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谁替谁落了笔
云倾书 · 4560 字 · 约 11 分钟
一炷香出现在代笔阁正中。
香是白的。
点燃以后,落下的灰却是黑色。
第一粒香灰落地时,数十名灰袍抄卷人同时提笔。
沙沙声连成一片。
沈照夜看见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脸低下去。
它面前原本空白的闻砚死卷上,慢慢多出一行字。
【闻砚私入主笔室,盗取天律原字……】
不只是它。
写着裴玄知、晏孤鸿、辛照雪、顾怀山名字的灰袍人,也在抄写同一份判词。
每一笔都相同。
落笔的轻重相同。
甚至墨在纸上晕开的痕迹也相同。
【请在一炷香内找出真正写下闻砚死判的人。】
【找错一次。】
【被选中者将继承该人名下全部旧判。】
顾怀山看了一圈。
“怎么找?”
“长得都一样。”
何守章道:
“名字不一样。”
顾怀山指着写有自己名字的那张脸。
“十五年前,老夫还在青岚宗后山埋酒。”
“难道埋着埋着,手伸进中州写了份死判?”
孟听澜已经走到最近一张书案前。
他没有碰卷。
只俯身看墨。
“墨迹完全一致。”
辛照雪道:
“代笔阁用的是同一方母墨。”
“分到每个抄卷人手上,墨息不会变化。”
“查墨没用。”
“那查字迹。”
贺云舟站在门口。
“总不能几十个人连字都写得一样。”
辛照雪没有回答。
她抽出一张空白纸,随手写下一个“闻”字。
写着她名字的灰袍人停笔。
下一瞬,它在死卷上写下的“闻”字,便与辛照雪刚刚写出的一模一样。
横画略短。
最后一捺下意识往回收了半寸。
贺云舟脸色一变。
“它在学你?”
“不是学。”
辛照雪盯着灰袍人的手。
“是借。”
“代笔阁能够借用现存命籍中的落笔习惯。”
“只要名字被它写在脸上。”
“它便能用那个人的字迹落判。”
沈照夜看向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灰袍人正握着笔。
握法却与他完全一样。
食指压得有些低。
写快了,笔杆会轻轻磕一下中指。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才有的小习惯。
十五年前的闻砚死卷不可能出自他的手。
可若只看字迹,代笔阁能把一切证据做得毫无破绽。
第一截香灰落尽。
【剩余时间:八分。】
【是否选择?】
【是。】
【否。】
沈照夜道:
“否。”
数十名灰袍人同时抬头。
脸上的名字流下一滴金墨。
像是这个回答让它们很不满意。
裴玄知问:
“看出什么了?”
“候选是假的。”
沈照夜指向写着自己名字的灰袍人。
“闻砚死时,我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它却把我放进来。”
“说明这些人不是当年的代笔者。”
“是现在可以被选来承担旧判的人。”
墙面规则骤然闪烁。
原本的【找出真正写下闻砚死判的人】,其中“找出”两字开始模糊。
像要偷偷变成“选出”。
孟听澜抬手便是一道公证印。
“原规则已记录。”
“不得改字。”
墙面一震。
“选”字写到一半,被公证印硬生生卡住。
最后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残字。
顾怀山看乐了。
“怎么?”
“第六层只归档不查案。”
“第七层只找人不讲理?”
代笔阁没有回应。
所有灰袍人的笔速却快了一倍。
闻砚死卷正在一份份完成。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代笔阁运行中。】
【当前候选者:四十八人。】
【候选条件:曾阅读、接触、质疑或可能推翻闻砚旧判。】
【提示:代笔阁寻找的不是历史真凶。】
【它在寻找能够使旧判继续成立的新执笔人。】
【只要进入者选中任何一人。】
【选择本身即为新的落判。】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
“谁都不能选。”
何守章急道:
“不选,一炷香以后怎么办?”
“规则只说要找出真正写下死判的人。”
沈照夜道。
“没说必须从这些人里选。”
他走到最中央的书案前。
那里没有灰袍人。
没有卷。
只摆着一方干涸的砚台。
砚台边缘,留着五道很浅的指印。
右手。
五指齐全。
与所有缺了一根小指的灰袍人都不相同。
沈照夜低下头。
砚底刻着一句话。
【代笔无名。】
【用印有主。】
裴玄知也看见了。
“闻砚死判上的罪名、刑罚和最终用印,不是同一人完成。”
辛照雪走过来。
她闭上眼,以内笔阁掌印感应砚中残墨。
片刻后,她抬起右手。
一缕极细的黑墨从砚底升起。
分成四股。
第一股,落向左侧第一排书案。
第二股,落向晏孤鸿。
第三股,落向已经裂开的闻砚旧判。
第四股,却穿过墙壁,没入了主笔阁更高处。
辛照雪睁开眼。
“罪名由代笔阁拟定。”
“行刑判词是老师落的。”
“归档印来自十五年前的内笔阁。”
“最后一次改字,来自主笔室。”
晏孤鸿问:
“改了什么?”
辛照雪重新看向旧判。
“我需要原字。”
裴玄知眉心的空白印记微微发亮。
白色的【责】字从他识海中浮出。
只出现一瞬,他右腕上的金链便再次收紧。
那些属于过往旧判的因果,像嗅到血一样向这里涌来。
裴玄知脸色一白。
却没有将字收回。
“多久?”
辛照雪道:
“三息。”
谢无恙将断尘剑横在【责】字下方。
剑鞘上的【不】自行飞出。
两个原字第一次同时出现。
【不。】
【责。】
代笔阁里的所有灰袍人忽然停止书写。
它们脸上的名字开始扭曲。
墙上三条规则疯狂闪烁。
【主笔不必亲自落笔。】
第一条中间,被“不”字压出一道裂痕。
裂痕后面,露出被删去的原句。
【主笔不得隐去落笔之人。】
第二条也开始崩裂。
【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判词不是自己所写。】
被【责】字照过以后,后半句下方浮出一行旧字。
【经手者各担其责。】
沈照夜终于看明白。
“代笔阁原本不是用来推卸责任的。”
“它最初是为了记录每一道判词经过了谁的手。”
“拟罪的人。”
“查证的人。”
“落刑的人。”
“用印的人。”
“归档的人。”
“每个人只承担自己那一步。”
“后来‘不’和‘责’被删掉。”
“主笔可以隐藏真正落笔者。”
“经手的人也可以说,自己只是代办。”
顾怀山骂了一句。
“怪不得仙盟这么多人。”
“出了错却永远找不到一个认账的。”
三息将尽。
辛照雪把掌印按进闻砚死卷。
【不】与【责】同时落下。
旧判表面的墨层迅速剥离。
第一层,是晏孤鸿的字。
【废去掌印,除籍。】
第二层,是内笔阁用印。
【罪证确凿,准予归档。】
第三层,是代笔阁拟出的罪名。
【私入主笔室,盗取天律原字。】
最底下还有一行。
那行字被黑金墨反复覆盖。
藏得极深。
若非两个原字同时归位,根本不可能显露。
【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这一句不是晏孤鸿写的。
笔势更稳。
没有任何迟疑。
最后一笔落下时,甚至带着一点极轻的回钩。
裴玄知看见那道回钩,眼神忽然一变。
“我见过这个字迹。”
“在哪里?”
“空白卷。”
裴玄知道。
“所有被天律笔自行补全的判词,最后一笔都有同样的回钩。”
辛照雪摇头。
“不是笔。”
“‘不’字已经证明,天律主笔不能自行落字。”
“那就是有人借天律笔写。”
她顺着第四股黑墨,看向第七层上方。
“真正补上‘魂飞魄散’的人,在主笔室。”
【剩余时间:三分。】
【请选出真正执笔人。】
四十八名灰袍人重新抬头。
脸上的名字全部消失。
变成同一个称谓。
【持笔人。】
沈照夜问:
“谁是持笔人?”
代笔阁没有回答。
裴玄知道:
“十五年前的持笔人是谁?”
墙上浮出一行字。
【持笔人无名。】
“命籍呢?”
【无。】
“外貌呢?”
【不可录。】
“进入主笔室的记录?”
【已删。】
何守章越听脸色越难看。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命籍、没有外貌的人?”
“主笔阁怎么认他?”
闻砚的债影站在门边。
她脸上的裂纹已经消失大半。
只剩那句仍未查明的【魂飞魄散】横在眉心。
“凭手。”
所有人看向她。
“闻砚只记得这个?”
辛照雪问。
“不是闻砚记得。”
债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是判词记得。”
“十五年前,真正补完死判的人,按住了她的头。”
“判词落进魂里时,她看见过那只手。”
“什么样?”
闻砚抬起左手。
在自己缺失的小指旁,轻轻比了一下。
“六根手指。”
代笔阁内的灰袍人同时停住。
第四股黑墨猛地从墙中抽回。
像上方的人听见了这句话。
裴玄知一步抓住黑墨。
掌心的【责】字亮起。
“现在。”
谢无恙拔剑。
断尘出鞘三寸。
“不”字斩断黑墨退路。
辛照雪立即以掌印封住另一端。
那股来自主笔室的墨被三人强行钉在半空。
墨中,一只手的轮廓缓缓显现。
右手。
六根手指。
最外侧那根手指不是血肉。
是一支长在掌骨上的黑金笔。
沈照夜心口一沉。
命债簿疯狂翻页。
【发现持笔人残痕。】
【对方并非天律笔主人。】
【而是将自身炼成天律笔一部分之人。】
【身份匹配中……】
【匹配失败。】
【原因:其姓名已从所有命籍删除。】
“删了名字也有因果。”
裴玄知手腕上的金链又紧了一寸。
“‘责’认得。”
他抓住那只六指手的虚影。
旧判因果顺着他的掌心,向上方反追。
主笔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人被金链从座位上拽了一下。
代笔阁第一次出现慌乱。
【警告!】
【持笔人不可追责!】
【持笔人即天律!】
【质疑持笔人,视同质疑所有判词!】
孟听澜冷冷道:
“记下来。”
公证司的笔在空中疾书。
【主笔阁自承:持笔人位于所有判词之上。】
代笔阁墙面猛地裂开。
“所有判词之上?”
沈照夜看着那行字。
“那就不是天律。”
“是有人拿着天律,替自己免罪。”
他说完,伸手按住【责】字。
命债簿也在同一刻压向六指手影。
【命债成立。】
【十五年前,闻砚死判最后执笔因果已锁定。】
【执笔人姓名未知。】
【但其落笔之手已被标记。】
【标记持续期间,无法继续代笔。】
主笔室方向骤然传来金属断裂声。
那只六指手虚影的第六根指头,从根部裂开。
黑金长笔落地。
整个主笔阁随之一震。
不是第七层。
不是第六层。
是从最上方开始,一层接一层地震动。
无数正在生成的空白卷停在半空。
中州各处,仙盟分舵、执法堂、命籍司、内笔阁,所有依靠主笔落下的判词同时断墨。
代笔阁里的四十八名灰袍人纷纷倒下。
它们脸上的【持笔人】碎成黑灰。
中央那方干涸砚台裂开。
砚底藏着的,不是名字。
是一枚仙盟最高执令印。
何守章看清印纹,呼吸一滞。
“这是……”
辛照雪猛地收回内笔阁掌印。
“仙盟总令。”
顾怀山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仙盟总令只掌握在一个地方。
仙盟议事殿。
那只六指手的主人,此刻就在议事殿中。
闻砚的债影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晏孤鸿问:
“阿砚死前留下的东西呢?”
闻砚看向裂开的砚台。
“已经给你们了。”
“是什么?”
“不是一份卷。”
“是一只手。”
她最后看了辛照雪一眼。
“别再替没露过面的东西用印。”
辛照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闻砚便散成了满地纸灰。
纸灰中,只剩一小截褪色红绳。
晏孤鸿弯腰捡起。
没有解释。
也没有将它交给任何人。
代笔阁上方,一道真正通往主笔室的门缓缓出现。
门还没有开。
外面却先传来仙盟钟声。
九响。
这是只有仙盟总令遭劫时才会敲响的问罪钟。
紧接着,一道声音传遍整个主笔阁。
“青岚宗勾结旧案罪人,盗取天律原字,毁坏代笔阁。”
“裴玄知、晏孤鸿、辛照雪三人,受逆命者蛊惑,已失执笔公正。”
“即刻封锁主笔阁。”
“阁内所有人——”
“就地诛杀。”
声音落下。
主笔室门前,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纪无尘站在门外。
仙盟少主令悬在他身后。
剑已出鞘。
可剑锋没有对准沈照夜。
而是抵在一名仙盟总使的咽喉上。
他看着门内众人,脸色冷得厉害。
“要活命就快些。”
“这道诛杀令不是仙盟下的。”
“议事殿里的人,全都没有第六根手指。”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8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