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云倾书 · 10327 字 · 约 25 分钟
问心室在天律院内院最深处。
沈照夜原本以为,那地方会阴森。
至少该有铁链、刑架、黑墙、冷火,或者一些一看就让人觉得“进去就别想完整出来”的东西。
结果真到了门口,他发现问心室干净得过分。
白玉地。
白玉墙。
白玉桌。
连椅子都是白玉的。
屋顶垂下一盏青铜灯,灯火很小,只有豆粒大一点。
但那一点火光落下来,却像能照进人的骨头缝里。
门口站着两名天律院执事。
一个负责验令。
一个负责记录。
裴玄知站在室内,手持金笔,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他身旁坐着一名灰袍老者。
老者面容枯瘦,眉心有一道细细竖纹,眼睛浑浊,却在看人时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感。
陆青檀昨晚查过此人资料。
天律院问魂官。
宋知微。
据说此人问魂三十年,能从一句话里听出神魂震颤,从一个眼神里辨出谎言裂缝。
沈照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
“问魂官为什么叫知微?”
陆青檀道:“知微见着。”
沈照夜道:“听起来很会找茬。”
谢无恙当时只说了一句:
“别盯他的眼睛太久。”
所以此刻,沈照夜走进问心室时,第一件事就是不看宋知微。
第二件事,是把视线落在谢无恙身上。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由贺云舟推到门外,再由天律院执事检查后,准许带入。
断尘剑不能进问心室。
这是天律院规矩。
待审人员入问心室,不得携带杀伐法器。
这条规矩陆青檀翻过,是真的。
所以断尘剑被留在问心室外,由顾怀山、贺云舟、温扶摇三人看着。
剑鞘上仍压着欠条。
沈照夜进门前,特意又看了一眼那张欠条。
【明日预审,不许擅自替沈照夜认罪。】
字还在。
谢无恙也按过指印。
理论上有效。
但沈照夜还是不太放心。
大师兄这个人,在“不擅自”三个字上的信用,实在不算太好。
问心室门缓缓合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
沈照夜掌心的待审金点微微发热。
谢无恙掌心那枚金点更亮,像一颗扎进血肉的钉子。
裴玄知看向二人,微笑道:
“谢师兄,沈小友,请坐。”
沈照夜看了看那两把白玉椅。
“可以不坐吗?”
裴玄知一怔。
“为何?”
沈照夜很诚实:
“看着冷。”
问心室内短暂安静。
宋知微浑浊的眼皮抬了一下。
裴玄知笑了笑。
“白玉问心椅,可静心凝神。”
沈照夜道:
“那加垫子吗?”
裴玄知:“……”
门外隐约传来贺云舟压低的声音。
“小师弟在里面说什么?”
陆青檀的声音更低:
“大概在依法嫌弃椅子。”
问心室隔音很好。
但众生纹太熟。
熟到沈照夜怀疑,它已经学会在不触发天律阵的前提下偷偷传闲话。
裴玄知到底没有让人加垫子。
沈照夜也没有真的继续挑剔。
他坐下的一瞬间,白玉椅底泛起一层冷光。
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像有人拿一根细针,轻轻抵住他的神魂。
不是攻击。
但让人很难放松。
谢无恙坐在另一侧。
他的竹椅被允许带进来,却被贴了三道问心符。
温扶摇对此意见极大。
但天律院理由很充分:
“竹椅属于待审人员随身辅助物,需验符确认无杀伤阵法。”
沈照夜看见那三道符时,心里只想:
你们最好真只验竹椅。
别逼四师姐把你们也当病人治。
裴玄知坐到桌后。
宋知微坐在侧方。
记录执事站在墙边,手里捧着留音玉。
裴玄知道:
“今日只是预审。”
“二位不必紧张。”
沈照夜看着他。
“裴巡使,这句话一般只有让人紧张的人才会说。”
裴玄知笑意不变。
“沈小友倒是伶俐。”
沈照夜道:
“害怕的时候话多。”
裴玄知轻轻点头。
“承认害怕,不丢人。”
“问心室本就是让人面对自己害怕之事的地方。”
沈照夜没有接。
他知道裴玄知已经开始了。
不是金笔。
不是问魂术。
只是话。
轻轻一句,把“害怕”两个字先放进房间里。
宋知微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干,像枯叶擦过石面。
“预审开始。”
“今日预审对象。”
“青岚宗弟子,沈照夜。”
“陪同见证人,谢无恙。”
“主审,裴玄知。”
“问魂官,宋知微。”
“记录,天律院内卷第七十二号。”
他说完,抬手点燃了屋顶那盏青铜灯。
灯火一亮,沈照夜眼前微微一晃。
周围白玉墙面似乎变得更远。
声音也更清晰。
他的心跳、呼吸、指尖微颤,仿佛都会被那盏灯记录下来。
命债簿没有被允许带进问心室。
同样是规矩。
待审人员不得携带未登记法器。
沈照夜第一次有点不习惯。
这段时间他太依赖命债簿了。
习惯了遇事先看一眼。
看见文字,便知道刀从哪里来。
可现在,膝上空空。
怀里空空。
他只能靠自己。
以及身旁那个脸色苍白、看起来比他更像待救人员的大师兄。
谢无恙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化,淡淡开口:
“脚踩地。”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道:
“别飘。”
沈照夜低头。
双脚确实不知何时微微离了地。
他把脚重新踩实。
白玉地面很冷。
但这份冷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裴玄知看着这一幕,笑意淡了些。
“谢师兄很会安抚人。”
谢无恙道:
“你不吓他,他会更稳。”
裴玄知轻声道:
“问心不是吓人。”
“问心是求真。”
谢无恙抬眼。
“你问过自己的心吗?”
问心室内一静。
宋知微浑浊的眼睛终于看向谢无恙。
裴玄知握笔的手微微停顿。
很短。
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沈照夜察觉到了。
大师兄开局就戳旧伤。
裴玄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翻开案卷。
“沈照夜。”
沈照夜抬头。
“在。”
“你入青岚宗前,籍贯何处?”
来了。
第一刀。
沈照夜按照昨晚准备好的答法:
“记不清。”
裴玄知问:
“为何记不清?”
“曾遇邪祟,醒来后记忆残缺。”
“何处遇邪祟?”
“山中。”
“哪座山?”
“不知。”
“何人所救?”
“顾怀山。”
“顾怀山发现你时,你身上可有身份信物?”
“不记得。”
“那便是没有?”
沈照夜顿了一下。
“我说不记得,不等于没有。”
裴玄知看着他,轻轻笑了。
“沈小友学得很快。”
沈照夜道:
“出门在外,得保护自己。”
记录执事的笔尖刷刷落下。
宋知微忽然开口:
“回答时,神魂轻颤。”
沈照夜看向他。
宋知微道:
“你在紧张。”
沈照夜点头。
“对。”
宋知微似乎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沈照夜继续道:
“我第一次坐问心室,被天律院主审和问魂官围着问身世。”
“紧张很正常。”
“如果一点不紧张,宋前辈是不是又要说我心中有鬼?”
宋知微盯着他。
半晌后,缓缓道:
“伶牙俐齿。”
沈照夜道:
“也可能只是求生欲强。”
谢无恙低声笑了一下。
很轻。
但裴玄知听见了。
他看向谢无恙。
“谢师兄似乎很放心?”
谢无恙淡淡道:
“他比你想的聪明。”
沈照夜心里刚有点感动,就听谢无恙又补了一句:
“只是平时不太明显。”
沈照夜:“……”
大师兄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裴玄知翻到第二页。
“沈照夜。”
“问名桥玉册显示,你为后天入名。”
“此前无命籍、无前因、无出生记录。”
“你如何解释?”
沈照夜吸了一口气。
“天下无籍者很多。”
“仙盟规例也承认,灾乱、邪祟、山河变故可致无籍。”
裴玄知道:
“我问的是你。”
沈照夜道:
“我就是无籍者之一。”
裴玄知抬眼。
“你不是普通无籍。”
“你魂息异常。”
“温扶摇病历可证明,你魂魄无根。”
“问名桥照罪碑也显示,你无前因。”
沈照夜看着他。
“魂息异常,不等于夺舍。”
“无前因,不等于有罪。”
“无根,不等于该被羁押。”
裴玄知轻声道:
“这些话,你在问名桥已经说过了。”
沈照夜点头。
“因为有用。”
裴玄知微微一笑。
“那我们换一个问法。”
沈照夜心头一紧。
裴玄知放下案卷。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问心室安静了。
屋顶青铜灯火微微摇晃。
那一点火光落在沈照夜眉心,冷得像冰。
这句话终于来了。
没有铺垫。
没有绕弯。
直直剖开他最深处那道缝。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沈照夜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醒来时,已经在青岚宗入门测试现场。
这具身体叫沈照夜。
可原来的沈照夜去了哪里?
死了?
散了?
被他取代了?
还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是空的?
他不知道。
可“不知道”三个字,在问心室里太危险。
因为裴玄知不会把“不知道”当成无知。
他会把它写成隐瞒。
宋知微盯着他。
“心跳变快。”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是。
他慌了。
谢无恙没有说话。
但沈照夜能感觉到,身旁有一道很轻的阵息落过来。
不是替他挡。
只是提醒他:
脚踩地。
别飘。
沈照夜把脚再度踩实。
他抬头,看向裴玄知。
“不知道。”
裴玄知眼神微动。
他大概没想到,沈照夜会直接答这三个字。
“你不知道?”
“对。”
“你的身体里,原本的魂魄不见了。”
“你说不知道?”
沈照夜道:
“我醒来时,便是现在这样。”
“我没有吞噬过任何魂魄。”
“没有见过所谓原魂残怨。”
“没有夺舍记忆。”
“所以我不知道。”
宋知微忽然抬手。
青铜灯火一晃。
一道淡淡魂光落在沈照夜眉心。
沈照夜浑身一冷。
像有人要从他神魂里翻出答案。
谢无恙声音骤冷:
“问魂前未告知。”
魂光停了一瞬。
裴玄知抬手示意宋知微暂缓。
“谢师兄误会。”
“宋老只是照看神魂波动。”
谢无恙道:
“照看不需要入眉心。”
裴玄知微笑。
“好。”
他看向宋知微。
“暂不动魂。”
宋知微收回手,浑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沈照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他真的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冷手按住了头。
如果谢无恙没有开口,宋知微也许已经开始试探他的魂魄。
这就是问心室。
话说着说着,就会变成术。
规矩写着写着,就会变成刀。
裴玄知重新看向沈照夜。
“你说你不知道。”
“可你占着他的身体。”
沈照夜指尖一紧。
裴玄知声音很轻。
“你用他的名字。”
“入他的宗门。”
“吃他的饭。”
“得他的同门承认。”
“甚至以沈照夜之名,站在这里为自己辩解。”
“可你说,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小友。”
“这公平吗?”
这句话不重。
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狠。
不是问罪。
是问愧。
沈照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公平吗?
如果原来的沈照夜真的存在。
如果他也想活。
如果他只是因为自己到来而消失。
那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算什么?
青岚宗小师弟。
后天根。
众生纹。
大师兄认下的那一句。
这些会不会都建立在一个被他取代的人身上?
屋顶灯火变冷。
白玉墙面忽然像水一样荡开。
沈照夜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画面。
入门测试场。
一个少年站在人群最后。
脸色苍白,灵根微弱。
顾怀山皱眉。
谢无恙躺在竹椅上,懒洋洋说:“挺好,省灵石。”
少年抬起头。
那张脸和沈照夜一样。
可眼神很空。
像在问:
你是谁?
为什么是你醒来?
沈照夜呼吸一滞。
宋知微声音响起:
“问心灯照见心隙。”
“他心中确有疑。”
裴玄知道:
“沈照夜。”
“你敢说,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沈照夜喉咙发紧。
说没有,就是假。
他想过。
尤其在第六日被天命抹除时。
他想过自己到底算什么。
他害怕自己只是书外人。
害怕青岚宗认下的是一个偷来的名字。
害怕有一天,所有人发现真相后,会问他:
那原来的沈照夜呢?
现在,这句话由裴玄知问出来了。
谢无恙忽然开口:
“这不是证据。”
裴玄知看向他。
谢无恙道:
“疑心不是罪。”
“愧疚也不是罪。”
“你问他怕不怕,他当然怕。”
“你问他想没想过,他当然想过。”
“可想过,不代表做过。”
裴玄知轻声道:
“谢师兄急了。”
谢无恙抬眼。
“我只是在提醒主审。”
“别把问心,当成诱供。”
记录执事笔尖一顿。
这句话太重。
诱供。
裴玄知笑意终于淡了些。
“问心室求的是心中真相。”
谢无恙道:
“心中真相,不等于案情真相。”
“一个人觉得自己有罪,不代表他真的有罪。”
“一个人心怀愧疚,也不代表他害了谁。”
沈照夜怔怔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没有看他。
只是看着裴玄知。
“裴玄知。”
“若按心中愧疚定罪。”
“你敢坐这张椅子吗?”
问心室骤然一静。
宋知微的眼神终于变了。
裴玄知手中金笔轻轻一顿。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沈照夜心头一震。
大师兄这句话,像直接把刀反手递到了裴玄知胸口。
若按愧疚定罪。
你敢吗?
裴玄知心里,真的没有愧吗?
十年前那一页。
青岚宗灭门劫。
他没能写成的记录。
他真的半点愧疚都没有?
屋顶问心灯火微微摇晃。
很轻。
却被宋知微看见了。
宋知微皱眉,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垂下眼,声音仍旧温和:
“谢师兄。”
“今日预审对象是沈照夜。”
“不是我。”
谢无恙道:
“所以别问案情之外的愧。”
“问证据。”
沈照夜心跳仍旧很快。
可这一刻,他忽然找回了一点力气。
是。
他不知道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他也害怕。
也愧疚。
也会怀疑自己。
但这不是证据。
裴玄知想让他先从心里认罪。
然后再把那份愧疚写成案情。
他差点就被拉进去了。
沈照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稳了些。
“裴巡使。”
裴玄知看向他。
沈照夜一字一句道:
“我不知道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如果天律院有证据证明我吞噬、夺舍、害死过他,请拿出来。”
“如果没有。”
“我的不知道,不是罪。”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愧疚,也不是罪。”
问心灯火一颤。
这一次,照在他身上的冷意退了一分。
宋知微盯着他。
“神魂波动回稳。”
裴玄知看着沈照夜,半晌没有说话。
他大概没想到,沈照夜会从那道心隙里爬回来这么快。
更没想到,谢无恙会在问心室里把“愧疚不是罪”这句话扔出来。
这句话太危险。
因为天律院太擅长利用人的愧疚。
让顾怀山愧疚于十年前没能保护弟子。
让谢无恙愧疚于隐瞒所有人。
让沈照夜愧疚于自己无根无籍。
让陆青檀愧疚于魔族皇血。
让温扶摇愧疚于救不了所有人。
让贺云舟愧疚于拔剑太慢。
然后告诉他们:
认吧。
你们心里不安,不就是有罪吗?
可现在,谢无恙把这条路砍断了。
裴玄知放下案卷,轻声道:
“好。”
“既然沈小友要求证据。”
“那便问证据。”
沈照夜心头并没有放松。
裴玄知不是被说服了。
他只是换刀。
裴玄知道:
“你入青岚宗后,曾多次提前预知灾祸。”
“黑风林伏击。”
“山门哭门童。”
“邪修夜袭。”
“七日命债。”
“问名桥照罪碑。”
“落霞渡断魂钉。”
每说一件,沈照夜心就沉一分。
裴玄知看着他。
“你说自己不是夺舍,不是邪术,不是异魂害人。”
“那请解释。”
“你为何能看见这些?”
问心室内,灯火再次变冷。
谢无恙眼神微沉。
这才是裴玄知真正想问的东西。
不是原来的沈照夜。
而是沈照夜的能力。
天命剧本。
观命者。
如果这件事暴露,沈照夜会比“无籍异魂”更危险。
沈照夜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他抬头。
“我不能解释。”
裴玄知眼神微动。
“不能?”
“对。”
“为何?”
沈照夜看着他。
“因为这是我的自保之法。”
“仙盟规例没要求修士必须公开自己的所有保命手段。”
裴玄知道:
“若你的手段涉及禁术呢?”
沈照夜道:
“那请你证明它涉及禁术。”
裴玄知轻声道:
“你用它干涉了天命。”
沈照夜反问:
“我用它救过人。”
“救人何罪?”
又是这句。
裴玄知眼底终于有了些许冷意。
沈照夜继续道:
“黑风林,贺云舟未死。”
“哭门童,残魂归去。”
“落霞渡,韩阿水活了。”
“如果提前发现危险并避免死亡叫干涉天命。”
“那天律院以后是否要规定,修士不可预警灾祸、医修不可提前治病、剑修不可提前拦凶?”
宋知微忽然道:
“巧言。”
沈照夜看向他。
“不是巧言。”
“是事实。”
宋知微冷冷道:
“你避开了核心。”
“你的能力来源何处?”
沈照夜道:
“我拒绝回答。”
问心室一静。
裴玄知轻声道:
“沈小友,你可知道,在问心室拒绝回答,会被记录为不配合?”
沈照夜点头。
“记。”
记录执事愣了一下。
裴玄知也看着他。
沈照夜重复:
“我拒绝回答能力来源。”
“理由是:该问题涉及本人保命手段,天律院尚未证明其违法。”
“请记录为依法拒答。”
谢无恙垂眼,唇角动了一下。
沈照夜这句,显然有陆青檀的味道。
而且味很浓。
记录执事下意识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沉默片刻,点头。
“记。”
笔尖落下。
【沈照夜依法拒答能力来源。】
这几个字一写,裴玄知便不能直接把拒答写成心虚。
至少今天不能。
裴玄知轻轻笑了。
“看来陆姑娘教了你不少。”
沈照夜道:
“二师姐说,天律院最讲规矩。”
“我们当然要尊重。”
裴玄知道:
“很好。”
他合上沈照夜的案卷。
“那今日关于沈小友的预审,暂到这里。”
沈照夜却没有立刻松气。
因为裴玄知拿起了另一份案卷。
谢无恙的。
问心室里的气息变了。
如果方才是冷,那现在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放在所有人喉前。
裴玄知看向谢无恙。
“谢师兄。”
“既然你今日作为陪同见证人来了。”
“有些事,顺便问一问。”
谢无恙淡淡道:
“问。”
裴玄知翻开案卷第一页。
那一页很空。
空得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命格。
裴玄知的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
“十年前。”
“青岚宗灭门劫当夜。”
“你以逆命阵斩断命格。”
“导致天律院命籍副册上,谢无恙一页空白至今。”
“此事,你认吗?”
沈照夜心头一紧。
来了。
裴玄知真正的执念。
那一页空白。
谢无恙抬眼。
“我认斩过自己的命。”
裴玄知微微一笑。
“很好。”
沈照夜脸色一变。
“大师兄!”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稳。
意思是:别慌。
裴玄知已经继续问:
“你为何斩命?”
谢无恙道:
“为了活。”
裴玄知一顿。
“为了活?”
谢无恙平静道:
“天命写青岚宗当夜灭门。”
“我不想死。”
“也不想他们死。”
“所以斩了。”
裴玄知看着他。
“你承认抗逆天命?”
谢无恙道:
“我承认不想死。”
“这也有罪?”
问心室安静了。
沈照夜差点想笑。
这回答太谢无恙了。
裴玄知想让他承认逆命。
他偏偏只认“不想死”。
不想死,是罪吗?
如果这也是罪,那天下修士修什么仙?
都原地等死好了。
裴玄知眼底冷意更深。
“谢师兄。”
“十年前因你斩命,七十二条命债转移,青岚宗得以苟活十年。”
“这七十二条命,本该由谁来还?”
谢无恙还没回答,沈照夜的心已经沉到底。
这一问很阴。
如果谢无恙答“我还”,便又落回一个人承劫。
如果答“青岚宗还”,便等于承认整个宗门欠债。
如果答“不还”,则成了逃避命债。
问心灯火骤然变亮。
显然,这一问才是裴玄知真正准备好的锁。
谢无恙沉默了一息。
裴玄知看着他,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
“谢师兄。”
“七十二条命债。”
“你护了他们十年。”
“可你有没有问过。”
“他们愿不愿意替你还?”
沈照夜猛地抬头。
这一刀,不只扎谢无恙。
也扎第一卷七日分劫的根。
裴玄知在问:
众生纹是真的吗?
全宗自愿是真的吗?
还是谢无恙和沈照夜,把青岚宗七十二人拖进了本该由谢无恙承担的债里?
问心室的灯火一寸寸压下来。
谢无恙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照夜第一次看见,他在问心室里出现了迟疑。
因为这个问题,正中他的旧伤。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是别人替他疼。
裴玄知轻声道:
“谢无恙。”
“你所谓的众生纹。”
“到底是救人。”
“还是让所有人替你受罪?”
问心灯火轰然一亮。
白玉墙面上,隐约浮现出青岚宗七日分劫时所有弟子痛苦的画面。
林小鱼抱着馒头哭。
许青禾脸色惨白。
贺云舟单膝跪地吐血。
陆青檀魔气压身。
温扶摇药骨疼到手指发抖。
顾怀山掌门令裂开。
所有人都疼。
所有人都因众生纹疼。
画面一张张压向谢无恙。
沈照夜脸色骤变。
“大师兄!”
谢无恙低着眼。
问心灯火照在他身上。
像要逼他承认:
看。
他们都在替你受罪。
都是因为你。
沈照夜猛地站起来。
“反对!”
问心室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裴玄知微微抬眉。
“沈小友,这不是公堂。”
沈照夜盯着他。
“那也不能诱导。”
裴玄知温声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
沈照夜冷声道:
“你陈述的是剪过的事实。”
“七日分劫,青岚宗所有人是自愿站阵。”
“不是替大师兄受罪。”
“是替自己、替同门、替宗门一起守命。”
裴玄知看着他。
“他们真的知道全部真相吗?”
沈照夜一顿。
裴玄知轻声道:
“他们知道谢无恙十年前斩命吗?”
“知道自己分的痛,来自他十年前留下的命债吗?”
“知道众生纹若失控,自己可能魂飞魄散吗?”
“沈照夜。”
“你们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
“却让他们站进阵里。”
“这也算自愿?”
这一刀转向了沈照夜。
问心灯火照得他心口发冷。
沈照夜嘴唇微动,一时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裴玄知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们确实没有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外门弟子。
没有告诉林小鱼,若分劫失败,他可能会死。
没有告诉许青禾,众生纹还没稳时,阵位可能崩。
没有告诉所有人,谢无恙十年前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们只说宗门有旧债要来。
只说会疼。
只说不愿意可以退出。
这够吗?
裴玄知像是看见了他的动摇。
“所以。”
“众生纹不是众生自愿。”
“是你们用不完整的信息,换来的服从。”
谢无恙的手指收得更紧。
沈照夜听见自己心跳很快。
就在这时,问心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不是天律院的钟。
是众生纹。
隔着问心室,隔着静律阵,隔着天律院层层白墙。
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青光,从谢无恙和沈照夜掌心的待审金点里亮起。
沈照夜怔住。
谢无恙也抬头。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青光里传来。
不是顾怀山。
不是陆青檀。
不是贺云舟。
也不是温扶摇。
是林小鱼。
很远。
很小。
但清清楚楚。
“大师伯。”
“我们知道会疼啊。”
问心室内,所有人都愣住。
裴玄知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
青光继续亮。
第二个声音响起。
许青禾。
“沈师叔那天问过。”
“他说会疼,很疼。”
“可以退出。”
“没人退。”
陈旧的声音接上。
“掌门也说过。”
“若不愿意,可以下山。”
“我们留了。”
赵明道:
“我们可能不知道全部大事。”
“但我们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林小鱼又喊:
“我知道疼!”
“我还知道馒头会掉!”
“但我没走!”
问心灯火剧烈摇晃。
沈照夜眼眶一热。
这是青岚宗。
是留在宗门守阵的外门弟子。
他们不在中州。
不在问心室。
可众生纹在。
当裴玄知试图把众生纹写成“被欺瞒的服从”时,真正站过阵的人,自己开口了。
陆青檀的声音也传来。
“裴巡使。”
“众生纹完整记录七日分劫时所有阵位自愿留存。”
“若天律院需要,我宗可于正式问责当日提交。”
顾怀山冷冷道:
“老夫弟子是不是自愿。”
“不劳你替他们觉得。”
贺云舟声音响起:
“我疼。”
“我也愿意。”
温扶摇:
“我疼。”
“但没用血、骨、魂。”
“这很好。”
最后,青光微微一颤。
所有声音汇入一道阵息,落到谢无恙掌心。
谢无恙低头看着那道青光。
沈照夜第一次看见,他眼底那点被裴玄知逼出来的阴影,慢慢散了。
他抬头。
看向裴玄知。
“听见了?”
裴玄知没有说话。
谢无恙声音很轻:
“他们愿不愿意。”
“你可以问。”
“但别替他们答。”
问心灯火猛地一暗。
白玉墙面上那些痛苦画面碎裂开来。
宋知微脸色微变。
“问心幻象被外部因果破了。”
裴玄知看着谢无恙掌心的青光,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冰冷的神色。
沈照夜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脚踩得很稳。
他看向裴玄知。
“裴巡使。”
“你刚才说,我们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现在他们答了。”
“请记录。”
记录执事的笔停在半空。
写也不是。
不写也不是。
裴玄知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道:
“记录。”
笔尖落下。
【众生纹阵位残响入问心室。】
【青岚宗外门弟子回应:自愿。】
【问心幻象中断。】
沈照夜看着那几行字,终于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胜利。
至少还不是。
但他们又守住了一刀。
裴玄知合上谢无恙的案卷。
“今日预审,到此为止。”
沈照夜一愣。
结束了?
裴玄知站起身。
他的笑意又回来了。
只是比进来时淡了很多。
“二位可以回去了。”
“正式问责当日,我们会继续。”
沈照夜看着他。
“裴巡使今天不问了?”
裴玄知微笑。
“问得太多,怕谢师兄撑不住。”
谢无恙淡淡道:
“多谢体贴。”
裴玄知看着他。
“谢师兄。”
“众生纹很有意思。”
“能让不在场的人开口。”
“也能让你不再独自承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正式问责当日。”
“天律院请来那些不愿意替你承的人呢?”
沈照夜心头一沉。
谢无恙抬眼。
裴玄知轻声道:
“青岚宗七十二人愿意。”
“可十年前因你斩命而偏离命数的,又何止七十二人?”
“谢师兄。”
“下一次,我会让真正的债主来问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问心室。
白玉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光照进来。
顾怀山、陆青檀、贺云舟、温扶摇全都站在门外。
断尘剑安静地躺在门边。
欠条还在。
沈照夜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
谢无恙却伸手扶了他一下。
沈照夜看向他。
“大师兄。”
谢无恙低声道:
“走。”
沈照夜点头。
两人出了问心室。
门在身后合上。
可裴玄知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刺,留在所有人心里。
真正的债主。
十年前因谢无恙斩命而偏离命数的,又何止青岚宗七十二人?
沈照夜低头。
命债簿不知何时在陆青檀手里发烫。
她递给他。
沈照夜翻开。
纸页上浮现出新的血字。
【预审结束。】
【第一问: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未定罪。】
【第二问:众生纹是否自愿。】
【暂破。】
【裴玄知下一刀:命债外扩。】
【正式问责当日。】
【十年前被改命波及者,将至。】
【他们会问谢无恙:凭什么你救青岚宗,却让我去死?】
沈照夜看着最后一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第二卷真正的重压,终于露出了形状。
不是仙盟规矩。
不是天律笔。
而是那些被命数牵连、被改写、被迫承受后果的人。
青岚宗活下来了。
可这世上,是否有人因此死去?
如果有。
他们该怎么答?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4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