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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

第78章 落笔的人也在卷里

云倾书 · 5472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第三盏黑灯悬在裴玄知头顶。

灯芯没有火。

却有一滴浓黑的墨,沿着灯沿慢慢聚拢。

只要第三问出口,那滴墨便会落下。

裴照衡盯着裴玄知。

“别问那个字是什么。”

裴玄知没有看他。

他看着木椅后那只黑色记忆匣。

【我亲手做。】

匣盖已经裂开一线。

淡白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他眉心。

那道空白印记越来越清晰。

像曾经有一个字写在那里,又被他亲手挖走。

旧供室开始催促。

【第三问。】

【请向死者发问。】

【逾时未问,视为放弃。】

墙上的旧供纸无风翻动。

一张接一张。

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挤在昏暗里,像许多死人正贴着墙,等裴玄知替他们选定最后一种说法。

沈照夜没有出声催他。

第三问看似只差一句话。

实际上,问什么,便决定哪一部分真相会先落进主笔阁的卷里。

问字是什么,答案会归档。

问字在哪里,裴玄知被删的记忆也会归档。

主笔阁不是怕他们找到答案。

它怕的是答案没有先经过它。

裴玄知终于开口。

“六年前,我为什么要亲手删掉那一夜?”

裴照衡神色一变。

第三盏黑灯里的墨滴落下。

啪。

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第三问成立。】

【死者须答。】

【回答不得回避动机。】

裴照衡腕上的锁链猛然收紧。

黑链嵌进皮肉。

可残影没有血。

只有一缕缕灰白色的旧字,从伤口中渗出来。

【保护证物。】

【欺骗主笔。】

【避免追查。】

【等待复案。】

四行字刚刚浮现,裴照衡便摇了头。

“不只这些。”

旧供室安静了一瞬。

裴玄知道:

“继续。”

裴照衡看着他。

“你害怕。”

裴玄知眉眼未动。

“怕什么?”

“怕那个字。”

第三盏黑灯骤然一晃。

墙上所有残缺供词同时转向裴照衡。

像在警告他,不得提前回答未被问及的内容。

裴照衡没有说出那个字。

“你拿到它以后,先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它若归位,天律主笔会不会再自行改证。”

“我说,会受到限制。”

“第二个问题,历代执笔人的旧判会不会被重新追查。”

“我说,会。”

“第三个问题……”

裴照衡停了停。

“你问,若自己曾经信错一份卷,落错一笔,会付什么代价。”

裴玄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裴照衡道:

“我告诉你,第二原字不辨善恶。”

“也不问执笔人当年是否知情。”

“只要你落过笔,盖过印,写过‘验卷无误’,那份判词造成的因果,便有一部分属于你。”

“判对了,它不会动。”

“判错了,它会回来找你。”

木椅后的黑色记忆匣震得更厉害。

匣面那四个字开始褪色。

【我亲手做。】

其下,又慢慢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因为我也怕。】

裴玄知看了很久。

“所以我删掉记忆,是为了逃避旧判追责?”

“有这个念头。”

裴照衡没有替他遮掩。

“你当时已经入天律院四年。”

“经手一百七十三案。”

“独立落判二十九次。”

“你不敢保证,那二十九次全都没有错。”

裴玄知道:

“我说了什么?”

裴照衡闭了闭眼。

“你说,天律院若真的错过,错的也该是笔,不该是执笔人。”

晏孤鸿忽然嗤了一声。

“这话倒像六年前的他。”

裴玄知转头。

“你听过?”

“听过不止一次。”

晏孤鸿靠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

“天律院的人都爱这么说。”

“卷是主笔阁出的,证是验真阵验的,判词依院规落。”

“落到最后,谁都只是照规矩办事。”

“真出了人命,便去问规矩。”

辛照雪没有反驳。

她望着内笔阁令牌上那道细小裂痕,手指慢慢收紧。

裴玄知重新看向裴照衡。

“后来呢?”

“后来你又看了一遍我带来的东西。”

裴照衡道。

“你发现第二原字不是惩罚执笔人。”

“它只是让执笔人无法再把自己的那一笔,从因果里摘出去。”

“你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裴照衡的声音与完整家令中年轻的声音叠在一起。

“若我只因害怕旧判有错,便不敢让它归位。”

“那我与删掉它的人没有区别。”

裴玄知眉心的空白印记骤然发烫。

旧供室墙面上,一张新的供纸自行展开。

【六年前,裴玄知为保护第二原字,自愿删除相关记忆。】

【其行为出于公义,无私无惧。】

裴玄知只看了一眼。

“不信。”

墙面立刻亮起。

【请提出反证。】

裴玄知道:

“我怕过。”

“动摇过。”

“也想过把责任推回天律笔。”

供纸上的【无私无惧】四字开始摇晃。

“我最后选择删掉记忆。”

“不是因为我从一开始便不怕。”

“是因为怕过以后,仍认为那份责任该有人承担。”

他抬眼看向裴照衡。

“你若只留下后半句。”

“又是在替我挑一份更好看的供词。”

裴照衡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辩解。

墙上的供纸从中裂开。

新的记录在裂口后浮现。

【裴玄知曾因畏惧旧判追责而动摇。】

【其后仍选择封存第二原字,等待旧案复查。】

【恐惧与选择并存,不得删改其一。】

【第三处疑供成立。】

木椅上最后两条锁链同时断裂。

裴照衡的残影却没有站起来。

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变淡。

三问已尽。

旧供室不再需要一名能够回答问题的死人。

墙面上,三份尚未完全归档的记录并排浮现。

【第一问:裴照衡留下遗卷,兼具示警、补救、自证与减轻后世评价之意。待外证。】

【第二问:裴照衡死因涉及假死、封魂及其后未明事件。待取回记忆。】

【第三问:裴玄知主动删除六年前记忆,兼具保护证物、欺骗主笔、等待复案及畏惧追责等动机。】

【三问结束。】

【未被推翻之供词视为真。】

裴玄知道:

“第二问尚未答完。”

【死者已作答。】

“他说自己真正的死因是另一件事。”

【答案位于被删记忆。】

【不属于旧供。】

“所以你们不管?”

【旧供室只归档死者所说。】

【不负责查明死者为何这样说。】

顾怀山脸色一黑。

“这不就是收供不查案?”

墙面没有回应。

孟听澜却把这句话一笔不漏地写进公证册。

“很好。”

“主笔阁第六层旧供室,自承只归档、不查明。”

墙面上的规则闪烁了一下。

像想修改方才那句。

孟听澜已经在末尾盖下公证印。

“晚了。”

“公证司听见了。”

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小声道:

“你这样出去以后,公证司可能会被拆。”

孟听澜道:

“先让它排队。”

“命籍司前面还有内笔阁。”

辛照雪看了他一眼。

“为何内笔阁在前?”

“因为你们离主笔室近。”

旧供室没有给他们继续争的时间。

木椅后的狭窄缝隙彻底打开。

成百上千只黑色记忆匣整齐堆在里面。

那些写着“为他好”“现在不是时候”的匣子一动不动。

只有属于裴玄知的那一只,缓缓飞出。

落在他面前。

【三问通过。】

【可取回死者相关旧忆。】

【取回前,须确认遗失方式。】

【此记忆为本人自愿删除。】

【归还后,不得再次以相同理由封存。】

裴玄知抬手。

指尖刚碰到匣盖,一道金色锁链便从匣中窜出,缠住他的右腕。

锁链末端不是锁。

是一支笔。

与主笔室那支黑金长笔不同。

这支笔只有半截。

笔杆上布满旧判留下的细小刻痕。

命债簿翻到新页。

【第二原字封存方式已确认。】

【封存载体:裴玄知自删记忆。】

【开启条件:本人自愿取回。】

【开启代价:承认自身为落笔因果之一。】

【是否开启?】

【是。】

【否。】

裴玄知没有迟疑。

“是。”

金链猛然收紧。

半截旧笔扎进他的掌心。

鲜血顺着笔锋落在记忆匣上。

匣盖没有立刻打开。

一道旧判先从裴玄知掌下浮了出来。

纸张发黄。

边角有六年前天律院的黑金火漆。

裴玄知看到卷首时,脸色终于变了。

【东境外巡长裴照衡,私调封存案卷,擅离辖境,拒不交代遗卷下落。】

【疑因畏罪,自绝魂识。】

【经空白卷复核,无外力改命痕迹。】

【准予结案。】

最下方有两枚印。

一枚属于当年的天律院主审。

另一枚,属于裴玄知。

印旁只有四个字。

【验卷无误。】

裴照衡看着那份旧判。

残影已经淡到几乎透明。

裴玄知问:

“这枚印,是我记忆被删之后盖的?”

“是。”

“你那时还活着?”

裴照衡沉默片刻。

“活着。”

裴玄知右腕上的金链骤然勒入骨肉。

旧判中的【验卷无误】四字化成金灰色细线,一寸寸钻进他的掌心。

他身体一晃。

沈照夜刚要上前,裴玄知却抬起左手。

“别碰。”

命债簿上的警告紧随而至。

【错误判词开始认主。】

【认主对象:复核执笔人裴玄知。】

【判词内容:畏罪,自绝魂识。】

【若无法推翻旧判,执笔人将代受判词。】

裴玄知眼中的光迅速暗下去。

他的魂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封住。

先是听觉。

旧供室里众人的声音远了。

然后是视线。

墙上的字迹一层层模糊。

最后是记忆。

他刚刚取回的名字,竟又开始从神魂中剥落。

谢无恙一步挡到他面前。

断尘剑没有出鞘。

剑鞘上的“不”字却亮了。

金色细线触及那个字,骤然停住。

只有一瞬。

紧接着,旧供室上方落下大片黑字。

【警告。】

【外来原字干预旧判认主。】

【判词尚未推翻。】

【“不”仅可阻止强制执行,不可免除执笔之责。】

谢无恙道:

“能停多久?”

沈照夜看向命债簿。

【十息。】

“十息。”

裴玄知的听觉已经快要消失。

他却从谢无恙的口型中读懂了。

“够了。”

他反手握住扎进掌心的半截旧笔。

在那份六年前的结案卷上,写下第一笔。

【此案……】

笔锋刚落,旧供室所有黑灯同时亮起。

【旧案已结。】

【不得重启。】

裴玄知继续写。

【此案所依据空白卷存在改证之疑。】

墙上的规则骤然压下。

【疑不足以翻案。】

辛照雪将内笔阁令牌按在旧判左上角。

“内笔阁作证。”

“空白卷内有不属于原执笔人的主笔影痕。”

何守章立刻翻开命籍副录。

“命籍司作证。”

“裴照衡命籍记载的魂识断绝之时,晚于此卷所记死亡之时七日。”

孟听澜落下公证印。

“公证司作证。”

“旧供残影已承认,结案卷生成时,裴照衡尚在人世。”

三道证印同时压住旧卷。

卷面剧烈震动。

【证据来源不合主笔阁归档程序。】

顾怀山把腰间酒葫芦解下来。

“还差一个是吧?”

他抡起葫芦,重重砸在旧卷上。

“青岚宗作证。”

“这破卷有问题。”

旧供室静了一下。

沈照夜也静了一下。

“师父,您这个好像不能算证。”

顾怀山道:

“气势上算。”

裴玄知已经写完最后几字。

【原结案判词撤回。】

【裴照衡一案,重启复查。】

半截旧笔停在末尾。

旧供室逼问:

【以何身份重启?】

裴玄知掌心全是血。

“原复核执笔人。”

【重启旧案,即承认原复核有失。】

“是。”

【承认原复核有失,即承担错误结案期间全部相关因果。】

“是。”

【可能革除天律籍。】

“记下。”

【可能废去执法印。】

“记下。”

【可能以同罪论处。】

裴玄知抬眼。

“我说,记下。”

最后一个字落定。

旧判上的【验卷无误】轰然碎裂。

缠住裴玄知右腕的金链没有消失。

却不再向他的魂识里钻。

它变成一道极细的印,留在腕骨上。

像一道永远不能抹去的署名。

【旧判已撤。】

【判词认主中止。】

【债未清。】

【待查明裴照衡真正死因后,再行结算。】

裴玄知的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看着那句“债未清”,没有要求旧供室将它抹去。

只是伸手,重新碰上记忆匣。

这一次,匣盖开了。

没有声音。

没有画面。

先出现的是六年前的一只手。

那只手比现在年轻,掌心没有常年握执法笔留下的厚茧。

手掌摊开。

一枚白色的字悬在上方。

只有巴掌大小。

边缘残缺。

像是有人从一条完整天律中,硬生生将它剜了下来。

第六层所有旧供纸忽然开始燃烧。

不是黑火。

是金火。

【发现缺失原字。】

【正在上报主笔室。】

谢无恙拔出断尘剑半寸。

“不”字飞离剑鞘,压在记忆匣上方。

金火骤然熄灭。

沈照夜终于看清了那个字。

不是“罚”。

不是“偿”。

也不是“罪”。

是一个极其普通的——

【责】。

记忆中,年轻的裴玄知也盯着它。

裴照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天律初立时,完整的原句共有十二字。”

“判词定人生死。”

“落笔者与受判者——”

他还未说完,记忆中的主笔阁突然响起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年轻的裴玄知猛地合拢掌心,将“责”字按入自己的眉心。

画面随之剧烈摇晃。

可在记忆彻底断开前,沈照夜仍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裴家窗外。

穿着天律院最低等的抄卷灰袍。

脸藏在雨里。

右手却没有小指。

裴玄知显然也看见了。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道身影。

“那是谁?”

裴照衡的残影已经只剩最后一层轮廓。

他看向那名灰袍抄卷人。

眼里的恐惧,比看见主笔影痕时更深。

“阿砚。”

众人一怔。

第七十七章里,家令中的声音曾经提过这个名字。

【查下去,笔就会先找到遗卷。】

【也会找到阿砚。】

沈照夜问:

“他就是替你藏遗卷的人?”

裴照衡却摇头。

“遗卷不是他藏的。”

“那他是谁?”

裴照衡看着即将关闭的记忆。

“第一个从天律主笔上删字的人。”

记忆中的灰袍人像是听见了这句话。

隔着六年前的大雨。

隔着已经死去的裴照衡。

隔着被删去整整一夜的记忆。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行刚刚写下的金字。

【裴玄知。】

现在的裴玄知眉心一痛。

记忆匣轰然合拢。

与此同时,第六层通往主笔室的阶梯上,传来一道脚步声。

不快。

不重。

一步一步。

像有人早已等在上面。

等了六年。

墙面最后浮出一条新规。

【缺失原字“责”已确认归位。】

【历代执笔旧判,开始认主。】

【首位追责者——】

那行字停顿片刻。

没有写裴玄知。

也没有写裴照衡。

而是缓缓浮出三个字。

【晏孤鸿。】

辛照雪猛地转头。

晏孤鸿仍站在第六层门边。

他腕上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与裴玄知一模一样的金色锁链。

锁链另一端,没入通往第七层的黑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很轻。

也很熟悉。

“老师。”

辛照雪的脸色瞬间白了。

因为那个声音属于内笔阁上一任掌印。

也是十五年前,被晏孤鸿亲笔判定魂飞魄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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