚宗问罪?”
这句话问出来后,山门前又安静了一瞬。
有些秘密可以绕过去。
可现在,绕不开了。
贺云舟不是小孩。
他已经看见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旧债。
逆命阵。
大师兄不能被天道承认的阵位。
还有这封明显冲着谢无恙来的信。
若再瞒下去,只会让他更危险。
顾怀山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站在山门石碑旁。
他刚被温扶摇用药压下旧伤回溯,脸色还白得近乎透明。
那封信送来时,他没有伸手接。
也没有问裴玄知是谁。
只是看了一眼命债簿上的“好久不见”,便垂下了眼。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顾怀山叹了口气。
“十年前,仙盟说青岚宗私藏魔器,勾结邪修,纵容弟子修禁术。”
贺云舟脸色一变。
“胡说!”
“是胡说。”
顾怀山道。
“但仙盟不需要证据很完整。”
“他们只需要青岚宗足够弱。”
贺云舟握紧剑。
陆青檀垂下眼。
温扶摇面无表情地收起银针。
沈照夜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天命判词都残酷。
青岚宗足够弱。
所以被怀疑。
被问罪。
被安排成某个剧本里的牺牲品。
“后来呢?”
贺云舟问。
顾怀山没有说话。
谢无恙淡淡接过话:
“后来我废了。”
这句话落得太轻。
轻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背后藏着什么。
十年前,谢无恙在地宫里斩断命格。
青岚宗灭门劫中止。
仙盟问罪不了了之。
而世间多了一个灵根尽毁、剑骨破碎、再也不值得仙盟追究的废物大师兄。
贺云舟看着他。
眼睛一点点发红。
“所以你不是在那场问罪后废的。”
谢无恙道:“差不多。”
“差很多。”
贺云舟声音发哑。
“你是自己把自己废了。”
谢无恙看向远处。
“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
“事实而已。”
沈照夜在旁边轻声补刀。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不躲。
“大师兄,这次别想把话混过去。”
谢无恙笑了一下。
“你们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顾怀山冷哼:
“都是你教的。”
谢无恙:“……”
他难得没有反驳。
山门前的风吹起那封金边信笺。
仙盟金印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陆青檀重新将话题拉回正事。
“裴玄知若十年前来过青岚宗,他这次来的目的就不是简单查阵。”
“他很可能知道青岚宗有逆命阵。”
“也可能知道大师兄的命格曾在这里被斩断。”
温扶摇道:
“那他会先查大师兄?”
谢无恙淡淡道:
“会。”
沈照夜立刻道:
“那大师兄不能消失。”
“越藏越可疑。”
陆青檀点头。
“对。”
“仙盟来之前,大师兄要继续以废物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贺云舟皱眉。
“让他继续装?”
“不是装。”
谢无恙道。
“我现在确实伤得像废物。”
温扶摇平静补充:
“比废物更严重。”
谢无恙看她。
温扶摇拿出药瓶。
谢无恙移开视线。
沈照夜看得心里既想笑,又笑不出来。
“大师兄要被他们查。”
他说。
“二师姐也可能被查。”
“柳如珩是丹塔执事,若他对药骨有感应,四师姐也危险。”
“周无咎是玄机阁阵师,众生纹和逆命阵都可能被他发现。”
“裴玄知是天律院的人,查命籍、查旧案、查十年前。”
“这三个人,分别冲着我们最不能暴露的东西来。”
顾怀山看向他。
“小七,你能看他们的命吗?”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上面三个人名仍然停留在那一页。
他尝试凝神去看。
一瞬间,额心传来细微刺痛。
不是剧烈痛苦。
而像被什么冷硬的东西挡了一下。
裴玄知的名字上方浮现出一层金色雾气。
柳如珩的名字周围有淡淡药香形状的灰雾。
周无咎的名字则被一圈细密阵线缠住。
他看不透。
只能看见几行非常模糊的提示。
【裴玄知。】
【天律院外巡使。】
【持命籍副册。】
【善辨命数缺漏。】
【来意:……】
后面断了。
【柳如珩。】
【仙盟丹塔执事。】
【携寻药镜。】
【可辨灵血、药骨、丹气。】
【来意:……】
也断了。
【周无咎。】
【玄机阁客卿阵师。】
【受仙盟临时征召。】
【善破阵、验阵、辨阵源。】
【来意:……】
仍旧断了。
沈照夜捂住额头。
“看不全。”
“他们身上都有遮蔽。”
“但能看到一点。”
陆青檀立刻摊开新账本。
“说。”
沈照夜道:
“裴玄知带命籍副册,能查命数缺漏。”
“柳如珩带寻药镜,能辨药骨和丹气。”
“周无咎是阵师,能破阵、验阵、辨阵源。”
陆青檀一笔笔记下。
“裴玄知对大师兄和你最危险。”
“柳如珩对四师妹最危险。”
“周无咎对众生纹和逆命阵最危险。”
“也可能对罗无生最危险。”
顾怀山沉声道:
“三日。”
“我们必须做三件事。”
“第一,继续把众生纹藏进护山阵,至少藏到七成。”
“第二,把罗无生补到足以骗过仙盟。”
“第三,把所有人最危险的痕迹压下去。”
温扶摇点头。
“大师兄要治伤。”
“二师姐要压魔气。”
“我封药骨。”
“小师弟少看命。”
贺云舟补了一句:
“我练不拔剑。”
众人看向他。
贺云舟耳根微红。
“怎么了?”
沈照夜真诚道:
“三师兄,你进步很大。”
贺云舟刚要露出一点表情。
谢无恙淡淡道:
“终于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儿了。”
贺云舟:“……”
沈照夜立刻挡在两人中间。
“仙盟还没来,先别内讧。”
谢无恙看向顾怀山。
“裴玄知带命籍副册。”
“青岚宗名册要改。”
陆青檀抬头。
“不能改得太明显。”
“命籍副册能查修士在仙盟登记的入门、修为、亲缘、魂灯情况。”
“若青岚宗名册与仙盟副册不一致,反而麻烦。”
谢无恙道:
“我的名册怎么写的?”
陆青檀沉默片刻。
顾怀山咳了一声。
“青岚宗大师兄,谢无恙。”
“十年前灵根尽毁,剑骨破裂。”
“修为……”
顾怀山看向谢无恙。
“炼气一层。”
沈照夜差点呛住。
“大师兄登记的是炼气一层?”
谢无恙看了顾怀山一眼。
“我以为是炼气三层。”
顾怀山理直气壮:
“炼气三层每月要多交一枚灵石的宗门登记费。”
谢无恙:“……”
沈照夜肃然起敬。
青岚宗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陆青檀翻到账册某页。
“确实是炼气一层。”
“多年未更新。”
“理由是伤重闭关、修为停滞、无外出任务记录。”
“这一点倒是很安全。”
谢无恙:“……”
他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
沈照夜问:
“我的呢?”
陆青檀看向他。
“刚入门,还没来得及报仙盟。”
沈照夜心头一紧。
“也就是说,裴玄知的命籍副册里没有我。”
“对。”
“这会不会有问题?”
谢无恙道:
“会。”
顾怀山点头。
“正常新弟子入门后,一个月内报仙盟即可。”
“但你偏偏在仙盟来查阵前几日入门。”
“裴玄知若细查,会问你的来历。”
温扶摇轻声道:
“小师弟没有来历。”
这句话让屋内安静下来。
沈照夜不是此界之人。
没有血脉因果。
没有出生记录。
没有父母线。
他能骗普通人。
可未必骗得过命籍副册。
“给他补一个。”
陆青檀道。
顾怀山皱眉。
“怎么补?”
陆青檀翻开空白页。
“临江郡逃难孤儿。”
“家人死于山魈。”
“被师父下山时捡回。”
顾怀山:“?”
“为什么又是老夫捡的?”
陆青檀温柔道:
“因为师父经常捡人。”
温扶摇点头。
“我也是。”
贺云舟补充:
“陈旧也是。”
谢无恙淡淡道:
“我不是。”
顾怀山看了他一眼。
“你是自己倒在山门口。”
谢无恙闭嘴了。
沈照夜看着这一群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假来历竟然合理得离谱。
“那就这么补。”
陆青檀迅速写下:
【沈照夜,临江郡人。幼年家破,流落山野。顾怀山于七月初三带回青岚宗,暂收入门墙,未及报备仙盟。】
写完后,她问:
“小师弟,你会临江郡口音吗?”
沈照夜一愣。
“还需要口音?”
陆青檀认真道:
“裴玄知若细查,可能会问。”
顾怀山沉吟:
“临江郡口音,为师会一点。”
沈照夜警觉。
“师父,你上次去临江郡是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那现在还一样吗?”
顾怀山沉默。
温扶摇道:
“可以让小师弟装嗓子伤了。”
贺云舟道:
“也可以说他小时候受惊,说话和别人不一样。”
谢无恙道:
“或者少说话。”
众人同时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
他觉得最后一个方案针对性太强。
陆青檀记下。
【小师弟遇邪祟惊吓,少言寡语。】
沈照夜忍不住道:
“二师姐,这个和我本人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陆青檀温柔道:
“所以从现在开始练。”
沈照夜闭上嘴。
谢无恙看起来很满意。
“大师兄,你别笑。”
谢无恙道:“伤口疼。”
沈照夜懒得戳穿他。
—
接下来的三日,青岚宗像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算盘里。
每个人都是一颗算珠。
被陆青檀拨得精准无比。
第一日,补账。
陆青檀带着几名识字的内门弟子,把这几日护宗演练的记录整理成册。
名称统一改成:
【青岚三才护宗阵修复演练记录。】
她把每一次阵法波动都写得极其朴实。
【七月初八,护山阵旧基松动,顾怀山掌门召弟子巡查。】
【七月初九,外门弟子林小鱼因灵气冲体昏厥,已由温扶摇医治。】
【七月初九夜,药庐丹气扰阵,疑因旧丹炉失修。】
【七月初十,练剑坪兵器架发现邪修残剑,众弟子弃剑结阵,已封存。】
沈照夜看完,陷入沉默。
“二师姐。”
“嗯?”
“这居然都是真的。”
陆青檀点头。
“真话最难被拆穿。”
“只是少写一些不适合仙盟知道的部分。”
“比如丹药长牙?”
“写成丹气扰阵。”
“比如血煞入剑?”
“写成邪修残剑。”
“比如逆命阵初醒?”
“写成旧基松动。”
沈照夜肃然起敬。
这不是造假。
这是文字的艺术。
第二日,藏阵。
沈照夜、谢无恙、顾怀山三人守在祖师祠堂外,用阵链一点点把众生纹痕迹压进护山阵侧脉。
谢无恙不能动灵力,便用嘴指挥。
“大了。”
“浅了。”
“歪了。”
“这道不是引灵纹,是给仙盟递刀。”
沈照夜刻到后半夜,终于忍无可忍。
“大师兄。”
“嗯?”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这块阵玉刻成你的脸。”
谢无恙想了想。
“那仙盟会觉得青岚宗阵法审美有问题。”
顾怀山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然后被陆青檀隔空传音提醒:
“师父,笑一次扣半枚灵石。”
顾怀山立刻严肃起来。
藏阵进展很慢。
众生纹已经与所有弟子气息相连,不能强行遮断,只能一层一层往护山阵里叠。
像把一件不能见光的衣服,缝进另一件旧袍子的夹层。
到第二日夜里,命债簿上的提示终于变化。
【众生纹痕迹下沉。】
【青岚三才护宗阵伪装完成度:七成。】
七成。
还不够稳。
但至少周无咎若不是直入地宫,很难一眼看穿。
第三日,藏人。
温扶摇把药庐里所有会动、会咬、会放烟、会自己喊饿的丹药全部封进后山石窖。
石窖门口贴了二十七张符。
沈照夜不放心,又加了一块牌子。
【仙盟来查,禁止开门。】
温扶摇看了看,补了一句。
【开门会死。】
沈照夜觉得这句过于直接。
温扶摇认真道:
“比较有效。”
他无法反驳。
陆青檀的魔气被她自己压得很好。
她甚至做了一本假账,专门解释自己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大量物资。
标题是:
【青岚宗历年节余汇总。】
顾怀山看了半天,震惊地问:
“我们宗门还有节余?”
陆青檀平静道:
“现在有了。”
顾怀山不敢再问。
贺云舟则负责训练弟子应对仙盟问话。
“若仙盟问你们近日为何起阵。”
外门弟子齐声回答:
“修阵。”
“为何全宗参与?”
“宗门穷,没人请阵师。”
“为何阵光异常?”
“修歪了。”
贺云舟沉默。
沈照夜在旁边点头。
“这个很真实。”
贺云舟继续问:
“若仙盟问大师兄近日在哪?”
一名外门弟子举手。
“晒太阳。”
另一名补充:
“抓耗子。”
第三名认真道:
“被耗子咬了。”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神色平静。
沈照夜憋笑憋得肚子疼。
陆青檀路过时,认真记下:
【后山耗子一事,不必统一,越乱越真。】
谢无恙看向她。
“青檀。”
“在。”
“这条可以划掉。”
陆青檀温柔道: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已经传开了。”
谢无恙闭上眼。
他可能第一次后悔当初没有一剑把谣言源头斩了。
第三日黄昏。
罗无生被装进封灵棺。
那具伪人经过三日补全,已经像极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血骨门邪修。
胸口嵌着废阵核。
身上有贺云舟留下的青岚剑意反噬伤。
体内有温扶摇做的假命气。
身份文书完整。
阵纹残缺得恰到好处。
命债簿给出新的判断:
【伪人:罗无生。】
【可疑度:九成。】
【可作为“一人”。】
【若仙盟顺势收押,带走一人判词可解。】
九成。
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可最后一成,掌握在仙盟手里。
夜深时,沈照夜独自坐在山门石阶上。
他三日里几乎没怎么睡。
额心一直隐隐发痛。
命债簿放在膝上,纸页安静。
越安静,他越不安。
谢无恙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还不睡?”
沈照夜回头。
“大师兄怎么出来了?”
“后山耗子太吵。”
“……”
沈照夜决定不笑。
谢无恙在他旁边坐下。
山门外,夜色沉沉。
远处山道尽头空无一人。
但他们都知道,明日天亮之后,仙盟使者便会到。
谢无恙问:
“怕?”
“怕。”
“怕什么?”
“怕我们忙了三天,还是漏了什么。”
“怕裴玄知一眼认出你。”
“怕柳如珩看出四师姐。”
“怕周无咎看穿阵。”
“怕仙盟不讲理。”
“怕天命又补一刀。”
谢无恙听完,笑了一下。
“还挺多。”
沈照夜看他。
“大师兄不怕?”
“怕。”
“你也会怕?”
谢无恙看着山道。
“会。”
“怕什么?”
他沉默片刻。
“怕你们白忙一场。”
沈照夜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谢无恙很少说这种话。
他总把所有事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都能挡。
什么都能扛。
什么都能“还行”。
可此刻,他说怕。
不是怕自己被带走。
不是怕旧伤复发。
而是怕他们这么多人拼命折腾三日,最后还是护不住青岚宗。
沈照夜轻声道:
“不会白忙。”
“嗯?”
“至少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谢无恙看向他。
沈照夜望着山门外。
“三日前,青岚宗还是一个靠你和师父偷偷撑着的破宗门。”
“现在不是了。”
“现在所有人都站进阵里了。”
“哪怕仙盟明天真带走谁。”
“剩下的人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恙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一定幸福。”
沈照夜道:
“贺师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恨了你十年。”
谢无恙睫毛微动。
“他没有恨我。”
“他有。”
沈照夜看着他。
“但他更在乎你。”
谢无恙移开视线。
“你很会替别人说话。”
“因为你不说。”
沈照夜抱紧命债簿。
“大师兄。”
“嗯?”
“明天如果裴玄知真的认出你。”
“你别承认。”
“好。”
“也别一个人跟他走。”
谢无恙沉默。
沈照夜立刻转头。
“大师兄。”
谢无恙叹了口气。
“好。”
“你刚才迟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能看见迟疑?”
“能。”
谢无恙笑了一下。
“那你看见我现在想什么了吗?”
沈照夜盯着他。
“想把我敲晕,明天自己处理仙盟?”
谢无恙微微一顿。
沈照夜震惊。
“你真这么想?”
“只是一个念头。”
“大师兄!”
谢无恙低声笑了。
那笑声很轻。
在夜风里几乎散开。
“不敲。”
“我答应了。”
沈照夜仍不放心。
“你发誓。”
谢无恙看他一眼。
“修士不能乱发誓。”
“那你写欠条。”
“……”
谢无恙沉默片刻。
“谁教你的?”
沈照夜指向账房方向。
“青岚宗优秀传统。”
最后,谢无恙真的被迫在一张废符纸背面写下:
【明日仙盟至,不独自离宗,不擅自认罪,不敲晕沈照夜。】
落款:
【大师兄。】
沈照夜满意地收起来。
谢无恙看着他把纸折好塞进命债簿里,神情复杂。
“这东西以后若被人看见,我一世英名就没了。”
沈照夜诚恳道:
“大师兄,你对自己现在的名声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谢无恙不说话了。
天将亮时,山道尽头终于传来一声鹤唳。
沈照夜抬头。
晨雾被破开。
三只白鹤从云中飞下。
白鹤背上,各立一人。
最前方那人身着白底金纹长袍,腰悬天律院令,手中握着一支细长金笔。
他眉眼清俊,神情温和。
像一位走错山门的书生。
第二人穿丹塔青袍,袖口绣着药鼎纹,身后悬着一面半透明的玉镜。
第三人灰衣负手,腰间挂着阵盘,目光一落到青岚宗山门,便微微眯起眼。
仙盟使者到了。
顾怀山已经站在山门前。
陆青檀抱着账册。
温扶摇药箱封得严严实实。
贺云舟按着未出鞘的照胆剑。
谢无恙坐回竹椅,脸色苍白,薄毯盖膝,左手缠得像被后山耗子啃过三轮。
沈照夜站在他身后。
白鹤落地。
最前方的金袍男子抬头,看向青岚宗山门。
他先看顾怀山。
又看陆青檀。
再看沈照夜。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竹椅上的谢无恙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十年不过一瞬。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顾掌门。”
“久违。”
顾怀山冷着脸拱手。
“裴巡使。”
裴玄知却没有立刻回礼。
他望着谢无恙,声音温和得像旧友寒暄。
“谢师兄。”
“多年不见。”
“你看起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果真废得很彻底。”
山门前,风声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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