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先把饭吃了
云倾书 · 5155 字 · 约 12 分钟
回青岚宗时,已经过了午时。
那条藏在地脉里的墨路正在合拢。
辛照雪最后一个出来。
她前脚落地,后脚的黑墨便缩成一条细线,钻回青岚宗籍的空白处。
何守章立刻拿笔去圈。
笔尖刚碰到纸,墨线又往旁边躲了一寸。
他换个方向。
墨线再躲。
一人一线,在宗籍纸上绕了半天。
顾怀山从旁边经过。
“你逗猫呢?”
何守章头也不抬。
“它在逃。”
“拿碗扣。”
“这是命籍。”
“那你慢慢追。”
顾怀山走了。
何守章追到最后,墨线钻进【青岚宗】三个字下面,不动了。
他提笔在旁边写:
【疑有异常。】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一直很异常。】
后山塌了将近三分之一。
几间弟子房歪着。
剑坪裂成两块。
灵田倒没事,只是灌溉渠被震断,水流得到处都是。
弟子们正在堵。
有人拿石头。
有人拿木板。
还有人把厨房切菜的案板搬了过去。
陆青檀看见,叫住他。
“放回去。”
那弟子抱着案板。
“二师姐,水快进灵田了。”
“中午还没吃饭。”
“先堵上,吃完再拆。”
“用什么切菜?”
弟子没想到。
抱着案板站在原地。
小石头从旁边跑过去。
怀里还夹着那只芦花鸡。
“我有块门板。”
陆青檀问:
“哪来的?”
“酒窖。”
顾怀山脚步一顿。
小石头没看见,继续往前跑。
“门坏了,正好不用拆。”
顾怀山拐了个方向。
先去看自己的酒窖。
走到一半,想起酒大概已经没了。
又拐回来。
谢无恙从墨路出来以后就没说过话。
不是累。
主要是温扶摇不让。
他右肩被纪临川第六指刺穿,伤口里还残留着一小截白色剑骨光。
每说一句话,那截骨光就往里钻一点。
温扶摇拿镊子夹了三次。
没夹住。
第四次,断尘剑里的人忽然喊:
“轻点。”
温扶摇手一停。
“疼的是你?”
“我能感觉到。”
她看向谢无恙。
“你呢?”
谢无恙道:
“还好。”
白色骨光往里钻了一点。
谢无恙眉心跳了一下。
温扶摇重新低头。
“一个说疼。”
“一个说不疼。”
“我先治说实话的。”
谢无恙躺在临时搬来的竹椅上。
上身外袍已经脱了。
肩头全是血。
他看了看横放在桌上的断尘剑。
没再说话。
年轻的谢无恙倒是配合。
“往左。”
温扶摇把镊子往左移。
“不是你的左。”
“我现在没有方向。”
“那闭嘴。”
温扶摇夹住那截骨光。
向外一拔。
断尘剑与谢无恙同时震了一下。
年轻人在剑里骂出声。
谢无恙只抓紧竹椅扶手。
老竹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动。
沈照夜站在旁边。
“疼就说。”
谢无恙道:
“没问你。”
“我也没问。”
“那你跟谁说?”
“剑。”
断尘剑里的人立刻道:
“疼。”
温扶摇把最后一小截骨光扔进瓷碗。
“治完了。”
谢无恙坐起来。
“药呢?”
“没有。”
“以前都会上药。”
“药庐塌了。”
温扶摇指了指不远处那片废墟。
“能用的药刚才都倒出来了。”
“剩下的不认识。”
“你不是说自己都能认?”
“瓶子能认。”
“药混了不能。”
谢无恙看了一眼地上的十几种药粉。
颜色混得很热闹。
他把里衣拉回肩头。
温扶摇又道:
“今日不能用右手。”
“嗯。”
“不能拔剑。”
“嗯。”
“不能喝酒。”
谢无恙抬眼。
“为什么?”
“顺便说一句。”
温扶摇端起瓷碗走了。
断尘剑里的年轻人问:
“她以前不是这样。”
谢无恙重新躺下。
“人会变。”
“我看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
年轻人又问:
“我的右手怎么办?”
那只手已经回到残识身上。
只是仍不听话。
年轻人坐在剑中时,必须用左手压着右腕。稍一松开,右手便会自行抬起,试图在剑身内壁写字。
写的都是残句。
【归……】
【执……】
【天律……】
他每写出一笔,便自己擦掉一笔。
现在剑中到处都是划痕。
谢无恙闭着眼。
“先捆着。”
“拿什么捆?”
“你不是有腰带?”
“衣服进来的时候有。”
“那就用。”
“腰带松了,裤子怎么办?”
谢无恙睁开眼。
似乎很想问一截剑骨为什么还需要考虑裤子。
最后没问。
沈照夜把一卷捆灵索放到断尘旁边。
“试试这个。”
剑里伸出一缕白光。
将捆灵索拖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道:
“太长。”
“你先缠。”
“缠了五圈。”
“继续。”
“像粽子。”
谢无恙又闭上眼。
“那挺好。”
青岚宗的午饭拖到太阳偏西才开。
厨房塌了一角。
桌椅又大多搬去堵水。
最后只能在前山空地上支几口锅。
弟子们端着碗,哪里能坐便坐哪里。
米饭半生不熟。
青菜里有沙。
汤倒是很咸。
顾怀山喝了一口。
没有评价。
默默往碗里添水。
陆青檀坐在对面,看见了。
“盐罐掉进锅里。”
“捞出来了吗?”
“捞了。”
“什么时候?”
“化完以后。”
顾怀山又添了一勺水。
谢无恙被温扶摇按在离锅最近的位置。
方便盯着。
他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拿筷子。
夹了三次。
菜都掉回碗里。
断尘剑靠在旁边。
年轻人从剑里看了一会儿。
“你左手剑练得还行。”
“筷子怎么这样?”
谢无恙第四次夹起一根青菜。
还没送到嘴边,掉了。
“剑不会滑。”
沈照夜把自己的勺子递过去。
“用这个。”
谢无恙看着勺子。
“我没有残到要人喂。”
“谁说喂你?”
沈照夜把勺子放进他碗里。
“自己舀。”
谢无恙用左手拿勺。
不习惯。
第一口汤洒了一半。
顾怀山看见了,转头找酒。
没找到。
只能装作没看见。
纪无尘坐得离众人稍远。
没有仙盟少主令以后,他那身白衣仍然很扎眼。
尤其衣摆还沾着酒窖里的酒渍。
洗不掉。
他端着一碗咸汤。
一直没喝。
贺云舟从旁边经过。
“你不吃?”
“没有胃口。”
“那碗给我。”
纪无尘把碗递过去。
贺云舟刚接到手里,又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嫌难吃?”
纪无尘道:
“没有。”
“你喝一口。”
“刚才说了,没有胃口。”
“那就是嫌难吃。”
贺云舟把碗放回他手里。
“我们宗今天出事。”
“厨房才做成这样。”
纪无尘低头看了看碗。
喝了一口。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还好。”
贺云舟满意了。
端着自己的饭走了。
纪无尘等他走远,拿起旁边的水瓢。
也往汤里添了半瓢水。
厉长山等人没有一起回来。
仙盟医修已经赶到议事殿。
七只断手能不能接回去,暂时还不知道。
纪无尘把碎裂的少主令放在膝上。
两块令牌已经被纪临川修复一半。
中间却仍有一道缝。
他用拇指沿着缝慢慢摩挲。
没再试着合。
“吃完说正事。”
顾怀山把碗放下。
陆青檀道:
“您还剩半碗。”
“不饿。”
“今日早饭也没吃。”
“汤太咸。”
“我给您盛饭。”
顾怀山重新拿起碗。
“先吃。”
众人真把饭吃完了。
没有人一边吃一边安排三日后的重审。
也没有谁说时间紧。
山塌了。
宗籍冻了。
问心台传召也已经下来。
但饭凉了就更难吃。
吃完以后,弟子们把锅碗收走。
空地上只剩核心几人。
裴照衡还没醒。
温扶摇把他安置在顾怀山屋里,床上的账本整整齐齐搬到了桌上。
一张没丢。
裴玄知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写的?”
孟听澜问。
“不是。”
裴玄知将纸放到桌上。
这是三日后问心台重审的证据清单。
仙盟刚刚通过主笔网送来。
第一项。
【青岚宗十年前灭宗判词原卷。】
第二项。
【谢无恙天命剑骨残档。】
第三项。
【仙盟前任外巡长裴照衡遗卷。】
第四项。
【旧供室裴照衡残影供词。】
第五项。
【现任总议长纪临川证词。】
孟听澜看完。
“没有我们带出的记录。”
“公证司对旧供室、代笔阁的记录。”
“内笔阁发现的主笔影痕。”
“命籍司的时间差。”
“一项都没有。”
辛照雪道:
“主笔阁会说,那些证据尚未归档。”
“未归档就不能上问心台。”
顾怀山问:
“我们自己带。”
“问心台入口会验卷。”
“没有主笔阁归档印,带不进去。”
贺云舟刚回来。
听见这句,脸色一沉。
“人能进去。”
“纸进不去?”
“仙盟怕纸闹事?”
晏孤鸿道:
“纸比人大。”
“许多事,人不敢说。”
“纸敢留。”
纪无尘看向那份证据清单。
“问心台由三方共同主审。”
“仙盟议事殿、天律院、三宗见证席。”
“我可以联系三宗。”
“用什么联系?”
顾怀山问。
纪无尘手指按住碎裂的少主令。
“私人传讯。”
“他们会来?”
“未必。”
“那你先问。”
纪无尘起身走远。
没有保证。
孟听澜则开始整理公证副本。
辛照雪回内笔阁旧令中找可以绕过归档的条款。
每个人都在做事。
却没人说这些一定有用。
沈照夜盯着证据清单看了一会儿。
“仙盟为什么把裴照衡的遗卷和旧供残影都列进去?”
裴玄知道:
“用遗卷证明他确实查过。”
“用旧供残影证明,他留下遗卷也有自证、逃责之意。”
“事实留一半。”
“动机再压一半。”
“最后整份遗卷便只剩三成可信。”
“那真人呢?”
没人回答。
裴照衡在命籍里已经死了六年。
问心台不能传唤死人。
更不会允许一个“死人”站上活人证席。
温扶摇从屋里出来。
“他醒了。”
裴玄知第一个进去。
其余人跟在后面。
顾怀山房间不大。
一下挤进这么多人,连窗边都站满了。
裴照衡靠在床头。
手里端着一碗新的药。
没喝。
看见裴玄知进来,他把药碗往被子里藏了一点。
温扶摇在后面道:
“我看见了。”
裴照衡只好重新端出来。
“什么事?”
裴玄知将证据清单递给他。
裴照衡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项时,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第四项,反而没有表情。
“他们要让旧供残影上问心台?”
“是。”
“不是上台。”
晏孤鸿道。
“是以旧供卷形式宣读。”
裴照衡把清单放下。
“它会说什么?”
“旧供室里的三问都在。”
裴玄知道。
“它说,你留下遗卷不全为救人。”
“还想证明自己没有错到底。”
“对。”
“说你删过我的记忆。”
“对。”
“说你真正的死因在被删记忆中。”
“也对。”
裴玄知看着他。
“它说的都是真的?”
“我被埋进黑手以前。”
“是真的。”
“所以仙盟可以把它当成你?”
“不可以。”
“为何?”
“它只会说我当时愿意承认的话。”
裴照衡把药碗放到膝上。
“六年里,我改过主意。”
“改了什么?”
裴照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圈房里的人。
最后看向谢无恙腰间的断尘。
“旧供残影不知道黑手。”
“不知道纪临川。”
“也不知道天命剑骨的右手。”
“更不知道,我在地底看见了什么。”
沈照夜问:
“你看见了什么?”
“许多手。”
“每只手下面。”
“都关着一个被判定已经死亡的人。”
房里安静下来。
白鹿镇。
赤松岭。
黑水村。
还有数十个被主笔阁留下查验印的地方。
若每只黑手下面都有一个活着的死者。
那旧供室墙上,那些被剪掉后半句话的供词,或许都有主人。
裴照衡端起药。
喝了一口。
皱着眉咽下去。
“问心台会宣读一个死去的裴照衡。”
“让他替我说话。”
裴玄知道:
“你要出庭。”
“我进不了问心台。”
“我会想办法。”
“你没听懂。”
裴照衡抬起眼。
“我不是说仙盟不让我进。”
“是我靠近问心台,命籍死判就会执行。”
温扶摇脸色变了。
“多近?”
“一里。”
“你怎么知道?”
“六年前试过。”
“结果呢?”
“结果我死了一次。”
裴照衡说得很平常。
他抬手指了指胸口那三道黑色字痕。
“晏孤鸿封住的魂识散了一半。”
“阿砚把我从问心台下拖出来。”
“后来我才被黑手找到。”
裴玄知道:
“所以你不能去。”
“是。”
“那便不去。”
裴照衡看着他。
这回答太快。
快得不像裴玄知。
“你不坚持?”
“坚持没用。”
裴玄知拿回证据清单。
“我带别的证。”
“什么?”
“你。”
“我不能去。”
“没说让你去。”
裴玄知转身往外走。
裴照衡叫住他。
“玄知。”
裴玄知停下。
“旧供残影也是我。”
“至少曾经是。”
“你若在问心台上推翻它。”
“别说它全是假。”
裴玄知没有回头。
“我知道。”
“真的归真的。”
“假的归假的。”
“人活着。”
“可以改口。”
当天夜里。
问心台重审的证据清单再次刷新。
原有五项没有变化。
最下方却多出第六项。
【证人:裴照衡。】
【状态:死亡。】
【出庭方式:旧供还魂。】
裴照衡看到以后,盯着“还魂”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照夜问:
“什么意思?”
晏孤鸿脸色难看。
“问心台会给旧供残影一具临时身体。”
“让它以裴照衡的样子出庭。”
顾怀山道:
“那真人怎么办?”
“真人不能靠近。”
“假的倒能站上去?”
“在天律眼里。”
晏孤鸿说。
“被归档的那个才是真的。”
床上的裴照衡忽然笑了一声。
裴玄知看向他。
“你笑什么?”
“六年前,我怕自己死了没人作证。”
裴照衡把证据清单折起来。
“现在倒好。”
“两个裴照衡。”
“总有一个能开口。”
他将清单递给裴玄知。
“让它先说。”
“等它说完。”
“你替我问它一句。”
“什么?”
裴照衡靠回枕头。
药效又上来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
“问它。”
“既然你就是裴照衡。”
“那这六年。”
“到底是谁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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