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六枚印
云倾书 · 5257 字 · 约 13 分钟
飞升门开了一线。
苍白的手从门缝里挤出来。
有的完整。
有的只剩骨头。
更多的手腕上缠着已经腐烂的飞升红绸。
它们没有在抓什么。
只是贴着地面摸索。
摸过碎石。
摸过血。
摸到一名昏迷长老掉落的发冠,五根手指合拢,将发冠拖进门里。
殿中传来金玉被碾碎的声音。
厉长山脸色难看。
他靠着断裂长案,用左手捂住伤口。
“这不是飞升台。”
剑骨右手停在主位上。
“是。”
“飞升台在天命殿上面。”
“你们后来搬了。”
厉长山怔住。
右手不再理他。
第三枚议事印已经抬起。
啪。
印落。
飞升门又开了半寸。
苍白手掌一下多了十几只。
它们顺着门缝爬出来,指甲刮过议事殿地砖,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纪无尘收起传讯画面。
“不能再等。”
青岚宗后山,地脉仍在轻微震动。
黑手退去后,掌印里留下了一条很窄的墨路。
一直向下。
看不见尽头。
辛照雪将内笔阁掌印探进去。
令牌刚碰到墨面,边缘便被腐蚀出一个缺口。
“路还开着。”
她收回手。
“但只能维持一炷香。”
顾怀山正在安排弟子填地缝。
闻言转过身。
“都去?”
“人多没有用。”
纪无尘道。
“议事殿护阵认仙盟籍。”
“青岚宗的人进去,会先被护阵拦。”
顾怀山看了看已经暗下去的掌门令。
“不早说。”
“早说你便不撤宗籍?”
“还是撤。”
“那有何区别?”
“老夫心里有数。”
纪无尘大概没明白这算什么数。
他没有问。
谢无恙已经走到墨路前。
断尘剑里的年轻人不肯留下。
“我的右手在那边。”
“看见了。”
“它拿着我的剑。”
“也看见了。”
“你伤还没好。”
“你没有右臂。”
里面安静片刻。
“所以一起去。”
谢无恙没有反驳。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
顾怀山道:
“你留下。”
沈照夜回头。
“为什么?”
“你修为最低。”
“何守章也不高。”
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小声道:
“我金丹了。”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
何守章把书抱得更紧。
“命籍司不只会抄名字。”
“我没说什么。”
“你眼神说了。”
顾怀山指了指仍躺在地上的裴照衡。
“总得留个能看命债的人。”
“温师姐在。”
“她看的是病。”
“我看的是债。”
“老裴现在病比债重。”
温扶摇正在替裴照衡固定胸骨。
她抬头。
“都重。”
裴照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药劲还没过。
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
他动了动手指。
裴玄知立刻蹲下。
“哪里不适?”
“都。”
“持笔人是谁?”
裴照衡勉强转过脸。
看了他片刻。
“你问病人话的时候,一直这样?”
“哪样?”
“先问案。”
裴玄知没接。
他扶起裴照衡后颈,让温扶摇把一小碗药喂进去。
药太苦。
裴照衡喝了一口就把脸转开。
裴玄知道:
“喝完。”
“你小时候,我没逼过。”
“逼过。”
“没有。”
“每次。”
裴照衡大概觉得他记错了。
想争。
身上没力气,只能把剩下的药喝完。
裴玄知从他掌心取出那粒沾灰的糖。
剥去外面脏掉的一层,重新放回去。
“飞升台为什么不能开?”
裴照衡闭着眼。
“谁说不能开?”
“你知道飞升台议案?”
“猜的。”
“怎么猜?”
“持笔人缺一只手。”
裴照衡呼吸很慢。
“飞升台里,手多。”
纪无尘神色一沉。
“它想进去找替代?”
“也可能是找主人。”
“什么意思?”
裴照衡睁开眼。
“飞升台不是从来都在上面。”
“七十二年前,天律删掉第一个‘不’。”
“也是那一年,仙盟把飞升台搬到了天命殿顶。”
“搬走以前。”
“门是向下开的。”
沈照夜看向传讯画面消失的地方。
刚才飞升门只开了一线。
门后的苍白手掌却是从低处往上爬。
不像从天上下来。
更像从很深的地底伸出。
裴照衡的声音越来越低。
“进去以后。”
“别跟着手走。”
“那跟着什么?”
“脚步。”
“谁的脚步?”
裴照衡没答。
他又睡过去了。
裴玄知等了一会儿。
确认不是装睡,才站起来。
顾怀山看着他。
“你也去?”
“是。”
“不留下陪老裴?”
裴玄知整理了一下被金链勒乱的袖口。
“他醒了会继续说。”
“我在,他反而不说。”
裴照衡闭着眼。
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裴玄知当没看见。
最终进入墨路的只有七个人。
谢无恙。
沈照夜。
纪无尘。
裴玄知。
辛照雪。
晏孤鸿。
孟听澜。
何守章没去。
不是他不想。
顾怀山把命籍副录按住了。
“你留在这里盯宗籍。”
“可是议事殿——”
“那边有六个人会打架。”
“还有一个会记。”
“你去了干什么?”
何守章想了一阵。
“查名字。”
顾怀山把青岚宗那页宗籍塞进他手中。
“先查老夫的。”
“为何青岚宗撤籍以后,后山还埋着仙盟的手。”
何守章低头看向仍在渗墨的宗籍空白。
这次没再坚持。
七人沿着墨路往下。
没有传送阵的白光。
也没有空间撕裂。
脚踩进去,只是冷。
墨汁没过脚踝时,沈照夜闻到一股很淡的纸灰味。
再向前一步,青岚宗的后山便消失了。
四周全是倒悬的卷宗。
卷页泡在墨里。
字却没有晕开。
【白鹿镇,引命案。】
【赤松岭,封口案。】
【闻砚,盗字案。】
【裴照衡,畏罪自尽案。】
每一份被黑手留下查验印的旧案,都铺成了这条路的一部分。
沈照夜低头时,看见脚下有自己的名字。
【沈照夜。】
后面还没有案名。
只留着一片空白。
谢无恙在前面停住。
“别看。”
“我看见了。”
“当没看见。”
“你怎么什么都靠装没看见?”
“省事。”
沈照夜绕开那份卷。
没踩。
纪无尘走在最前。
他的少主令已经碎了。
护阵不会再主动为他开路。
走到墨路尽头时,议事殿的金色阵墙挡在前方。
纪无尘抬手。
阵墙没有反应。
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
大概还没习惯。
以前走到任何仙盟禁地,少主令都会先于他开门。
现在什么也没有。
“让开。”
谢无恙说。
纪无尘回头。
“这里是仙盟议事殿。”
“所以?”
“你想劈?”
“不然敲门?”
孟听澜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他取出公证司令。
“公证司查验伪令。”
“申请进入议事殿。”
阵墙闪烁一下。
【公证司权限不足。】
孟听澜换了个说法。
“议事殿七位长老遭袭。”
“公证司到场记录。”
阵墙再次闪烁。
【准入一人。】
孟听澜道:
“伤者较多。”
“我带六名抬人的。”
阵墙沉默很久。
大概从未有人这样申请进入议事殿。
【抬人者须卸除兵器。】
谢无恙道:
“不行。”
孟听澜回头。
“你可以留在这里。”
谢无恙把断尘剑解下来。
连同剑鞘一起递给沈照夜。
剑里的年轻人立刻问:
“为什么给他?”
“你算兵器。”
“那他呢?”
“他修为低。”
沈照夜接过断尘。
“这理由可以不说。”
其余人也把明面兵器放下。
纪无尘的剑由晏孤鸿拿着。
晏孤鸿没有仙盟籍。
阵墙把他当成随行物一起放了进去。
穿过阵墙,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四枚议事印恰好落下。
啪。
飞升门又开半尺。
数十只苍白手掌已经爬到长案附近。
它们不攻击人。
只捡东西。
掉落的议事卷。
长老腰间的命牌。
一名昏迷长老散开的头发。
凡是沾着命籍气息的东西,都会被拖进门里。
厉长山靠在长案下方。
看见纪无尘,先骂了一句。
“回来这么慢。”
纪无尘走过去查看他的伤。
“死不了。”
厉长山把他推开。
“先管印。”
第五只断手已经抬起。
辛照雪甩出一枚内笔钉。
断手被钉在长案上。
议事印离桌面只有半寸。
它仍在往下压。
内笔钉一点点弯曲。
晏孤鸿捡起地上的断椅,连手带印一起砸开。
断手飞出去。
几只苍白手掌立刻围上来。
将它举起。
一只托手腕。
两只托手指。
还有一只专门扶正印戒。
厉长山看得直骂。
“里面这些死人比活着时还会办事。”
第五枚印仍然落下。
飞升门骤然张开一丈。
门后没有天空。
也没有仙宫。
只有向下延伸的石阶。
台阶挤满了人影。
它们背对议事殿,一步步往下走。
苍白的手从人影身上长出来。
有的长在肩上。
有的从背后伸出。
每个人都低着头。
像在寻找遗失的东西。
剑骨右手拿起总议长印。
只剩最后一枚议事印。
“哪只?”
纪无尘问。
厉长山指向西侧。
“阮归鹤。”
一名中年长老靠在墙边。
已经醒了。
他的右手也被斩断。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那只属于他的断手正贴着墙角爬向长案。
纪无尘走过去。
“阮长老。”
阮归鹤看见他。
第一句话却是:
“飞升门开了?”
“开了一丈。”
“里面有什么?”
“台阶。”
“仙光呢?”
“没有。”
阮归鹤呼吸急了一些。
“七十二年。”
“终于开了。”
纪无尘皱眉。
“这不是飞升。”
“你怎么知道?”
“门向下。”
“飞升就一定向上?”
阮归鹤看着那道门。
眼神不像一个刚被斩断右手的人。
更像一个在门外等了一辈子的人。
“七十二年没有人飞升。”
“多少大乘修士寿尽坐化。”
“多少人卡在渡劫境,等不到天门。”
“现在门开了。”
“你要关?”
纪无尘道:
“有人拿你的手用印。”
“我知道。”
阮归鹤左手撑着墙。
慢慢站起来。
“可议案没错。”
纪无尘看着他。
“你看见门后是什么了吗?”
“看见了。”
“那不是天上。”
“谁规定飞升台后一定是天?”
“仙盟旧卷。”
“旧卷也会错。”
阮归鹤扯下一截衣袖,缠住自己的断腕。
动作不快。
缠得却很整齐。
“这不是你们刚从主笔阁查出来的吗?”
“卷会错。”
“判会错。”
“那七十二年前关闭飞升台的决定。”
“为什么不能错?”
纪无尘一时没有说话。
阮归鹤从墙边走开。
不是去阻止自己的断手。
是往长案走。
厉长山明白过来。
“阮归鹤!”
“你疯了?”
“我师父等了飞升门三十年。”
阮归鹤道。
“最后寿尽。”
“我师兄等了二十一年。”
“死在渡劫雷下。”
“现在轮到我。”
“我不想再等。”
他的断手已经爬到长案旁边。
阮归鹤弯腰。
用左手捡起自己的右手。
断手还在挣扎。
他握住手腕,将议事印对准最后一个位置。
纪无尘挡在他面前。
“门后若不是飞升路。”
“我自己承担。”
“你承担不了。”
“那是我的事。”
“里面的东西已经在抓命籍。”
“修行本就有险。”
“阮长老。”
纪无尘声音沉下去。
“你不是只在替自己开门。”
阮归鹤看着他。
“你也不是只替自己关。”
两人僵持。
没有谁的理由能立刻压过另一个。
长案主位上,剑骨右手却没有等。
它以无恙剑斩向纪无尘后背。
谢无恙人在数丈外。
断尘剑还在沈照夜怀中。
他没有拔剑。
只抄起地上一截断椅腿,扔了过去。
椅腿撞偏剑锋。
擦着纪无尘肩膀飞过。
纪无尘回头。
阮归鹤抓住这一瞬,将自己的断手按下。
啪。
第六枚印落定。
议事殿所有灯同时熄灭。
飞升门彻底打开。
门后的向下石阶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原本往下走的人影同时停住。
一个接一个。
转过身来。
它们都没有脸。
只有额头上写着飞升时的名号。
剑尊。
丹圣。
道君。
仙子。
七十二年前,乃至更久以前,所有被修真界记载为已经飞升的人。
全都站在向下的台阶上。
没有一个真正离开。
剑骨右手扔下长剑。
拖着总议长印,迅速爬向飞升门。
谢无恙越过长案去拦。
右手回头。
掌心眼睛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它以五指代剑,使出刚刚学会的左手剑。
剑势歪斜。
难看。
却恰好避开谢无恙最熟悉的格挡位置。
指锋划过他肩头。
谢无恙外袍裂开。
血落在飞升门前。
台阶上的无脸人影齐齐抬头。
剑骨右手趁机爬进门里。
断尘剑在沈照夜怀中剧烈震动。
年轻的谢无恙想追出去。
沈照夜差点没抱住。
“别动!”
“我的手进去了!”
“看见了。”
“放开。”
“里面那些东西都在看大师兄。”
“所以才要追。”
“你追进去用什么打?”
剑里的声音噎住。
“一只左手?”
沈照夜问。
“不够吗?”
“你自己说呢?”
门后的右手已经消失在向下石阶深处。
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淡淡的白色剑痕。
纪无尘捂住肩膀。
看着台阶上的历代飞升者。
阮归鹤也看着。
他脸上原本的期待一点点僵住。
“我师父……”
无脸人影中,一个额头写着【归一剑君】的人动了。
阮归鹤往前一步。
“师父?”
归一剑君抬起手。
手指朝向他。
不是相认。
是勾取命籍。
阮归鹤腰间命牌自行飞出。
沈照夜抬手抓住。
命牌拖着他向门内滑了半丈。
谢无恙回身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摔在地上。
纪无尘一剑斩断命牌与飞升门之间的金线。
归一剑君的手落下。
阮归鹤站在原地。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没人有空安慰他。
飞升门已经开始吸取殿内所有人的命籍。
裴玄知的名字从袖中飞出。
辛照雪的掌印脱手。
纪无尘头顶那道尚未完全碎裂的救世命格,也被一寸寸拽向门内。
命债簿翻到一张从未出现过的黑页。
【飞升台已开启。】
【请勿向上。】
【请勿跟随伸手之人。】
【若要寻找真正出口——】
最后一行字还没写完。
门后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在向下。
是从更深处往上走。
一步。
一步。
所有无脸飞升者自动让开道路。
一个人提着剑,沿石阶缓缓走上来。
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第六指刚刚长好。
还在滴血。
可那张脸并不陌生。
纪无尘看清以后,握剑的手忽然僵住。
“总议长?”
失踪的仙盟总议长抬起头。
笑了一下。
“无尘。”
“你怎么把少主令弄碎了?”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9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