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三息
云倾书 · 4269 字 · 约 10 分钟
黑色手掌撑开地面。
整座后山向下一沉。
酒窖先塌了。
那坛被纪无尘抱了一路、价值从五十涨到七十块灵石的酒,顺着斜坡滚下去,撞在断墙上。
坛口朝下。
酒流得一滴不剩。
顾怀山看了一眼。
没说话。
纪无尘也看了一眼。
往旁边走开两步,像那坛酒从没经过他的手。
“所有弟子下山。”
顾怀山拔出掌门令。
“陆青檀,清人。”
“贺云舟,守路。”
“温扶摇,去看地脉。”
贺云舟握着剑没动。
“大师兄还在这里。”
顾怀山回头。
“老夫看见了。”
“我留下。”
“你留下能干什么?”
“打。”
“打谁?”
贺云舟看向地底那只足有半座剑冢大的手。
黑色手掌只有五根完整的指头。
第六指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断口。
金灰色墨汁从里面不停涌出,沿着掌纹流入山体。
贺云舟张了张嘴。
“先看看。”
“看完带人走。”
顾怀山拎住小石头的后领,把孩子塞到贺云舟怀里。
小石头怀中还抱着那只鸡。
鸡不太领情。
被挤了一下,照着贺云舟手背啄了一口。
贺云舟吃痛,差点把孩子一起扔出去。
顾怀山已经转身。
“少一个人,你就去剑坪跪着。”
“山都快塌了,剑坪还在不在?”
“塌了你就跪原址。”
贺云舟抱紧小石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走两步,又回头。
谢无恙正站在裂缝边缘。
断尘剑横在身前。
剑鞘上的“不”字已经亮起。
贺云舟还想说话。
陆青檀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走。”
“可是——”
“你留下,大师兄还要分心捞你。”
这话比掌门令好用。
贺云舟不说了。
他带着外门弟子往前山撤,步子迈得很快。小石头趴在他肩上,一直回头看。
“白衣服的大师兄呢?”
“进剑里了。”
“还出得来吗?”
“能。”
“你怎么知道?”
贺云舟跨过一道裂缝。
隔了好一会儿才说:
“先当能。”
陆青檀走在最后。
等所有弟子越过后山石桥,她将捆灵索一头系在桥柱上,另一头缠住自己腰间。
桥若断,她至少还能拽住最后几个人。
没人看见她什么时候系的。
地底黑手已经动了。
它没有抓向任何人。
五指缓缓弯曲,掌心朝上,停在谢无恙面前。
像在等他把剑放进去。
断尘在震。
先是剑身。
然后是剑鞘。
震得谢无恙手背发麻。
年轻的声音从剑中传来。
“它在叫我。”
这声音只有站得近的人能听见。
顾怀山脚步顿了一下。
谢无恙握紧剑柄。
“当没听见。”
“你平时也是这样?”
“哪样?”
“解决不了,就装聋。”
谢无恙低头看剑。
“你进去半炷香,话倒是多了。”
“地底太安静。”
剑里的声音停了停。
“我十年没跟人说过话。”
谢无恙没接。
地面又震了一次。
黑手的第六指断口转向断尘。
剑被一股巨力往前拽。
谢无恙右脚踩进土里,仍被拖出半步。
断尘剑鞘擦过石头。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纪无尘一剑斩向黑手腕部。
剑光落下。
黑手没有断。
后山地脉却裂出一道数丈长的口子。
一座已经空了的杂役房栽进去,只剩半面墙露在外面。
纪无尘立刻收剑。
“它与青岚宗地脉连在一起。”
顾怀山走到断口前。
黑手腕部埋在山腹深处。
掌纹间依稀能看见一枚旧印。
印纹已经被墨泡得发胀。
仍能认出青岚宗三个字。
顾怀山伸手去擦。
指尖刚碰到掌纹,整条右臂便浮出一层黑字。
【青岚宗灭宗旧判。】
【宗门异常未除。】
【准予留手,持续查验。】
顾怀山收回手。
那些字跟着淡去。
“十年前留下的。”
裴玄知问:
“你知道?”
“不知道。”
顾怀山蹲下去。
看了片刻,又改口。
“可能知道一点。”
晏孤鸿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意思?”
“十年前,仙盟来查灭宗劫为何没有完成。”
顾怀山用袖子擦去旧印上的泥。
“当时主笔阁下了一道留验令。”
“说青岚宗若想继续保留宗籍,必须允许仙盟在山门留下查验印。”
“老夫盖了掌门印。”
“印在哪里?”
“他们说在地脉。”
“你没查?”
“查了。”
“没找到?”
顾怀山看着掌纹里的青岚宗旧印。
“现在找到了。”
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脸色难看。
“留验令最长只能存三年。”
“这只手在这里十年。”
“所以呢?”
“仙盟从未续过令。”
何守章翻到青岚宗宗籍那一页。
纸页右下角有一处很浅的空白。
以前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旧纸破损。
现在空白里正向外渗墨。
“它一直没有归档。”
“主笔阁把留验令藏在青岚宗宗籍的空白处。”
“没有归档,便没有时限。”
“也没人知道该撤。”
顾怀山低低骂了一声。
不是骂天律笔。
先骂了自己。
“老夫当年怎么没看出来。”
晏孤鸿道:
“十五年前,我也没看出闻砚死判后面多了一笔。”
“你不用安慰老夫。”
“没有安慰。”
晏孤鸿低头看着黑手。
“只是人蠢的时候,通常不止一个。”
顾怀山抬头看他。
“你会不会说人话?”
“左眼刚瞎。”
“还没适应。”
两个人说话时,裴玄知已经沿黑手掌缘走了一圈。
他腕上的责任金链始终指向黑手断口。
越靠近第六指位置,链子绷得越紧。
“这不是持笔人的本体。”
他说。
“是远执笔阵。”
“什么意思?”
“有人可以借这只手。”
裴玄知看向谢无恙的断尘剑。
“把合适的天命之物装进第六指。”
“此地便会成为主笔室的另一张书案。”
顾怀山脸色沉下来。
“它想用无恙的剑骨,在青岚宗写判。”
“不是只写青岚宗。”
辛照雪取下内笔阁掌印。
令牌靠近手掌以后,正面浮出许多极小的地名。
白鹿镇。
赤松岭。
黑水村。
还有数十个沈照夜从未听过的地方。
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有一枚相同的留验印。
辛照雪喉咙发紧。
“这种手不止一只。”
“所有被天律判定为异常、又暂未清除的地方。”
“地下可能都有。”
“说点现在能用的。”
谢无恙被断尘拖得又往前半步。
鞋底在地面犁出一道深痕。
“怎么弄走?”
“不能砍。”
纪无尘道。
“砍手等于斩青岚宗地脉。”
“撤印呢?”
顾怀山问。
何守章摇头。
“原令没有归档。”
“必须找到主笔室的原卷。”
“原卷在中州。”
“我们刚回来。”
顾怀山站起身。
脸色比那坛酒摔碎时难看得多。
谢无恙腰间的断尘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剑鸣。
是年轻人在里面敲剑鞘。
“让我进去。”
谢无恙道:
“不行。”
“只是进去看看。”
“你把这话说给鸡听。”
“我能从里面毁掉它。”
“也可能长在它手上。”
“你刚才说,不替我选。”
谢无恙没有立刻回答。
黑手的五指开始合拢。
掌心生出极强的吸力。
断尘剑猛地离鞘三寸。
谢无恙伸手按回去。
掌心立刻被剑锋割开。
血顺着剑格流下。
他却像没感觉。
“我不替你选。”
他说。
“但剑是我的。”
“骨是我的。”
里面的人回得很快。
谢无恙看着断尘。
一时竟没话。
沈照夜站在旁边,命债簿开着。
书上没有给出第三种办法。
只写着:
【天命剑骨可暂时补全远执笔阵。】
【补全后,主笔因果通路将开启。】
【通路开启期间,可追查持笔人本体。】
【风险:剑骨可能被永久留作笔锋。】
“进去能找到持笔人。”
沈照夜说。
谢无恙转头。
“所以?”
“所以这是个办法。”
“你想让他去?”
“不想。”
“那就别说。”
“你不想听,事情也在。”
沈照夜把命债簿递到他面前。
谢无恙没看。
年轻的声音从剑里传出。
“给我看。”
沈照夜蹲下,把书页贴近剑鞘。
谢无恙低头看着他。
“你跟谁一边?”
“现在有三边。”
“你。”
“他。”
“还有下面那只手。”
沈照夜把书拿回来。
“别把两边吵成一边。”
谢无恙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断尘剑里的年轻人说:
“我进去三息。”
“通路打开。”
“你们锁定持笔人。”
“三息后,把我拉出来。”
纪无尘道:
“三息未必够。”
“那是你慢。”
“责任链追踪横跨中州。”
“你与我比一场,一息都撑不过。”
纪无尘看向谢无恙。
“他二十岁时一直这么说话?”
“比这烦。”
“你以前也没赢。”
“现在能赢。”
剑中安静一瞬。
“等我出来。”
“好。”
纪无尘答应得也快。
两人像真准备把持笔人解决后,先在塌了一半的后山补完十年前那一战。
谢无恙没答应。
他抓着断尘。
剑里的年轻人也不催。
两个人隔着一层剑鞘僵持。
远处传来弟子撤下石桥的声音。
有人在点人数。
点了三遍。
每次都不一样。
陆青檀的声音压过所有人。
“重来。”
“别挤。”
“买米的两个不算。”
“鸡也不算。”
小石头很不服。
“为什么鸡不算?”
山体又是一沉。
第四根镇骨柱彻底栽入裂缝。
黑手掌心抬高。
已经快碰到断尘剑。
年轻人终于说:
“我不想回剑冢。”
“知道。”
“也不想被它留下。”
“知道。”
“那你还抓这么紧?”
谢无恙手背青筋绷起。
“怕你出不来。”
剑里的人停了一下。
“你也会怕?”
“少废话。”
谢无恙松开剑柄。
只握着剑鞘末端。
断尘剑没有立刻飞出去。
它悬在两人之间,轻轻震了一下。
“谢无恙。”
年轻人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谢无恙抬眼。
“什么?”
“别松手。”
下一瞬,白骨剑从断尘剑身中长出。
剑尖刺入黑手第六指的断口。
整只手掌骤然绷直。
轰!
金灰墨汁倒流。
五根黑指同时插进地面。
主笔因果通路被强行打开。
青岚宗上空出现一张巨大的空白纸页。
纸页遮住晨光。
云层被压在纸后,远远看去,像浸进了水墨。
断尘剑被吸入第六指。
只剩剑鞘末端还握在谢无恙手里。
第一息。
裴玄知腕上的金链穿进黑手。
辛照雪掌印亮起。
何守章将命籍副录压在掌纹上。
十二处分舵的留验印一枚接一枚浮现。
最终全部指向中州。
“找到了。”
裴玄知道。
“议事殿地底第三层。”
第二息。
纪无尘少主令飞出。
一道剑光顺着因果通路,直入中州。
远在万里之外的仙盟议事殿传来闷响。
有人斩断了追责链。
裴玄知手腕一震。
血溅在黑手掌心。
“它在换宿主。”
“是谁?”
“看不清。”
第三息。
谢无恙猛地往后拉动剑鞘。
断尘没有出来。
黑手第六指开始闭合。
白骨剑被一点点吞入掌骨。
年轻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等一下。”
谢无恙脸色变了。
“三息。”
“下面还有东西。”
“出来再说。”
“是个人。”
黑手掌心深处,传来铁链摩擦声。
不是中州。
就在青岚宗地下。
年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慌乱。
“剑冢下面关着人。”
“他在拽我。”
谢无恙双手握住剑鞘,用力往外拔。
剑身只退出半寸。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从黑手第六指深处伸出。
五指握住断尘剑锋。
那只手没有第六指。
左腕却戴着半枚裴氏家令。
【衡】
裴玄知整个人僵住。
因为另一半家令,刚刚才从裴照衡残影手中取回。
黑手之下的人抬起脸。
皮肤苍白。
左腕扭曲。
眼角有一道被东境风沙割出的旧痕。
他隔着金灰色墨汁,看向裴玄知。
“别拔。”
他说。
“你父亲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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