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根竹枝,够杀人吗
云倾书 · 5819 字 · 约 14 分钟
“大半夜来都来了。”
“便都留下吧。”
谢无恙说这句话时,正好有一片桃花从枝头飘落。
落桃谷里的桃树许多年无人照料。
枝干歪斜,树皮干裂,平日里连叶子都长不齐。可在照影阵的催动下,满谷桃树竟像是忽然回到了盛春。
千树花开。
花瓣纷飞。
月光被雾气揉碎,落在铺满花瓣的山道上,美得近乎虚假。
三十七名邪修站在这片虚假的春色里。
没人说话。
最前方的青铜面具缓缓转身。
来时的山门已经消失了。
背后只有无边无际的桃林。
树影交错,雾气翻涌,仿佛整座山谷正在缓慢呼吸。
青铜面具握紧长刀。
“幻阵。”
他身后,一名干瘦老者取出罗盘。
罗盘巴掌大小,盘面上镶着七枚黑色骨钉,中央的一根血红指针正在剧烈摇摆。
此人正是周玄。
沈照夜曾在判词里看见过他的名字。
【周玄。】
【血骨门阵师。】
【子时五刻,以寻阵盘发现照影阵生门。】
沈照夜藏在老桃树后的阵眼中。
一面薄如蝉翼的云纹阵旗将他的身影完全遮蔽。隔着流动的白雾,他能看见每一个邪修头顶浮现的文字。
灰白色的。
暗红色的。
几十个人的判词重叠在一起,像一片被鲜血浸过的树林。
他看得眼睛发痛。
却不敢眨眼。
“周玄开始找生门了。”
沈照夜压低声音。
照影阵将他的声音送到谢无恙耳边。
谢无恙站在阵法中央,手中只有一根刚折下不久的青竹枝。
竹枝不过三尺。
拇指粗细。
上面还长着两片嫩叶。
怎么看都不像能杀人的东西。
青铜面具盯着他手中的竹枝。
“断尘剑呢?”
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
“卖了。”
青铜面具一怔。
“什么?”
“宗门穷。”
谢无恙道:
“换了三十斤灵米。”
沈照夜躲在阵眼后面,险些没绷住。
断尘剑此刻分明藏在谢无恙的袖中。
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大师兄的确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从容。
青铜面具显然也没有相信。
他抬起长刀,声音低沉。
“散开。”
“七人一组。”
“找到青岚宗弟子后,不必留活口。”
三十六名邪修迅速分成数队,朝着雾中的不同道路掠去。
他们眼中看见的,是青岚宗主峰。
左侧是外门弟子居所。
右侧是灵田与药庐。
中央长阶直通主殿。
可实际上,所有道路都在桃林之中弯曲延伸。
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那株老桃树附近。
谢无恙并未阻止他们分散。
他甚至侧身让开了路。
第一队邪修从他身边经过时,为首之人眼神一冷,手中锁链毒钩骤然甩出。
毒钩穿过谢无恙站立的位置。
却只打散了一片雾气。
“假的?”
邪修猛然回头。
谢无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
竹枝轻轻点在他的后颈。
没有剑光。
也没有灵气爆发。
那名邪修身体骤然僵住。
竹枝从后颈刺入,自咽喉穿出。
一滴血沿着嫩绿叶片缓慢滑落。
邪修张开嘴。
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谢无恙手腕一抖。
竹枝横扫。
站在附近的另外两名邪修喉间同时出现一道极细血线。
三个人倒下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桃花落在他们身上。
转眼便盖住了血迹。
阵眼后,沈照夜看着三道判词同时熄灭。
他握着阵旗的手微微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谢无恙杀人。
之前的食魂祟和地脉邪灵终究不是人。
可现在倒在桃树下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修士。
会说话。
会思考。
也会在死亡来临前露出恐惧。
沈照夜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这些人是来灭宗的。
三日之前,他们已经将一个无辜孩子炼成了哭门童。
在黑风林埋伏贺云舟的人,也很可能与他们有关。
若今晚没有这座照影阵,现在流血的便会是青岚宗弟子。
“小师弟。”
谢无恙的声音从阵纹中传来。
“怕了?”
沈照夜抿紧嘴唇。
“有一点。”
“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
“不退。”
“别逞强。”
“不是逞强。”
沈照夜盯着正在向药庐方向移动的第二队邪修。
“东侧五人。”
“最后一个袖子里藏着爆灵符。”
“最前面的人会在十息后向右看。”
谢无恙没有再劝。
他提着滴血的竹枝,走入白雾。
十息后。
走在最前方的邪修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右看去。
右侧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队伍最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
只看见一个同伴缓缓倒下。
谢无恙站在尸体身后,竹枝已经刺穿他藏有爆灵符的手腕。
“敌袭!”
剩余四人同时出手。
长鞭、飞剑、毒针与两枚黑色火球,将谢无恙周身全部封死。
谢无恙没有后退。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四道攻击同时落空。
他从兵刃之间穿过,动作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桃花。
竹枝点在第一人的眉心。
又从第二人心口掠过。
第三人刚要转身,膝弯已经被竹枝抽断。
谢无恙抬脚踩住他的肩膀,借力跃起。
最后一人只看见月下白影一闪。
下一刻,竹枝自上而下,贯穿天灵。
从始至终,谢无恙没有动用半分灵力。
至少在所有邪修的感知里,没有。
他只是用一根随处可见的竹枝,走过一条不足三丈长的山路。
山路尽头,五个人全部倒下。
青铜面具终于变了脸色。
“你果然没有废。”
谢无恙甩掉竹枝上的血。
“我只是略懂一些防身之术。”
“这种话留着骗鬼吧!”
一名身材高大的邪修怒吼着冲出雾气。
他双臂覆盖着厚重黑甲,手中提着一柄足有半人宽的巨斧。
巨斧斩落。
腥风扑面。
谢无恙横起竹枝。
青铜面具眼中浮现出冷笑。
那根竹枝别说挡住一柄法器巨斧。
即使是凡人用力一折,也能轻易折断。
铛——
沉闷的金铁碰撞声响彻桃林。
巨斧停在半空。
竹枝没有断。
谢无恙握着竹枝的手甚至没有晃动。
持斧邪修脸上的狞笑僵住。
“怎么可能?”
谢无恙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枝。
“大概这棵竹子比较结实。”
他手腕向上一抬。
巨斧连同持斧邪修一起飞了出去。
邪修身体撞断两株桃树,尚未落地,一截竹枝已经穿透他的心口,将他钉在第三株树干上。
漫天桃花被震落。
如同下了一场红白交错的雨。
沈照夜看着那人的判词消失。
九个了。
还剩二十八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他队伍甚至尚未意识到同伴已经死亡。
照影阵将他们彻底分隔开。
他们看见的仍旧是青岚宗的屋舍和道路。
听见的却只有风声。
没有惨叫。
没有兵器碰撞。
连死者的血腥气也被漫山桃花的香气掩盖。
“大师兄。”
沈照夜看向另一侧。
“北面那队停下了。”
谢无恙问:“几个人?”
“七个。”
“为首的人叫梁枭。”
沈照夜的眼睛快速扫过浮现的文字。
“他带着一只摄魂铃。”
“铃响之后,能让阵法里的魂魄短暂失神。”
“他准备摇铃。”
谢无恙的脚步停住。
“照夜。”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沈照夜的名字。
“封闭阵眼。”
“为什么?”
“摄魂铃针对神魂。”
“你没有修为护体。”
沈照夜看见新的文字迅速浮现。
【梁枭摇动七鬼摄魂铃。】
【阵眼中人神魂震荡。】
【照影阵停滞三息。】
【周玄借机发现阵法灵流。】
不能封。
阵眼一旦封闭,他便无法继续向谢无恙传递判词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阵法停滞三息,会让周玄提前发现生门。
“来不及了。”
沈照夜道:
“他已经开始了。”
桃林深处,传来清脆铃声。
叮。
声音不大。
却仿佛直接响在人的识海中。
沈照夜眼前瞬间一黑。
无数凄厉哭声灌进脑海。
他看见一张张腐烂的人脸从白雾中挤出来,趴在阵旗上,张开嘴,贪婪地撕咬着保护阵眼的灵光。
叮。
第二声。
沈照夜胸口一闷。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抓住阵旗,没有松手。
阵法正在停止运转。
一息。
两息。
桃林中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的主峰与房屋如同水中倒影,荡开层层涟漪。
周玄手中的寻阵盘骤然转动。
血色指针指向西方。
“找到了!”
周玄大喝。
“生门在西侧!”
三息。
照影阵即将彻底停止。
沈照夜咬破舌尖。
剧烈疼痛让他短暂恢复清醒。
他用力将手掌按在阵眼上。
“别停。”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阵法说,还是对自己说。
体内没有灵力。
他便将刚刚溢出的鲜血全部抹进阵纹。
鲜红血液接触到阵法的一瞬间,沈照夜识海中的天命剧本骤然亮起。
无数灰白文字从所有邪修头顶剥离,像流水般涌入阵眼。
【梁枭将第三次摇铃。】
【周玄将向西行十七步。】
【罗烬将命令众人汇合。】
未来的路径,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晰。
沈照夜张开嘴。
“大师兄。”
“梁枭还会摇一次。”
“他右手尾指有伤,第三次摇铃后会换到左手。”
“周玄已经往生门去了。”
“罗烬准备召回所有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却清楚地传遍了整座阵法。
谢无恙忽然抬头。
隔着重重白雾,他似乎看见了阵眼里脸色苍白的少年。
“知道了。”
叮——
第三声铃响。
梁枭右手果然一抖。
铜铃脱手前,他急忙换到左手。
就在此时,一根带血竹枝从雾中飞出。
竹枝穿过铜铃。
又刺穿他的手掌。
铃声戛然而止。
谢无恙从雾中出现。
他握住竹枝另一端,顺势向前一送。
铜铃被强行塞进梁枭口中。
梁枭眼睛骤然睁大。
下一刻,竹枝从铜铃内部贯穿,刺入他的咽喉。
谢无恙拔出竹枝。
梁枭向后倒下。
剩余六名邪修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同时祭出法器。
谢无恙却没有看他们。
他看向阵眼所在的方向。
“还撑得住?”
沈照夜擦去嘴角的血。
“能。”
“说实话。”
“有点晕。”
“闭眼休息。”
“闭眼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便不看。”
谢无恙用竹枝拨开一柄飞剑。
另一只手探入袖中。
那里藏着断尘剑。
沈照夜立即道:
“别拔剑。”
谢无恙动作一顿。
“大师兄,山外还有人。”
刚才摄魂铃震荡神魂时,沈照夜看见了更多的判词。
三十七名邪修的命线之外,还有一条极细的黑线。
它从落桃谷上方掠过,一直延伸到山外十里处。
那里有人正通过一面血镜,观看谷中发生的一切。
三十七名邪修是杀手。
也是诱饵。
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指望这些人能够杀死谢无恙。
他们真正想做的,是逼谢无恙拔剑。
“有人在看你。”
沈照夜低声道:
“他在等断尘剑出鞘。”
谢无恙手指缓缓松开剑柄。
“看见是谁了吗?”
“没有。”
“他不在我的视线里。”
沈照夜看向罗烬头顶的判词。
随着邪修不断死亡,那些文字也在发生变化。
【罗烬确认谢无恙修为未废。】
【任务完成。】
【子时六刻,燃烧血遁符离开落桃谷。】
【将消息送往中州。】
沈照夜心头骤然一紧。
“罗烬要跑。”
谢无恙问:“什么时候?”
“子时六刻。”
“还有多久?”
沈照夜看向谷中那座只存在于幻象里的铜钟。
“半刻钟。”
谢无恙手中竹枝一转。
六件法器同时被震飞。
竹枝在半空划过一道圆弧。
六名邪修的身体齐齐一震。
他们眉心处,同时出现一个细小血点。
谢无恙没有再看倒下的人。
他转身走向罗烬所在的方向。
“盯住他。”
“好。”
沈照夜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识海中的眩晕。
罗烬并未像其他人一样陷入幻象深处。
从战斗开始,他便始终站在原地。
他在等。
等谢无恙暴露真正实力。
也在等周玄找到生门。
周玄已经来到了青石前。
他向西走了十七步。
脚下正是谢无恙与沈照夜提前留下的生门。
周玄看着疯狂旋转的罗盘,脸上浮现出喜色。
“找到了!”
他一脚踏下。
地面骤然塌陷。
周玄的笑容还没有消失,整个人便连同寻阵盘一起掉进了三丈深的坑中。
坑底没有尖刀。
也没有毒虫。
只有温扶摇提供的两大桶绿色药液。
周玄落下去的瞬间,药液飞溅。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冲天而起。
下一刻,坑底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什么东西?!”
沈照夜屏住呼吸。
谢无恙也停下脚步。
即便隔着数十丈和重重阵雾,那股味道依旧具有相当可怕的穿透力。
沈照夜低声道:
“四师姐说,这药会让人连续放十二个时辰。”
谢无恙沉默片刻。
“她是不是改过药方?”
“应该是。”
“原来的没这么臭。”
谷中剩余邪修纷纷捂住口鼻。
有人甚至当场吐了出来。
照影阵的桃花香气,第一次没能遮住敌人的气息。
罗烬终于意识到,今夜已经不可能完成原定任务。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血红符箓。
符纸表面燃起火焰。
沈照夜眼前的判词快速闪烁。
【罗烬燃烧血遁符。】
【三息后离开落桃谷。】
“他要走了!”
谢无恙的身影瞬间消失。
第一息。
罗烬身上浮现出一层血光。
第二息。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第三息尚未到来。
一根竹枝从前方刺入血光。
罗烬冷笑。
“凭一根破竹子,也想拦血遁——”
话音未落。
竹枝上的两片嫩叶忽然轻轻颤动。
遍布落桃谷的花瓣同时停在半空。
罗烬周围的血光,也随之凝固。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谢无恙握着竹枝,一步踏入血色符光。
竹枝点在罗烬胸口。
咔嚓。
血遁符从中央裂开。
罗烬的身体重新跌回阵中。
他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无灵力……”
“你分明没有动用灵力。”
“怎么可能破开血遁?”
谢无恙道:“你的符太差。”
“中州血符宗亲手炼制的遁符,你说差?”
“嗯。”
谢无恙将竹枝横在身前。
“纸也不好。”
罗烬死死盯着他。
忽然笑了。
“谢无恙,你以为我们真是来灭青岚宗的?”
“区区一个破落宗门,还不值得血骨门出动这么多人。”
谢无恙眼神没有变化。
“那你们来做什么?”
“看你。”
罗烬擦去嘴角的血。
“有人不相信,当年那个一剑压尽东洲同辈的无恙剑君,真的会变成废物。”
“现在看来,他猜对了。”
山外十里。
那条藏在命线之外的黑线忽然剧烈震动。
沈照夜额心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看见了。
山外那人手中握着一根暗金色长钉。
长钉之上,缠绕着与谢无恙伤口中相同的金色纹路。
【锁命钉。】
【以天罚残痕为引。】
【钉中逆命者,可使其重新显于天道之下。】
沈照夜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看你!”
他猛地站起身。
“他们想给你留下标记!”
罗烬脸上的笑意更加狰狞。
“太迟了。”
山外。
一道金光划破夜空。
它没有射向谢无恙。
而是射向沈照夜。
谢无恙若是不救,沈照夜会死。
若是救他,便必须离开照影阵的遮掩,暴露在血镜与锁命钉之下。
从一开始,三十七名邪修便不是最后的杀招。
沈照夜才是。
他无法看见自己的命运。
所以直到锁命钉离开那人手中,他才意识到真正的目标。
金光穿过护山阵破碎后的裂隙。
穿过漫天桃花。
直奔阵眼。
沈照夜只来得及看见谢无恙回头。
下一刻,白色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
谢无恙抬起左手。
噗。
锁命钉贯穿掌心。
鲜血落在沈照夜脸上。
整座落桃谷忽然安静下来。
谢无恙握住那根暗金长钉。
钉上的天罚纹像是活过来一般,疯狂钻入他的血肉。
无数旧伤在同一瞬间崩裂。
白袍之下,迅速洇开大片血色。
山外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直接响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找到你了。”
天空之上。
原本被乌云遮挡的月亮,忽然泛起一圈诡异金光。
一只巨大而冰冷的眼睛,正在云层之后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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