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总议长的右手
云倾书 · 4524 字 · 约 11 分钟
“无尘。”
“你怎么把少主令弄碎了?”
那人站在飞升门内。
半边身体还留在阴影里。
衣袍是仙盟总议长的玄白色,领口绣着十二道云纹。袖口没有束好,露出一截手腕。
右手六指。
第六根手指比其余五根白。
骨节细长。
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纪无尘看着那只手。
没有回答。
总议长又向上走了一级。
门后的无脸飞升者纷纷退开。
像在给他让路。
孟听澜的公证册掉在地上。
不是吓的。
飞升门仍在吸取殿中命籍,他没抓住。
册子贴着地面往门内滑。
沈照夜伸脚踩住。
书页被吸得笔直,哗哗作响。
“先关门。”
纪无尘说。
总议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伸出门外的苍白手掌。
“急什么?”
“再开两丈,议事殿护阵会被抽空。”
“你还记得。”
“是您教的。”
“我教过许多。”
总议长终于从门内走出来。
靴底踩上议事殿地面时,带出一层灰。
不是普通尘土。
灰里夹着烧焦的名字。
【伏海真人。】
【鹤鸣剑君。】
【玉曦仙子。】
每走一步,就有一两个名字从他靴底掉下来。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书页上只有一句。
【请勿替飞升归来之人确认姓名。】
他抬起头。
“你是谁?”
总议长看向他。
纪无尘先开口。
“仙盟总议长。”
停了一下。
“纪临川。”
命债簿上的墨没有动。
没有确认。
也没有否认。
纪临川走到飞升门旁。
右手按上门框。
六根手指同时收拢。
门后的无脸人影开始后退。
伸进议事殿的苍白手掌却不肯松。
一只抓住辛照雪的内笔阁掌印。
一只攥着裴玄知袖中那半张旧判。
还有三只扯住纪无尘头顶的金色命格。
纪临川皱了一下眉。
“松开。”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
那些手却一只接一只松了。
飞升门从一丈宽,合到半尺。
吸力随之减弱。
沈照夜把脚下的公证册捡起来。
鞋印踩在封皮正中。
他拍了两下。
没拍干净。
孟听澜伸手接过。
看见鞋印,也只是用袖子擦了擦。
飞升门还剩最后一道缝。
缝中的手已经退回大半。
唯独那只握着阮归鹤命牌的手不肯走。
阮归鹤站在长案旁。
脸色发白。
门后那个额头写着【归一剑君】的无脸人影,也没有退。
“师父。”
阮归鹤向前走了一步。
纪临川看了他一眼。
“你想进去?”
阮归鹤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师父。”
“你确定?”
“名号不会错。”
“脸呢?”
阮归鹤看向归一剑君空白的面孔。
“飞升途中,肉身有损……”
纪临川没反驳。
“那便去。”
他按住门的手松了一点。
门缝重新打开。
归一剑君抬起手。
阮归鹤的命牌向门内飞去。
阮归鹤跟着迈出一步。
厉长山坐在地上骂:
“你还真去?”
阮归鹤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口。
离归一剑君只剩几级石阶。
“师父。”
无脸人影抬手。
指尖碰到阮归鹤额头。
阮归鹤整个人僵住。
一缕淡金色命光从他眉心被抽出来。
飞向归一剑君空白的脸。
那里开始出现五官。
先是鼻梁。
然后是嘴唇。
眼窝也有了轮廓。
阮归鹤看着那张逐渐熟悉的脸,眼里竟露出一点笑。
下一刻。
那张脸彻底长成阮归鹤自己的模样。
不是他师父。
归一剑君正在拿他的命籍,补自己的脸。
阮归鹤往后退。
“这不是……”
苍白手掌抓住他的衣襟。
将他向门内拖。
纪无尘一把扣住他左肩。
谢无恙抓住纪无尘后腰的衣带。
沈照夜也伸手。
手刚碰到谢无恙外袍,衣料又裂开一道口子。
谢无恙回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
“它自己裂。”
“回去赔两件。”
“先把人拉出来。”
阮归鹤半边身体已经没入门内。
他刚才主动走过去。
现在却死死抓住门框。
指甲翻起。
血留在石头上。
“关门!”
纪临川仍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救人。
没有帮忙。
也没有阻止。
厉长山撑着断椅站起。
单手抓住阮归鹤脚踝。
“让你去!”
“不是等了几十年吗?”
“进去啊!”
嘴上骂得难听。
手却抓得最紧。
阮归鹤右手已断,只剩左手扣着门框。
“闭嘴。”
“我听得见。”
“听得见还往里走。”
“我以为是他。”
“你师父活着时就比你聪明。”
“他若真在里面。”
“早爬出来了。”
几个人一齐用力。
阮归鹤终于从苍白手掌中滑出来。
纪无尘往后摔。
谢无恙被他撞得退了两步。
沈照夜没抓稳,又扯下谢无恙半片袖子。
这次裂得很整齐。
从肩一直到腕。
谢无恙低头看着自己只剩半边的外袍。
“第三件。”
沈照夜把布料塞进袖中。
“留着补。”
纪临川重新按住门。
门缝合拢。
归一剑君那张与阮归鹤相同的脸,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飞升门彻底关闭。
议事殿恢复安静。
只有受伤长老的喘息。
还有血从长案边缘滴落的声音。
一滴。
隔一会儿。
又一滴。
阮归鹤坐在地上。
他没有谢任何人。
只是把那块差点被抽空的命牌捡起来。
牌上的名字少了一笔。
【阮归鹤】变成【阮归鸟】。
他用拇指擦了擦。
没擦掉。
厉长山看见。
“挺好。”
“以后飞得快。”
阮归鹤抬眼。
大概想骂。
最后没力气。
低下头,用衣袖把命牌包住。
纪无尘站起来。
“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叫。
纪临川转过身。
神情与平时主持仙盟议事时没什么不同。
甚至伸手替纪无尘整理了一下肩头被剑气割开的衣襟。
纪无尘没有躲。
只是身体有些僵。
“令牌呢?”
纪临川问。
“碎了。”
“给我。”
纪无尘从袖中取出两块少主令。
纪临川接过去。
断口很新。
边缘还沾着纪无尘唇边的血。
“咬断的?”
“是。”
“胡闹。”
“手被控住了。”
“可以断腕。”
纪无尘看着他。
“七位长老的手。”
“是您斩的?”
纪临川把两块少主令合在一起。
指腹有淡淡金光渗出。
断口开始愈合。
“暂借。”
“人在地上。”
“死不了。”
“厉长老的印被他吞了。”
纪临川看向厉长山。
厉长山也看着他。
嘴角还有吞印时留下的血。
“看什么?”
老人骂道。
“想剖出来?”
纪临川道:
“玄金难化。”
“回去以后服三枚化金丹。”
“用你提醒?”
“第一枚早晚服。”
“其余两枚间隔三个时辰。”
厉长山张了张嘴。
骂人的话卡住了。
纪临川记得他的旧伤。
也记得什么药不能一起吃。
这让眼前的事变得更难看。
“您为何进入飞升台?”
纪无尘问。
“取东西。”
“什么?”
纪临川抬起右手。
六指张开。
“这个。”
断尘剑剧烈一震。
剑中的年轻人撞上剑鞘。
“那是我的手。”
纪临川看向谢无恙。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长大了。”
谢无恙没有回应这句像长辈寒暄的话。
“手还我。”
“本来也不是你的。”
“裴照衡说,剑骨没有右手。”
“他说得对。”
“所以是谁的?”
纪临川弯了弯第六指。
指骨发出轻响。
“主笔人的。”
剑里的年轻人出声:
“我用它二十年。”
“借你的。”
“谁同意了?”
“你出生时不会说话。”
年轻人被这句话堵住。
断尘剑身不停发颤。
谢无恙按住剑柄。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出生那日。”
“为何?”
“天命剑骨太锋利。”
纪临川看着他。
“剑需要有人握。”
“否则会伤人。”
“所以你拿我当剑?”
“不是我。”
“那是谁?”
纪临川没有回答。
他将修复到一半的少主令递回纪无尘。
纪无尘没接。
令牌悬在两人之间。
“拿着。”
纪临川道。
“您先回答。”
“有些事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沈照夜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句话他们刚在旧供室里见过许多遍。
【为他好。】
【他承受不了。】
【现在不是时候。】
纪临川没有看旧供室。
也不知道那些黑色记忆匣。
他说得很自然。
甚至真心认为如此。
纪无尘也没有争。
他只是把手垂在身侧。
“那便不拿。”
少主令停在半空。
纪临川看了儿子一会儿。
手指一松。
两块令牌落地。
其中一块磕在长案脚上。
刚刚愈合的裂口又崩开了。
“你带他们进议事殿。”
“是。”
“阻止飞升台重启?”
“是。”
“还以少主令反驳仙盟总令。”
“是。”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
纪无尘看了一眼地上的七名长老。
“有些没做对。”
“哪些?”
“回来晚了。”
纪临川没有再问。
他转向裴玄知。
“第二原字。”
裴玄知腕上的金链骤然收紧。
白色【责】字从掌心浮出一角。
纪临川又看向断尘剑。
“不”字也在剑鞘上亮起。
“两个字都回来了。”
他说。
声音不重。
议事殿所有旧判却同时震动。
“交给我。”
辛照雪问:
“交给您以后呢?”
“放回原处。”
“再删一次?”
“该删的字。”
“留着只会让天律无法运行。”
裴玄知道:
“‘不’限制天律自行落判。”
“‘责’限制执笔人逃避旧判。”
“哪里妨碍运行?”
纪临川道:
“处处。”
“每一份判词都追查落笔人。”
“每一次改判都要求重新承担因果。”
“天律会慢到无法处理任何事。”
“慢便可以不查?”
“一个东境分舵,每日新案三千。”
“若每一案都查到所有人满意。”
“第三日,死者便堆满城门。”
裴玄知没有说话。
这不是全错。
也正因为不是全错,才更难反驳。
纪临川伸出右手。
六根手指。
“把字给我。”
谢无恙问:
“不给呢?”
“青岚宗已经撤籍。”
纪临川道。
“你们可以离开。”
“我不会追。”
“只是这道飞升门。”
他看向身后的石门。
“得有人重新守住。”
顾怀山不在这里。
青岚宗其他弟子也不在。
他却像知道后山发生了所有事。
“留下断尘剑。”
“剑骨镇门。”
“我将青岚宗宗籍恢复。”
“再把留验手撤走。”
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断尘。
剑里的年轻人没说话。
纪临川继续道:
“这次不会埋在地底。”
“它会留在飞升台。”
“万人供奉。”
“仙盟会记住,谢无恙没有废。”
“他为天下镇住了飞升门。”
这份安排听起来很好。
青岚宗活。
宗籍恢复。
剑骨也不再被当成废物。
只需要它重新被留在一扇门里。
谢无恙道:
“不留。”
纪临川看着他。
“你替它决定?”
“我问过。”
“什么时候?”
谢无恙拍了一下剑鞘。
“你留不留?”
年轻人的声音立刻传出:
“不留。”
“听见了。”
纪临川的第六指轻轻动了一下。
“它的右手在我身上。”
“只剩半副残识。”
“判断未必完整。”
剑里的年轻人骂道:
“你才不完整。”
纪临川没有生气。
他抬起第六指。
像提笔一样,在半空落下一横。
议事殿地面随之出现一道无恙剑痕。
年轻人忽然闷哼一声。
剑中残识被向外拉扯。
那只右手还认得它。
右手离开了。
却仍想把剩下的身体一起带走。
谢无恙拔出断尘。
纪临川没有用剑。
第六指就是剑。
两道相同又不同的剑意在长案前撞上。
没有巨响。
长案上的六枚议事印却齐齐裂开细缝。
谢无恙退了半步。
纪临川站在原地。
新长出的第六指被剑锋割开一道口子。
流出来的不是血。
是白色剑骨光。
纪临川低头看了一眼。
“十年没用剑骨。”
“还记得怎么出剑。”
谢无恙道:
“手不是你的。”
“现在是了。”
纪临川再度抬指。
剑里的年轻人忽然喊:
“等一下。”
谢无恙没有出第二剑。
纪临川第六指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从里面勾住了骨节。
年轻的声音从断尘中传出。
“我感觉到了。”
“什么?”
“那只手。”
剑骨右臂虽然被斩断联系。
进入纪临川身体以后,却重新靠得足够近。
近到它又能察觉指骨里的每一次震动。
“我能把它拉回来。”
谢无恙问:
“怎么拉?”
“你靠近一点。”
“多近?”
年轻人停了一下。
“让他捅一剑那么近。”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9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