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无籍不是罪
云倾书 · 5482 字 · 约 13 分钟
照罪碑第二次亮起时,整座中州外道都安静了。
刚才那一道金光落在谢无恙身上,照出了一个没能闭合的“逆”字。
而现在,金光落在沈照夜身上。
碑面上,新的字缓缓浮现。
【无籍异魂。】
【暂——】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四周的目光已经变了。
如果说谢无恙的“逆命者”让人忌惮,那么沈照夜的“无籍异魂”便让人本能地后退。
无籍。
异魂。
这两个词,在仙门里从来都不算好听。
没有命籍,便查不到来历。
魂魄异常,便可能是夺舍、邪祟、异种、魔修秘法、禁术残魂。
修士们怕未知。
仙盟更怕无法登记的东西。
一时间,问名桥上所有视线都像针一样落在沈照夜身上。
“无籍异魂?”
“他真不是此界命籍?”
“这不就是邪物吗?”
“青岚宗连这种人都敢收?”
“难怪天律院问责。”
“刚才替谢无恙辩得那么厉害,原来自己也有问题。”
沈照夜站在金光里,指尖发冷。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
一句一句。
不算大。
却足够清楚。
无籍。
异魂。
邪物。
青岚宗小师弟这个名字刚在宗门里立稳,到了中州外道,又被照罪碑当众剥开。
像是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
你看。
不止天命不认你。
这些人也不认你。
他脚下的后天根阵光微微一晃。
不是散。
但确实被压了一下。
照罪碑上的字继续往下落。
【无籍异魂。】
【暂定——】
谢无恙旁边的断尘剑轻轻震动。
这一次,比刚才照他自己时更冷。
温扶摇第一时间按住谢无恙的脉门。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眼底一片冷色。
“我没动。”
沈照夜不用回头都知道。
大师兄没动手。
但已经在想动手了。
贺云舟也上前半步,照胆剑在鞘中低鸣。
陆青檀手里的账本翻到规例页。
顾怀山掌门令亮起。
可照罪碑的金光已经落下。
这是中州外道。
万众围观。
谁先动手,谁就先输。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前一卷第六日。
天命试图抹掉他的名字。
说他无根、无命、无籍。
那时青岚宗所有人把他拉了回来。
顾怀山掌门令认他。
陆青檀账册认他。
温扶摇病历认他。
贺云舟剑穗认他。
林小鱼馒头认他。
谢无恙写下那句:
若天命不认。
大师兄认。
现在,中州照罪碑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你凭什么站在这里?
沈照夜抬头看向碑面。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却让周围那些议论声停了一瞬。
照罪碑上的“定”字将落未落。
沈照夜开口:
“敢问照罪碑。”
“无籍,是罪吗?”
碑面金光一顿。
人群也静了一下。
沈照夜继续道:
“若无籍便是罪。”
“那天下战乱里失去户籍的凡人,算不算罪?”
“山洪冲毁命册的孤儿,算不算罪?”
“邪祟灭村后唯一活下来的孩子,算不算罪?”
“边境逃难、无父无母、无人登记的流民,算不算罪?”
每问一句,照罪碑上的金字便晃动一次。
【无籍异魂。】
【暂定——】
那个“定”字始终落不下去。
陆青檀眼睛一亮。
她立刻翻开仙盟规例摘抄,高声接道:
“仙盟《凡籍安置规》第三十七条。”
“凡灾乱、邪祟、山河变故所致无籍者,不得以无籍定罪。”
“应由当地宗门、仙城或仙盟分部核查后补籍。”
她抬头看向问名桥执事。
“敢问中州外道。”
“青岚宗收容无籍孤儿入门。”
“是罪。”
“还是补籍?”
问名桥执事脸色微变。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条规例是真的。
仙盟统御天下,不可能公然说无籍凡人都有罪。
那样天下无数偏远村落、逃难流民、被邪祟害过的人,全都成了罪人。
人群里,方才还在议论“无籍异魂”的修士,神色也变了些。
不少人本就是散修出身。
也有人曾经无籍。
也有人是被宗门捡回来的孤儿。
无籍这两个字,忽然没那么容易被当成罪名砸下来了。
但照罪碑上还有两个字。
异魂。
碑面金光一闪,像是绕过了无籍问题,重新凝成字迹。
【魂息异常。】
【疑似夺舍。】
周围人群再次骚动。
“对,无籍可以解释,异魂呢?”
“夺舍可是大罪。”
“若他占了别人身体,那就不是普通无籍。”
“青岚宗敢保他?”
沈照夜心口微沉。
来了。
无籍可以用规例挡。
异魂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他确实不是原来的沈照夜。
他穿越而来。
他占了这具身体。
虽然这身体原本的魂魄情况,他至今也不知道。
可照罪碑不会听解释。
它只会抓住“魂息异常”四个字,往“夺舍”上写。
温扶摇忽然上前。
白衣被风吹起,她脸色仍旧苍白,却站得很稳。
“我验过他的脉。”
所有人看向她。
温扶摇打开病历。
“沈照夜魂魄无根,但与肉身相合。”
“无强夺痕迹。”
“无吞魂痕迹。”
“无原魂挣扎痕迹。”
“无邪术缝合痕迹。”
她抬头看向照罪碑。
“若照罪碑怀疑夺舍,请写明夺舍证据。”
照罪碑金光微微一震。
温扶摇继续道:
“医修辨夺舍,有三证。”
“其一,魂魄与肉身排异。”
“其二,原魂残怨未散。”
“其三,夺舍者神魂有吞噬痕迹。”
她将病历举起。
“沈照夜三项皆无。”
“魂息异常,不等于夺舍。”
“无根,不等于有罪。”
沈照夜看着温扶摇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四师姐这份病历,之前写得像在骂他。
魂魄无根。
脉象异常。
常因看命过度头痛。
舌尖咬伤多次。
胆小但逞强。
可现在,正是这份病历替他挡住了“夺舍”两个字。
人群中,有医修低声道:
“她说的三证确实对。”
“魂息异常不一定是夺舍。”
“有些转生、残魂复苏、神魂重伤后也会异常。”
“照罪碑不能只凭异常定夺舍。”
照罪碑上的字又停住。
【疑似夺舍。】
【证据不足。】
金光乱了一瞬。
但很快,它再次凝聚。
【无命籍。】
【无前因。】
【不可查。】
沈照夜心里冷笑。
照罪碑今日像是铁了心。
无籍不成。
夺舍不成。
就改成不可查。
不可查,便可疑。
可疑,便该审。
审着审着,便能定罪。
就在这时,贺云舟忽然开口。
“不可查就有罪?”
所有人看向他。
贺云舟站在沈照夜身侧,照胆剑未出鞘。
他声音不算圆滑。
甚至有些硬。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修士行走天下,谁身上没有查不清的事?”
“散修传承查得清吗?”
“秘境所得查得清吗?”
“前辈遗府查得清吗?”
“天生剑骨、药骨、灵体、魔血,哪一样出生时就能让仙盟查清?”
“查不清就先定罪。”
“那以后谁还敢活得和别人不一样?”
这话不够规整。
不够像陆青檀那样精准。
但足够直。
直得问名桥上的许多修士都沉默了一下。
修仙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奇遇。
谁没几个秘密?
谁敢说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份因果都能摊开给仙盟看?
如果“不可查”就是罪,那中州外道上站着的人,至少一半都该被照罪碑照上一照。
陆青檀立刻补上规例:
“仙盟问罪,需有实证。”
“不可查,可审。”
“但不可直接定罪。”
她看向照罪碑。
“照罪碑若要写罪,请先写证。”
顾怀山也上前一步。
掌门令青光落在沈照夜身上。
“沈照夜是我青岚宗弟子。”
“入门时灵根微弱,魂魄受损,身世不明。”
“老夫收他,是因青岚宗有收容无籍孤儿之权。”
“若天律院觉得青岚宗收错了。”
“可以问责老夫。”
“但不可在无证之下,当众定我弟子有罪。”
顾怀山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
“青岚宗三等宗门不假。”
“但三等宗门,也有门墙。”
“弟子入了门。”
“便不是外人随便指着骂一句异魂邪物,就能抹去的。”
沈照夜眼眶微微发热。
师父平日里抠门、怕花钱、藏酒、嫌他灵根弱。
可真到这种时候,他站得比谁都稳。
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变了。
“青岚宗倒是护短。”
“三等宗门敢在问名桥这么顶照罪碑,也少见。”
“但他们说得也没错,无证不能定罪。”
“天律院还没正式问责,照罪碑这样提前照人,是不是有点越界?”
问名桥执事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也察觉不对了。
照罪碑今日的反应太主动。
先照谢无恙。
再照沈照夜。
像是有人提前在碑里留了触发。
若真让青岚宗在万众面前抓住“照罪碑越权”的把柄,中州外道也脱不了干系。
他抬手按向碑座阵纹,想要强行停止。
可碑面金光猛地一亮。
新的字浮现。
【无籍异魂。】
【存在风险。】
【建议羁押。】
这行字一出,人群再次哗然。
建议羁押。
照罪碑没能定罪,但它给出了处置建议。
这比直接定罪更阴险。
没有说沈照夜有罪。
只是说他有风险。
有风险,就可以先控制。
先羁押。
再审查。
等人进了天律院的牢,之后怎么查、查多久,就不是青岚宗说了算了。
沈照夜心口一沉。
原来这才是目的。
不是当场定他有罪。
而是逼青岚宗在问名桥交人。
谢无恙的声音忽然响起。
“羁押?”
他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语气却冷得可怕。
“凭什么?”
照罪碑金光照向他,似乎想压住他的声音。
谢无恙抬眼。
“大师兄问一句。”
“他没杀人。”
“没夺舍。”
“没修邪术。”
“没害凡人。”
“无籍无证。”
“魂异无证。”
“不可查也无证。”
“照罪碑一句存在风险,便要羁押我青岚宗弟子?”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断尘未出鞘时的一点锋芒。
“那照罪碑今日能羁押沈照夜。”
“明日也能羁押在场任何一个有奇遇、有旧伤、有未知传承、有前因缺漏的人。”
人群安静了。
谢无恙看向照罪碑。
“敢问。”
“风险二字,是否就是天律院新的罪名?”
这一问,比沈照夜刚才问“无籍是不是罪”更重。
因为它戳中的不是单个身份。
而是仙盟最常用的手段。
风险。
可疑。
为防万一。
暂且控制。
多少人不是因为已经犯下罪,而是因为“可能有问题”被带走。
旁听的修士里,有散修脸色变了。
有小宗门弟子低下头。
有人想起自己曾被仙盟盘查的经历,眼神开始复杂。
照罪碑上的“建议羁押”开始颤动。
它不是人。
但它承载的是天律院规矩。
规矩可以压人。
却也怕反问。
因为一旦反问被万众听见,规矩便不再只是上位者的刀,也会变成所有人手里的尺。
陆青檀抓住机会,立刻翻开规例。
“仙盟《问责暂押条例》第十二条。”
“未定罪者,需满足三项方可暂押。”
“一,有明确伤人、逃逸、毁证风险。”
“二,有正式执法令。”
“三,有三方见证签押。”
她看向问名桥执事。
“请问。”
“照罪碑建议羁押,是否等同正式执法令?”
执事脸色一僵。
“不等同。”
陆青檀继续问:
“沈照夜是否有伤人、逃逸、毁证行为?”
执事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照夜。
沈照夜站在金光里,脸色发白,手里抱着命债簿。
看起来不像要伤人。
倒像快被碑伤了。
执事只能道:
“暂无。”
陆青檀再问:
“三方签押何在?”
执事无话可说。
陆青檀合上规例册。
“那便不可羁押。”
照罪碑上的字剧烈晃动。
【存在风险。】
【建议羁押。】
【规例不足。】
【暂不执行。】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沈照夜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
谢无恙下意识想起身。
温扶摇一把按住他。
“大师兄,不许动。”
贺云舟扶住沈照夜。
“小师弟。”
沈照夜喘了一口气,笑得有点勉强。
“没事。”
“就是被碑照得有点冷。”
贺云舟看着他,眼神难得温和。
“你刚才问得很好。”
沈照夜抬头。
“三师兄,你也问得不错。”
贺云舟顿了顿。
“依法问的。”
沈照夜笑了一下。
“是,依法问的。”
照罪碑终于暗下去。
问名桥上的金光消散。
但这场风波并没有跟着消散。
相反,外道两侧的留影符比刚才更多了。
无数人在低声议论。
逆命何罪。
无籍是否有罪。
风险能否羁押。
青岚宗还没到天律院,便已经把三道问题扔进了中州人群里。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中州外道第三局。】
【照罪碑定罪谢无恙失败。】
【照罪碑羁押沈照夜失败。】
【新增议题:无籍不是罪。】
【新增议题:风险不是罪名。】
【舆论偏移。】
【裴玄知第三局失败。】
沈照夜长出一口气。
终于过了。
可下一页很快翻开。
【青岚宗通过问名桥。】
【进入中州。】
【距天律院问责:三日。】
【裴玄知三局皆败。】
【下一次,他将亲自出面。】
沈照夜看着最后一行字,心里微微一沉。
亲自出面。
也就是说,路上的试探结束了。
东衡驿、落霞渡、中州外道,三局都没能拿下青岚宗。
接下来,裴玄知不会再借别人之手。
他会自己来。
问名桥执事终于开口:
“青岚宗,过桥。”
声音比刚才客气了些。
顾怀山收起掌门令,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一次,那些目光里仍有忌惮、怀疑和好奇。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敬佩。
还远远不到。
只是许多人开始意识到:
青岚宗不是来低头认罪的。
他们是来问回去的。
走过问名桥尽头时,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照罪碑。
碑面已经恢复空白。
可他知道,今日这块碑写不出来的字,很快会传遍中州。
无籍不是罪。
风险不是罪名。
逆命何罪。
这三句话,会比他们先进天律院。
中州北门缓缓打开。
门内仙城巍峨,楼阁浮空,云桥交错,灵光万丈。
和青岚宗那座破山门完全不同。
沈照夜站在门前,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这就是中州。
仙盟最繁华、最强大、也最会审判人的地方。
谢无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怕?”
沈照夜回头。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脸色仍旧苍白。
断尘剑安静地放在旁边,欠条压得很稳。
沈照夜笑了笑。
“怕。”
谢无恙看着他。
沈照夜又道:
“但他们今天没把我押走。”
“也没把你定罪。”
“所以怕也能往前走。”
谢无恙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长进不少。”
沈照夜刚想回嘴,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
“谢师兄。”
“沈小友。”
“中州外道,很热闹吧?”
众人同时抬头。
中州北门内,一名白衣金纹的青年站在云阶之上。
眉眼温和。
手持金笔。
腰间天律院令轻轻晃动。
正是裴玄知。
他看着众人,微笑如旧。
“诸位远来辛苦。”
“天律院已备好客院。”
“请吧。”
沈照夜看着他。
命债簿在怀里缓缓发热。
【裴玄知亲迎。】
【笑里藏刀。】
【中州问责,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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