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判死她的人
云倾书 · 4758 字 · 约 11 分钟
金色锁链没入第七层的黑暗。
女人的声音又落下来。
“老师。”
晏孤鸿抬起头。
他腕上的锁链骤然绷直。
整条通往第七层的石阶随之亮起。
一阶一字。
【闻。】
【砚。】
辛照雪盯着那个名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闻掌印……”
第七层上方,终于有人走进光里。
灰色抄卷袍。
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发间没有任何内笔阁掌印该有的金簪,只用一截褪色红绳随意束着。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
可露在衣领外的皮肤上,爬满了极细的黑色裂纹。
那些裂纹不是伤。
是一道道没有写完的判词。
【盗取……】
【勾结……】
【背叛……】
【魂飞……】
字走到哪里,她的身体就碎到哪里。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完整的。
她先看了晏孤鸿一会儿。
又转头看向辛照雪。
“长大了。”
辛照雪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您认识我?”
“你七岁进内笔阁。”
闻砚道。
“第一天偷拿验墨石,把半个书库照出了人脸。”
“怕挨罚,躲在我桌子底下两个时辰。”
辛照雪的眼圈一下红了。
那件事没人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那天藏得很好。
后来闻砚被定罪,她还曾在心里想过,幸好没被这样的叛徒发现。
“可我记得……”
辛照雪声音发紧。
“他们说您从不收女弟子。”
闻砚笑了笑。
“死人的喜恶,由活人整理。”
“我死以后,内笔阁删掉了我的授课录。”
“你自然不算我的弟子。”
她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命债簿上的字迅速浮现。
【旧判债影:闻砚。】
【身份:前任内笔阁掌印。】
【非魂魄。】
【非本人残识。】
【由错误判词及其已执行后果凝成。】
【她只能记得判词允许她记得的事。】
【警告:不要向债影询问死者生前未被归档的秘密。】
【她会用判词替死者回答。】
沈照夜看完最后一行,立刻道:
“她不是闻砚。”
辛照雪猛地看向他。
沈照夜盯着那道从上方走来的身影。
“至少不全是。”
闻砚并不生气。
“他说得对。”
她抬起布满裂纹的右手。
“真正的闻砚已经死了。”
“我是老师写给她的死法。”
她的手指落下。
一张旧判从第七层飘出。
纸页比裴照衡那份结案卷更黑。
卷首盖着内笔阁最高级别的封禁印。
【内笔阁掌印闻砚,私入主笔室,盗取天律原字,勾连逆命妖人,意图毁坏天律根基。】
【罪证确凿。】
【废去掌印,除籍毁魂。】
【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执笔:晏孤鸿。】
最后三个字亮起。
晏孤鸿腕上的金链立刻分成七股。
分别缠住他的眉心、咽喉、心口与四肢。
【旧判认主。】
【原受判者闻砚,已承受判词。】
【现追责执笔人晏孤鸿。】
【若旧判无误,责任成立。】
【若旧判有误,执笔人须代受错误部分。】
顾怀山皱眉。
“有误才罚?”
“写对了就没事?”
闻砚道:
“写对了,也要承担自己落笔的那一部分因果。”
“只是不会让执笔人代受受刑者的罪。”
“若写错了……”
她看着晏孤鸿。
“错多少。”
“还多少。”
墙面浮出选择。
【旧判是否有误?】
【是。】
【否。】
晏孤鸿没有回答。
裴玄知掌心还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旧判。
“六年前,裴家窗外的人是你?”
闻砚转向他。
“判词里没有这一段。”
“我不能回答。”
“你认得我?”
“闻砚被判魂飞魄散时,你尚未入天律院。”
她停了一下。
“她应当不认得你。”
这个“应当”,让裴玄知眼神更冷。
债影不是不知道。
是那部分记忆没有被允许留下。
辛照雪突然向前一步。
“老师。”
她看着晏孤鸿。
“闻掌印当年真的盗取过原字?”
晏孤鸿道:
“是。”
“勾结逆命者?”
“没有证据。”
“魂飞魄散?”
“我亲眼看着她受刑。”
“什么时候?”
晏孤鸿没有回答。
辛照雪声音发颤。
“判卷写的是十五年前。”
“可六年前裴家的记忆里,她还活着。”
晏孤鸿的脸侧轻轻绷了一下。
闻砚替他回答:
“因为十五年前,死的只是闻砚。”
“活下来的,是阿砚。”
第六层所有记忆匣同时震动。
那些写着“为他好”“现在不是时候”的理由,一张接一张从匣面脱落。
露出下面真正的名字。
有人。
有妖。
有曾经被仙盟从命籍里删去的外巡。
其中至少七只匣子上,都有同一个落款。
【阿砚代存。】
沈照夜看向晏孤鸿。
“你给她做了假死。”
“不是。”
晏孤鸿道。
“我确实散了她的魂。”
辛照雪僵住。
晏孤鸿看着闻砚的债影。
“只是散的不是全部。”
“她进入主笔室之前,提前将自己的一魂一魄剥离。”
“藏进内笔阁废弃抄卷中。”
“受刑那日,我散去她留在命籍中的主魂。”
“让天律笔以为闻砚已经死了。”
“那一魂一魄借无名抄卷活下来。”
“没有姓名。”
“没有命籍。”
“也不能再使用掌印。”
“她让人叫她阿砚。”
辛照雪盯着他。
“所以判词是假的。”
“半真半假。”
晏孤鸿道。
“盗字是真。”
“受刑是真。”
“闻砚从命籍中消失,也是真。”
“只有魂飞魄散是假的。”
“老师说得不对。”
闻砚忽然开口。
晏孤鸿看向她。
“哪里不对?”
“魂飞魄散不是假的。”
闻砚抬起手。
她身体上的黑色裂纹已经爬上脸颊。
“只是晚了九年。”
晏孤鸿没有说话。
“你给了她一个假身份。”
“却没有撤回判词。”
闻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那份判词一直留在主笔阁。”
“十五年前没有杀干净的人。”
“它找了九年。”
“最后还是找到了。”
金链骤然收紧。
晏孤鸿肩头一沉。
七缕极淡的魂光从他体内被生生扯出。
辛照雪下意识去抓。
手掌却直接穿过魂光。
“老师!”
“别碰。”
晏孤鸿声音已经有些哑。
“旧判认主,外人碰了会分债。”
辛照雪停在半空中的手指发抖。
“那就分。”
晏孤鸿抬眼看她。
“这不是你写的。”
“别抢。”
闻砚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十五年前,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晏孤鸿道:
“她说什么?”
“她说,那是她偷的字。”
“别让你替她死。”
这一句话像细针扎进晏孤鸿眼底。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旧判有误。”
墙面的【是】亮起。
【请指出错误之处。】
晏孤鸿道:
“闻砚并未勾结逆命者。”
【无反证。】
“她受刑时并未魂飞魄散。”
【死者无法作证。】
裴玄知将刚刚取回的记忆匣推到旧判下方。
“我有证。”
匣盖重新开启。
六年前的裴家雨夜浮现在墙上。
缺了一根小指的灰袍人站在窗外。
她抬头时,脸上虽然没有五官,身形、断指、魂息却与眼前债影完全一致。
辛照雪取下内笔阁令牌。
令牌靠近那段记忆后,背面竟缓缓浮出一个早已被刮去的旧印。
【闻砚。】
辛照雪道:
“历代掌印令只认完整掌印魂息。”
“六年前出现在裴家的人,就是闻掌印。”
“她在判决九年后仍然活着。”
何守章翻开命籍副录。
“命籍司也能作证。”
“十五年前,闻砚命籍确实归零。”
“可六年前,主笔阁曾试图新增一份无名命籍。”
“新增失败。”
“留下的魂息与闻砚命籍残痕一致。”
三份证据压上旧判。
卷上的【魂飞魄散】四字开始松动。
可它们没有消失。
只是从原本的行刑日期上脱落,移到了九年后。
【判词内容部分有误。】
【原受判者未于受刑当日魂飞魄散。】
【但判词最终完成。】
【错误部分:隐瞒存魂、虚报行刑结果、未撤回持续生效之判词。】
【执笔人须承担相应责任。】
晏孤鸿体内被扯出的七缕魂光停住。
却没有回去。
闻砚站在他面前。
“老师。”
“她活下来的第一个月,你说等风声过去,便替她重开旧案。”
“第一年,你说主笔阁盯得太紧。”
“第三年,你说证据还不够。”
“第五年,你说内笔阁刚换掌印,不能乱。”
“第九年,她没有再等。”
晏孤鸿问:
“她去哪了?”
“判词里没有。”
闻砚回答得很快。
“我不知道。”
“她怎么死的?”
“判词只写魂飞魄散。”
“没有写是谁动手。”
“六年前,她为何出现在裴家?”
“判词里没有。”
不管问什么,债影都只能走到那堵墙前。
不是她故意隐瞒。
是晏孤鸿当年的判词,只允许她成为一个盗字、背叛、该死的人。
她后来做过什么。
救过谁。
把什么送到了裴家。
又为何活了九年。
全都不重要。
死人一旦被判词归档,就连自己的死因也不配留下。
晏孤鸿垂眼看着那份卷。
“是我拖了九年。”
辛照雪低声道:
“您为何不撤?”
“最初是不能。”
晏孤鸿道。
“后来是不敢。”
“撤回闻砚的死判,就要承认内笔阁掌印曾从主笔室盗出天律原字。”
“所有经她手复核的旧卷都会重启。”
“内笔阁会被封。”
“我以为再等一等。”
“等找到主笔改证的直接证据。”
“等有足够多的人愿意站出来。”
“等我能保住她。”
他看着腕上的金链。
“后来她死了。”
“我便更不敢撤。”
辛照雪问:
“怕担责?”
晏孤鸿停了很久。
“怕承认她白等了。”
旧供室没有替他补成更好看的解释。
墙面只如实写下:
【晏孤鸿明知旧判有误,因顾虑内笔阁存续、旧卷动荡、自身追责及无法面对闻砚之死,十五年未予撤回。】
【责任成立。】
金链猛然穿过晏孤鸿心口。
七缕魂光同时崩散。
谢无恙剑鞘上的“不”字再次亮起。
晏孤鸿却抬手。
“别压。”
谢无恙看他。
“会散魂。”
“我写的就是散魂。”
晏孤鸿道。
“该还。”
辛照雪声音骤冷。
“您还了,然后呢?”
晏孤鸿看向她。
“什么然后?”
“您魂飞魄散。”
“主笔阁把卷一收。”
“外面再写一句,晏孤鸿畏罪自尽。”
“十五年后是不是还要我站在这里,替您查一遍?”
晏孤鸿怔了一下。
辛照雪眼睛发红。
声音却越来越稳。
“闻掌印不是来让您死的。”
“她是来让错误判词撤回。”
“承担责任不是换一个人受刑。”
“您死了,卷还是真的。”
这一次,墙上的规则没有反驳。
闻砚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像判词的神情。
像她本人曾经也说过这句话。
晏孤鸿慢慢握住金链。
“有纸吗?”
孟听澜已经递过去一张公证重审卷。
“早备好了。”
晏孤鸿接过笔。
“内笔阁旧案,闻砚盗字案。”
“原判存在伪证、缺证及行刑记录不实。”
“撤回原结案。”
“重启复查。”
他每写一字,体内便有一缕魂光碎掉。
写到最后,握笔的手已经近乎透明。
可那份旧判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闻砚脸上的黑字随之剥落。
先是【勾结】。
然后是【背叛】。
最后才轮到【魂飞魄散】。
那四个字没有完全消失。
因为她确实已经死了。
只是它们再也不能替她解释为何而死。
【旧判已撤。】
【晏孤鸿责任暂缓执行。】
【待查明闻砚真正死因后,重新结算。】
七缕魂光回到晏孤鸿体内。
只少了一缕。
他左眼迅速失去光泽。
变成一片灰白。
闻砚看着他。
“这一缕,是虚报行刑的债。”
晏孤鸿抬手碰了碰左眼。
“还剩多少?”
“很多。”
“慢慢查。”
闻砚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刻被判词抹去。
她转身走向第七层。
“阿砚死前,给老师留了一件东西。”
辛照雪问:
“在哪里?”
闻砚抬手指向上方。
“第七层。”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活人留东西,要自己送。”
闻砚道。
“死人留东西,只需要有人不敢打开。”
第七层的门无声开启。
门后不是主笔室。
是一座被封存十五年的内笔阁。
一排排书案上,坐着数十名灰袍抄卷人。
每个人都低着头。
右手都缺了一根小指。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尚未写完的闻砚死卷。
沈照夜头皮一紧。
“哪一个才是阿砚?”
闻砚停在门内。
“都不是。”
数十名灰袍人同时抬头。
他们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不同的名字。
【裴玄知。】
【晏孤鸿。】
【辛照雪。】
【何守章。】
【孟听澜。】
【顾怀山。】
最后一人也抬起脸。
他的脸上写着——
【沈照夜。】
命债簿骤然翻页。
【第七层:代笔阁。】
【规则一:主笔不必亲自落笔。】
【规则二: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判词不是自己所写。】
【规则三:代笔人便可以是任何人。】
【警告:请在一炷香内找出真正写下闻砚死判的人。】
【找错一次。】
【被选中者将继承该人名下全部旧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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