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师兄的命债簿
云倾书 · 8051 字 · 约 20 分钟
“记不清了。”
谢无恙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拆手臂上被血浸透的绷带。
仿佛那些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的伤,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痕。
沈照夜坐在地铺上,许久没有出声。
竹屋里很安静。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谢无恙肩头。他身上的新伤还在渗血,天罚留下的金色纹路时隐时现,像有一条烧红的细蛇,正沿着他的血肉缓慢爬行。
沈照夜盯着他的背影。
“大师兄。”
“嗯。”
“你说记不清,是因为次数太多,还是时间太久?”
谢无恙拆绷带的动作没有停。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次数太多,说明你蠢。”
沈照夜道:
“时间太久,说明师父他们更蠢。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谢无恙低低笑了一声。
“那还是我蠢吧。”
“顾老头年纪大了,别骂他。”
“你还挺孝顺。”
“毕竟他管饭。”
谢无恙将染血的绷带丢进木盆。
沈照夜起身走过去,把桌上的药瓶拿起来。
“我帮你换。”
“不用。”
“你后背够不到。”
“我有手。”
“你的手长在前面。”
谢无恙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已经将药粉倒在干净软布上。
“转过去。”
“大师兄,你是不是忘了,这间屋里谁才是伤患?”
“没忘。”
“那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伤患最大。”
沈照夜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信不信我把药全倒进你伤口里?”
谢无恙立刻转了回去。
“轻些。”
“伤患最大的时候过去了。”
沈照夜用温水一点点擦掉伤口边缘凝固的血迹。
谢无恙背上的伤太多。
有些伤已经淡得只剩下一道细线,有些则像是反复崩裂过,伤痕狰狞地纠缠在一起。
其中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斜贯穿至腰侧。
不像刀剑造成的。
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利爪生生撕开。
沈照夜拿着软布的手顿了顿。
“这一道是什么留下的?”
“不记得。”
“那这道烧伤呢?”
“不记得。”
“背上的剑伤总该记得吧?”
“可能是自己摔的。”
沈照夜手上骤然用力。
谢无恙肩膀一僵。
“疼。”
“你活该。”
沈照夜嘴上说得毫不客气,动作却重新放轻。
药粉接触到伤口时,谢无恙背部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没有再说话。
等到所有新伤都处理完,沈照夜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他正准备收拾药瓶,余光忽然瞥见床下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张。
像是一本册子。
沈照夜弯腰去捡。
谢无恙的手却比他更快。
“别碰。”
他抬脚踩住那一角纸。
沈照夜的动作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片刻。
“什么东西?”
“旧账本。”
“你还记账?”
“欠得太多,总得记。”
“你欠谁的钱?”
“很多人。”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脚下。
那显然不是普通账本。
露出来的纸页上有一行已经干涸的暗红字迹。
不像墨。
倒像血。
沈照夜伸手抓住册子一角。
谢无恙脚下没动。
“松开。”
“大师兄,一个伤患不应该乱用力。”
“一个小师弟也不应该乱翻师兄的东西。”
“宗门弟子应该坦诚相待。”
“谁教你的?”
“我刚编的。”
沈照夜猛地向后一扯。
谢无恙若是愿意,他自然抢不到。
可谢无恙似乎担心牵动伤口,脚下稍微松了一瞬。
那本册子便被沈照夜抽了出来。
封皮是深褐色的。
没有名字。
纸页边缘已经被血和药汁浸得发硬,捏在手中沉甸甸的。
沈照夜迅速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清瘦利落。
【玄历三百一十二年,四月初九。】
【北麓山魈成祟,食樵夫二人。】
【斩。】
第二页。
【四月十七。】
【东坡阴泉倒涌,污染山下水脉。】
【封。】
第三页。
【五月初三。】
【夜哭鬼入外门弟子梦,欲借魂降生。】
【灭。】
沈照夜一页页往后翻。
水妖。
尸傀。
古墓中爬出的血藤。
被邪修留在青岚山下的引魂阵。
甚至还有一道本该落在宗门山门上的雷火。
每一页只记三行。
日期。
灾祸。
结果。
最后的结果大多只有一个字。
斩。
有些则是封、镇、灭。
偶尔也会出现“放”或者“未追”。
册子前半部分的字迹端正锋利,越往后却越显凌乱。
有几页上的字几乎已经无法辨认。
纸面上还留着大片血迹。
沈照夜翻到最后。
最新一页写的是昨日。
【七月初六。】
【黑风林,贺云舟命劫偏移。】
【青岚地脉邪灵生。】
最下面还有两个字。
【已清。】
沈照夜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是堵着什么。
“这就是你欠的账?”
谢无恙伸出手。
“还我。”
沈照夜没有给。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忘了。”
“这里最早的一页,是七年前。”
“那便是七年前。”
“七年里,每个月至少三四次。”
沈照夜抬起头。
“这些东西,全都是冲着青岚宗来的?”
“有些是。”
“剩下的呢?”
“路过。”
“路过青岚宗的邪祟会每个月来三四次?”
“说明宗门风水好。”
沈照夜将册子合上。
“大师兄。”
“嗯?”
“你每次撒谎之前,能不能先想一个像样的理由?”
谢无恙靠在床边,神色依旧懒散。
“不能。”
“太费脑子。”
“所以这些都是命债?”
谢无恙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
“有一部分。”
“青岚宗欠谁的命?”
“谁也不欠。”
“那为什么会有命债?”
谢无恙沉默下来。
窗外的竹影被夜风吹动,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道:
“有些人本来应该死。”
“可他们活下来了。”
“有些地方本来应该毁掉。”
“可它们还在。”
“多出来的命,延续的因果,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会变成债。”
“债积得多了,便会化成劫。”
沈照夜想起顾怀山头顶的剧本。
青岚宗灭门。
顾怀山战死。
贺云舟乱剑穿心。
陆青檀叛宗。
温扶摇被炼成活丹。
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了结局。
“青岚宗的人,本来就应该死吗?”
谢无恙没有回答。
沈照夜却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七年。
这还只是记下来的七年。
谢无恙说自己记不清究竟受过多少次天罚。
那在这本册子之前呢?
“大师兄,你一个人挡了多久?”
谢无恙伸手抽走册子。
“该睡觉了。”
“你又不回答。”
“问题太多,伤脑子。”
谢无恙将册子塞回床底。
“你现在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知道得太多,除了夜里睡不着,没有任何用处。”
沈照夜道:“我已经睡不着了。”
“那便数羊。”
“青岚宗没有羊。”
“数贺云舟。”
“怎么数?”
“一只贺云舟,两只贺云舟,三只——”
“够了。”
沈照夜躺回地铺,将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中,他听见谢无恙轻轻笑了一声。
“大师兄。”
“又怎么了?”
“从明天开始,命债簿给我看。”
“不行。”
“我能看见未来。”
“然后呢?”
“你只能等灾祸出现再清理,我可以提前看见谁会出事。”
沈照夜从被子里探出头。
“我看命,你处理劫。”
“我们合作。”
谢无恙没有立刻拒绝。
也没有答应。
过了许久,黑暗里才传来他散漫的声音。
“先学会引气入体再说。”
“这和引气入体有什么关系?”
“实力太差,不配谈合作。”
沈照夜磨了磨牙。
“谢无恙。”
“嗯?”
“等我修为比你高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吊在山门上。”
“不错。”
谢无恙道:“目标远大。”
—
翌日,天刚蒙蒙亮。
竹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沈照夜从地铺上猛然惊醒。
温扶摇站在门外。
她仍旧穿着一袭白衣,脸色苍白,神情柔弱,手里却拖着一根手腕粗的铁链。
铁链另一端系着一只巨大的青铜药炉。
“大师兄。”
温扶摇温柔地笑了笑。
“该换药了。”
谢无恙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那只比人还高的药炉。
“今日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有客人。”
温扶摇看向地铺上的沈照夜。
“小师弟不是客人。”
“那我今日想休息。”
“你在我那里也可以休息。”
“你的床有钉子。”
“那是针灸用的。”
“针尖向上?”
“入穴更快。”
谢无恙披上外袍,朝窗口看了一眼。
似乎正在计算跳窗逃走的可能。
温扶摇松开药炉,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
“大师兄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扎晕后拖走?”
谢无恙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立即背过身去整理被褥。
“大师兄,伤患要听医修的话。”
“昨晚你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是昨晚。”
“叛变得很快。”
“多谢夸奖。”
片刻后,沈照夜听见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他回过头。
温扶摇已经将铁链拴在谢无恙腰上,拖着他向丹房方向走去。
谢无恙走得倒还算从容。
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沈照夜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大师兄,记得听话。”
谢无恙也朝他笑了笑。
“你今日最好别犯错。”
“不然我回来便教你练剑。”
沈照夜立刻放下手。
他差点忘了。
这人昨夜一剑斩死了地脉邪灵。
哪怕不用修为,教训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小师弟,大概也不费什么力气。
—
早饭过后,沈照夜准时来到练剑坪。
贺云舟的左臂受了轻伤,暂时无法挥剑,便改为教他打坐吐纳。
“闭眼,凝神。”
“感受四周灵气。”
“不要去想其他事情。”
沈照夜依言闭眼。
片刻后,贺云舟问:“感受到了吗?”
“有一点。”
贺云舟精神一振。
“是什么样的?”
“旁边有人偷看我。”
贺云舟猛地回头。
几名路过的外门弟子立即移开视线。
他们显然听说了沈照夜独闯黑风林的事情,对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弟十分好奇。
贺云舟脸色一沉。
“都不需要修炼?”
外门弟子们一哄而散。
沈照夜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真的尝试感受灵气。
而是在观察周围每一个人头顶的文字。
经过昨日的事情后,他已经知道,那些文字并非永远不变。
距离某件事情发生的时间越近,剧本展示出的内容便越详细。
一个负责扫地的弟子头顶写着:
【午时踩中果皮,摔入水缸。】
负责挑水的弟子则是:
【下山途中捡到二两银子,被二师姐充入宗门公账。】
还有一名正在练拳的外门弟子:
【今日晚饭多得一个馒头。】
沈照夜看得心情复杂。
看来不是所有人的未来都像亲传弟子那样惨烈。
天命剧本也会记录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继续看去。
不同文字的颜色似乎也有细微区别。
普通弟子头顶的文字大多呈现淡淡的灰白色。
顾怀山、陆青檀等人的结局,却是浓重的暗红。
贺云舟在黑风林遇袭时,文字一开始也是暗红色。
改变之后,新出现的结果则变成了灰白色。
颜色代表什么?
暗红色是无法轻易改变的命运?
灰白色只是根据当前因果推演出的普通未来?
沈照夜正想得出神,额心忽然刺痛了一下。
不远处,一名抱着药草经过的少女头顶浮现出几行文字。
【许青禾】
【青岚宗外门弟子。】
【今日酉时,于药庐整理灵草。】
【火纹蜥咬断炉底火晶,丹炉炸裂。】
【许青禾为取回亡母留下的药囊,重返火场。】
【横梁坍塌,穿胸而死。】
沈照夜猛地睁开眼。
少女看上去十五六岁,怀里抱着比她脑袋还高的一摞药草。
她走得小心翼翼。
一名外门弟子从旁边跑过,不小心撞到她肩膀。
最上面的两捆药草滑落。
沈照夜下意识站起身,伸手接住。
“多谢小师叔。”
许青禾松了口气。
沈照夜被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下。
他年纪比许青禾还小。
可他是掌门亲传弟子,按照辈分,外门弟子的确应该叫他师叔。
“你今日要去药庐?”
“是。”
许青禾点头。
“四师叔让我整理新收来的赤心草。”
沈照夜看向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褪色药囊。
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应该就是天命剧本里提到的遗物。
“这个药囊很重要?”
许青禾摸了摸药囊。
“是我娘留给我的。”
“平日不要离身。”
“当然。”
许青禾笑了笑。
“我从来不摘下来。”
沈照夜心里微沉。
剧本既然写她会为了药囊重返火场,便意味着今日酉时之前,药囊一定会因为某种原因被留在药庐。
他想提醒许青禾今日不要去药庐。
可经历过贺云舟的事情,他没有贸然开口。
“你先去吧。”
许青禾离开后,沈照夜看向那些文字。
是灰白色。
不是暗红色。
这意味着什么?
他顾不上继续修炼,起身便走。
贺云舟皱眉。
“你去哪里?”
“找大师兄。”
“找他做什么?”
“学习。”
贺云舟眼中浮现出明显的怀疑。
“他能教你什么?”
沈照夜想了想。
“教我如何躺得更加平稳。”
贺云舟脸色一黑。
“回来!”
沈照夜已经跑远了。
—
温扶摇的丹房内不断传出闷响。
沈照夜赶到时,窗户正在向外冒紫烟。
他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屋内又是一声巨响。
轰!
整扇门被气浪震开。
谢无恙从里面走出来。
他脸上沾着一层黑灰,头发微乱,外袍下摆还在冒烟。
沈照夜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
“大师兄,你被炼了吗?”
“差一点。”
谢无恙拍灭衣摆上的火苗。
温扶摇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大师兄,第二炉药还没有试。”
谢无恙反手将门关上。
“今日不宜久留。”
他抓住沈照夜的肩膀,快步向外走去。
直到离开丹房十几丈,才放慢脚步。
“找我什么事?”
沈照夜将许青禾的剧本完整说了一遍。
谢无恙听完,先问了一句:
“文字是什么颜色?”
“灰白。”
“贺云舟的呢?”
“受伤之前是暗红色,改变之后变成灰白色。”
谢无恙若有所思。
“掌门他们的结局呢?”
“全是暗红。”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谢无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药庐方向。
“距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先去看看。”
药庐位于丹房后方。
这里存放的都是尚未入库的普通灵草,平日用一只小型丹炉烘烤除湿。
炉底镶嵌着三枚火晶。
沈照夜趴在地上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所谓的火纹蜥。
谢无恙靠着门框。
“在东南角。”
“你看见了?”
“听见了。”
沈照夜凝神细听。
除了丹炉中偶尔传出的噼啪声,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谢无恙从桌上拿起一粒晒干的火枣,用两根手指碾碎。
浓郁的火灵气弥漫开来。
炉底忽然传出细小的爬动声。
一条只有手指长短的红色蜥蜴,从砖缝里探出了脑袋。
它身上布满暗金纹路,双眼像两粒烧红的炭。
正是火纹蜥。
“直接杀掉?”
沈照夜问。
“可以。”
谢无恙将火枣碎屑撒在一只空药罐里。
“不过火纹蜥喜食火晶,能在炉底藏这么久,应该已经产卵。”
“杀掉这一只没用。”
“那怎么办?”
“挖。”
沈照夜看了一眼炉底。
“我挖?”
谢无恙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有伤。”
“刚才走得比我还快。”
“那是逃命。”
“现在不一样。”
沈照夜只能从墙边拿起小铲子。
他忙了半个时辰,终于将炉底几块青砖撬开。
砖缝下面,果然藏着十几枚米粒大小的暗红虫卵。
其中几枚已经裂开。
幼小的火纹蜥正趴在火晶旁啃食。
最下面的一枚火晶已经被啃出一道细长裂缝。
只要丹炉持续加热,裂缝便会彻底炸开。
沈照夜将虫卵全部装进药罐。
“原因解决了。”
“许青禾应该不会死了吧?”
谢无恙道:“看看她的剧本。”
两人找到许青禾时,她正在药庐外分类药草。
她头顶的文字已经发生变化。
【火纹蜥巢穴被提前发现。】
【丹炉炸裂之劫消失。】
【许青禾今日平安。】
没有“代价转移”。
也没有新的灾难。
沈照夜看了许久,直到确认文字没有再次变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他问。
“这次为什么没有代价?”
谢无恙坐到药庐外的石阶上。
“因为你看见的不全是命。”
“什么意思?”
“许青禾今日若死,只是因果相连后的结果。”
“火纹蜥咬破火晶,丹炉炸裂。药囊遗落,她返回火场,横梁坍塌。”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因。”
谢无恙拿起一根枯草,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你在最初时除掉了火纹蜥,后面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这种未来,与其说是命运,不如说是推演。”
沈照夜蹲在他身旁。
“暗红色的文字才是天命判词?”
“应该是。”
谢无恙又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圆。
“判词没有合理的起点。”
“它会先定下结果,再让所有经过靠近那个结果。”
“贺云舟必须在黑风林受伤。”
“所以即使你劝他改路,也可能会有别的事情将他引回龙爪涧。”
“而许青禾不一样。”
“她不是必须死。”
“她只是恰好会死。”
沈照夜看着地上的线与圆。
一个是因果推向结果。
一个是结果拉扯因果。
看似都是未来。
本质却完全不同。
“所以普通未来可以改变,不需要代价。”
“天命判词被改变,才会产生命债?”
“目前看来,是这样。”
沈照夜眼睛微微发亮。
这意味着他并非每救一个人,都要拿另外的东西去交换。
只要先分辨出自己看见的究竟是哪一种未来,就能选择不同的破局方式。
“大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刚刚猜到。”
“那你为什么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显得可靠。”
“你跟可靠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
沈照夜上下打量他。
谢无恙脸上的黑灰还没有擦干净,衣摆烧破了一个洞,头发里甚至插着一片被丹炉炸碎的药渣。
“完全没有。”
谢无恙抬手,将那片药渣摘下来。
“那是你眼光不好。”
两人说话间,许青禾忽然走了过来。
“小师叔。”
她手里拿着两包晒干的蜜果。
“刚才听说是你发现炉底有火纹蜥。”
“这些送给你。”
“谢谢。”
沈照夜接过蜜果。
许青禾又看向谢无恙,神情有些拘谨。
“大师伯。”
谢无恙点了点头。
许青禾犹豫片刻,也递给他一包。
“您也吃。”
谢无恙有些意外。
“我也有?”
“二师叔说,宗门里有好东西要记得分给长辈。”
谢无恙接过那包蜜果。
“多谢。”
许青禾离开后,他低头看了许久。
沈照夜从自己那包里拿出一颗。
“大师兄,你怎么不吃?”
“不爱吃甜的。”
“那给我。”
谢无恙立刻将蜜果收进袖中。
“忽然想尝尝。”
沈照夜撇了撇嘴。
他知道,谢无恙并不是不爱吃。
只是太久没有收到过这种带着善意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大师兄。”
“嗯?”
“如果今日没有发现火纹蜥,许青禾真的会死。”
“对。”
“可全宗门不会知道她本来会死。”
“嗯。”
“就像他们不知道昨夜灵田本来会彻底枯死,也不知道后山那只食魂祟七日后会闯入宗门。”
谢无恙望着药庐前来来往往的弟子。
“他们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知道自己被救过,不会让人活得更久。”
沈照夜却道:“可至少他们应该知道是谁在救他们。”
“没有必要。”
“大师兄,你就没想过有一天告诉他们?”
“想过。”
谢无恙语气平静。
“所以呢?”
“后来发现太麻烦,便不想了。”
沈照夜知道他又在敷衍。
谢无恙不是怕麻烦。
他是真的不能说。
一旦解释,便会发生比误解更可怕的事情。
“大师兄。”
“又怎么了?”
“命债簿给我。”
谢无恙看向他。
“你还没引气入体。”
“但我今日救了许青禾。”
“靠挖砖救的。”
“挖砖也是本事。”
沈照夜摊开手。
“你负责感觉灾劫,我负责看见谁会出事。”
“你下山砍东西,我留在宗门想办法。”
“或者我负责制定计划,你负责听我的。”
“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不能。”
谢无恙沉默片刻,将手伸进袖中。
那本深褐色册子被他取了出来。
沈照夜没想到他竟然随身带着。
谢无恙将册子放进他手里。
“只可以看,不可以带出宗门。”
“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更不可以独自行动。”
沈照夜抱住册子。
“我们这是合作了?”
谢无恙道:“试用。”
“试用多久?”
“看你表现。”
“我表现一直很好。”
“你入门三日,炸了一次山,烧了一座药庐,还偷了宗门库房。”
“药庐没烧!”
“火晶裂了。”
“那是火纹蜥咬的。”
“它赔得起吗?”
“……”
沈照夜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下:
【七月初七。】
【药庐火纹蜥筑巢,丹炉将炸。】
【许青禾死劫。】
他想了想,在最下面郑重写了两个字。
【已解。】
这是命债簿上第一个不是由谢无恙写下的“已解”。
谢无恙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稍显稚嫩的字。
“字有些丑。”
“比你的好看。”
“我至少不会把‘解’写得像螃蟹。”
“你见过螃蟹写字?”
“见过。”
“在哪里?”
“南溟有一种文蟹,专门替人抄书。”
沈照夜狐疑地看着他。
“大师兄,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谢无恙没有回答。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山门方向。
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消失。
药庐外的风停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一大片乌云从山外涌来,遮住了西斜的太阳。
沈照夜怀里的命债簿无风自动。
纸页迅速翻动,最终停在一张空白纸上。
啪嗒。
一滴暗红色的血从谢无恙指尖落下。
落在纸面。
血迹没有散开。
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缓缓扭曲成一行字。
【七月初七,子时。】
【山门外,有人哭。】
沈照夜抬起头。
“大师兄,这是……”
谢无恙合上命债簿。
他的声音很轻。
“今晚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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