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也想活
云倾书 · 4471 字 · 约 11 分钟
“是要一个残废的大师兄。”
“还是要青岚宗活。”
白骨剑指着沈照夜。
剑尖很稳。
年轻的谢无恙握剑时,手腕从来不抖。
沈照夜见过纪无尘出剑,见过贺云舟拼命,也见过现在的谢无恙在夜里一剑砍掉足以灭宗的邪祟。
可他们握剑的样子,都与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二十岁的谢无恙还没学会留力。
剑就是要伤人的。
不需要藏。
也不觉得藏锋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小石头缩在陆青檀身后。
大概是听懂了“青岚宗活”几个字,没敢哭。只有鼻涕快掉下来时,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那只刚被救出来的芦花鸡又跑了回来。
围着年轻人的赤足转了一圈。
低头啄裂缝里翻出的虫。
没人理它。
沈照夜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谢无恙胸口。
血已经从衣襟渗到外袍上。
颜色不深。
被旧布吸进去,只有巴掌大的一块湿痕。
谢无恙发现他在看。
把外袍往中间拢了拢。
“看剑。”
“我在看。”
“剑在那边。”
“你比剑麻烦。”
沈照夜说完,从温扶摇手里拿走一卷止血布。
温扶摇没阻止。
只是又往布卷里塞了一包药粉。
沈照夜把东西递给谢无恙。
谢无恙没接。
年轻人看着他们。
白骨剑仍指向沈照夜,眼神里却多了一点困惑。
“他经常这样?”
他问的是谢无恙。
沈照夜答了。
“经常。”
“伤了不管?”
“嗯。”
“以前没有这毛病。”
“以前死要面子。”
谢无恙终于接过止血布。
“现在也要。”
“没看出来。”
两个人说话时,剑冢又塌了一块。
轰的一声。
远处几名外门弟子往后退。有人踩到同伴脚面,叫了一声,又赶紧闭嘴。
白骨剑上的金光跟着亮了一下。
年轻人的视线重新落回沈照夜身上。
“你还没选。”
沈照夜问:
“剑冢是你弄塌的?”
“我醒了,它自然会塌。”
“所以不是你故意的?”
年轻人眉头微皱。
“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故意的可以先打一顿。”
“不是故意的,先想办法堵。”
贺云舟在旁边点头。
“是这个理。”
纪无尘抱着顾怀山那坛七十块灵石的酒,站在一片残墙下。
他终于找到地方把酒坛放稳。
“你在拖延时间。”
年轻人看向他。
“剑冢撑不到正午。”
纪无尘道:
“现在离正午还有两个时辰。”
“他说你就信?”
贺云舟问。
“剑冢的第三根镇骨柱已经断了。”
纪无尘指向裂缝深处。
“第四根也出现裂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金雾里,确实有一根黑色石柱歪着。
石柱上的青岚宗剑纹正在剥落。
顾怀山神色一沉。
“第四根柱子倒了,后山地脉会翻。”
贺云舟脸色变了。
“会怎么样?”
“半座山掉下去。”
“哪半座?”
“我们站的这半座。”
贺云舟默默向旁边挪了一步。
挪完发现仍在同一座山上,又挪了回来。
温扶摇从储物袋里翻找能临时固定地脉的丹药。
她找东西时不喜欢一件件拿,干脆把袋子倒过来。
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一只红瓶滚到纪无尘脚边。
他弯腰去捡。
温扶摇立刻道:
“别碰。”
纪无尘停住。
“有毒?”
“不知道。”
“你自己的丹药,你不知道?”
“标签掉了。”
纪无尘直起身。
没再碰。
顾怀山已经走向剑冢。
年轻人横剑拦住他。
“师父。”
“让开。”
“你进不去。”
“老夫埋的剑骨。”
“现在不是了。”
顾怀山抬头看他。
“那是谁的?”
“我的。”
“你是谁?”
年轻人眼底一冷。
这个问题比断尘剑更容易伤到他。
“谢无恙。”
“那边那个呢?”
“被我斩出去的东西。”
谢无恙正在往胸口缠布。
闻言抬头。
“先后反了。”
年轻人没有理他。
顾怀山离白骨剑只有一步。
剑锋上的金光照亮他眼角皱纹,也照见他发间沾着的一小块酒窖泥。
“十年前。”
顾怀山说。
“是老夫把你埋进去的。”
“我记得。”
“你恨老夫?”
“不恨。”
年轻人回答得太快。
顾怀山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是恨。”
“我说不恨。”
“你小时候撒谎,左边眉毛会动。”
年轻人的左眉刚好轻轻跳了一下。
贺云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陆青檀低声道:
“没说你。”
“我知道。”
“那你摸什么?”
“痒。”
顾怀山没回头。
“这些年,老夫来过剑冢。”
年轻人握剑的手紧了一点。
“我知道。”
“有时喝多了。”
“也知道。”
“说的话别全信。”
“哪一句?”
顾怀山没答。
年轻人追问:
“你说后悔让我斩骨。”
“这一句别信。”
“那你说,如果再来一次,宁愿青岚宗在十年前灭门?”
顾怀山终于沉默。
后山的风把酒味吹散了一些。
埋在土里的破瓦翻了个面。
一只土虫从下面爬出来,刚露头,便被芦花鸡叼走了。
顾怀山抬手抓了一下头发。
“喝多了。”
“你每年都喝多?”
“酒不好。”
“同一家买了十年?”
“便宜。”
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师父。”
“我在地底听了十年。”
“你说后悔。”
“说对不起。”
“说当年不该听我的。”
“可你从没打开过剑冢。”
顾怀山的手放下来。
“老夫不敢。”
这个回答让年轻人怔住。
他准备了许多责问。
或许也准备好了顾怀山会说,为了青岚宗,为了遮蔽天命,为了所有弟子能活。
顾怀山却只说不敢。
“怕打开以后,你回到他身上。”
顾怀山看了现在的谢无恙一眼。
“也怕你不回。”
“老夫不知道哪个更坏。”
“拖着拖着,就拖到今天。”
年轻人手中的剑低了一点。
剑尖仍朝沈照夜。
却不再正对心口。
沈照夜看见命债簿从怀中露出一角。
他抽出来。
这一次书页没有疯狂翻动,也没有立刻列出解决办法。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天命剑骨残识。】
【具备完整自我判断。】
【当前愿望:归位。】
最后两字被墨涂过。
下面还有一行很浅的字。
【当前愿望:离开剑冢。】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
“你一定要回他身体里?”
年轻人道:
“那本就是我的身体。”
“你想要身体。”
“我要归位。”
“归位以后想做什么?”
“恢复剑骨。”
“恢复以后呢?”
“重修剑道。”
“然后?”
“……”
沈照夜等着。
年轻人似乎从未想过还有然后。
“天律会承认谢无恙仍是第一天才。”
“你想当天才?”
“我本来就是。”
“那你想赢纪无尘?”
纪无尘抬眼。
年轻人顿了一下。
“可以。”
“什么叫可以?”
“顺手。”
纪无尘冷声道:
“先赢再说。”
沈照夜没理这两人。
“除了归位、修剑、重新上天剑榜。”
“你还有没有想做的事?”
白骨剑上的金光明灭了一下。
“这与现在有什么关系?”
“有。”
“我得知道,跟我说话的是一截只会按命格走的骨头。”
沈照夜看着他。
“还是一个被埋了十年,想出来活的人。”
白骨剑猛地抬起。
断尘剑也在同一刻出鞘半寸。
两个谢无恙之间,剑意撞了一下。
没有真正落下。
周围碎瓦却齐齐飞起,撞在后山石壁上。
小石头吓得一屁股坐下。
那只鸡也终于知道害怕,扑棱着翅膀钻进顾怀山袍子下面。
顾怀山腿边立刻鼓起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年轻人声音发冷。
“你以为自己很懂我?”
“不懂。”
沈照夜说。
“今天才见。”
“那你凭什么问?”
“因为你让我选。”
年轻人没说话。
“你给我的两个选择里。”
“一个让他消失。”
“一个让青岚宗塌。”
“没有你自己。”
沈照夜指了指他。
“你归位以后还在不在?”
“当然在。”
“是你的记忆留在他身体里。”
“还是你站在这里继续活?”
“有区别吗?”
“你刚才觉得有。”
年轻人下意识看向顾怀山。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问师父认哪一个谢无恙。
若归位以后当真毫无区别,他不需要问。
他也不需要站在酒窖门外等。
更不必抱着一只无关紧要的鸡。
直接回去就好。
白骨剑慢慢垂下。
“我不想回剑冢。”
他说。
声音不大。
顾怀山袍子下的鸡动了动。
没人笑。
谢无恙终于把止血布缠好。
缠得不怎么样。
最后一个结打在胸口,鼓起一小块。
他走过来。
“那就不回。”
年轻人看着他。
“你愿意让我归位?”
“不愿意。”
“你说什么?”
“你不回剑冢。”
谢无恙在他面前停下。
“也不回我身体里。”
“你想办法自己待着。”
年轻人像是没听懂。
“剑骨不能脱离命格太久。”
“那就找东西装。”
“什么东西能装天命剑骨?”
谢无恙看了一圈。
目光落在纪无尘身旁那只酒坛上。
顾怀山立刻道:
“不行。”
“我还没说。”
“看也不行。”
纪无尘往旁边走了半步。
把自己与酒坛分开。
“断尘可以。”
他说。
谢无恙看向他。
纪无尘的视线落在断尘剑鞘上。
“它本就是斩断天命后留下的剑。”
“现在又承载原字‘不’。”
“天命剑骨若不归人体。”
“断尘是唯一可能暂时容纳它的东西。”
年轻人道:
“让我住进一把断剑?”
谢无恙拍了拍腰间剑鞘。
“地方是不大。”
“你还嫌弃?”
断尘剑发出一声低鸣。
听着不太欢迎。
年轻人看着那把剑。
“进去以后,我还能出来?”
没人保证。
纪无尘只是说:
“理论上。”
“谁的理论?”
“我的。”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你连我半招都没赢过。”
“我现在就可以再试。”
“行了。”
顾怀山打断。
“第四根镇骨柱快断了。”
石柱顶端已经出现拇指宽的裂口。
山体每震一次,裂口便往下多走一寸。
他们没有时间把一切想明白。
也没有时间证明断尘一定能装下剑骨残识。
年轻人站在原地。
白骨剑仍握在手里。
“我若不愿意呢?”
谢无恙道:
“你可以继续站着。”
“等山塌了,再一起埋回去。”
“你不逼我?”
“我讨厌别人替我选。”
谢无恙看着二十岁的自己。
“做不来同样的事。”
年轻人没说话。
过了很久。
或许没有很久。
只是镇骨柱上的裂纹又往下走了两寸。
他抬手,将白骨剑递向断尘。
剑尖接触剑鞘的瞬间,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同时炸开。
谢无恙往后退了一步。
胸口刚缠好的布立刻又红了。
年轻人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他盯着谢无恙。
“别把我再埋回去。”
谢无恙握住剑鞘。
“嗯。”
“别骗我。”
“你很了解我。”
年轻人脸色一沉。
谢无恙补了一句:
“不埋。”
年轻人的轮廓终于散开。
化作无数细碎金光。
一点点进入断尘剑。
头发。
衣袖。
肩膀。
最后是握着白骨剑的那只手。
消失前,他忽然转头看向剑冢深处。
“等等。”
谢无恙握剑的手一紧。
“怎么了?”
“剑冢不是我弄裂的。”
众人同时看向那道漆黑裂缝。
年轻人已经只剩半张脸。
“我醒来以前。”
“下面一直有东西在挖。”
“挖什么?”
“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
剑骨残识彻底没入断尘。
剑身发出一声极沉的鸣响。
第四根镇骨柱却没有停住。
裂口继续向下。
咔。
整根石柱从中折断。
山体猛地一沉。
原本封存剑骨的位置完全塌开。
金雾下面,露出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
五指深深插进地脉。
第六根手指空着。
断口处不断流出金灰色墨汁。
何守章低头看向他们从主笔阁带回来的那截门槛。
门槛里的持笔因果正在发热。
与地底黑手一模一样。
“不是持笔人在议事殿地底。”
他声音发干。
“是它的手,埋在了所有被天律标记过的地方。”
黑色手掌动了一下。
空着的第六指指位,正对谢无恙腰间的断尘剑。
命债簿翻开新页。
【持笔之手正在寻找替代笔锋。】
【已锁定天命剑骨。】
【一旦装入第六指。】
【谢无恙将成为下一支天律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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