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姑娘你好11223 · 3754 字 · 约 9 分钟
夜风停下来之前,姜浩天已经蹲在了封神台基座的正下方。
他屈膝半跪在黄土里,右手贴着最底层台阶与地面相接的那道缝隙,指尖触到石层与泥土交界处。白日里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台基,此刻在他神识探入之后显出了细微的异常——那片区域的石层比别处薄了半分,像被人用极细的针尖从外部刺透过一次。
他把指尖往下按了一寸,没有用蛮力,只是让力之大道以极微弱的频率在指尖震颤。土层被他震松了一片,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黏泥。
那根丝线就埋在泥里三指深的地方。
肉眼几乎看不见,神识扫过去也只有极淡的一缕残留气息,但姜浩天的掌心认得这频率——白天那柄破道金锏在余元背上留下的伤口里也有同样的余韵。西方教的因果道韵,被某种手段压缩成极细的一束,像穿针引线一样从台基底部穿了进去,一路向上攀到封神坛正中,与天道纹路拧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碰那根丝线。
先往后退了半步,从侧面观察它的走向——从台基底部斜穿上去,绕着九层台阶内侧的边缘走了三圈,最终汇入封神坛中央那个真灵节点。整条丝线没有任何打结或分叉,像一根从西面射来的箭矢钉入石心。
而丝线的另一端延伸出了台基之外的土层,朝着西面去了。
姜浩天顺着丝线消失的方向放出神识,一路追出去三十里,丝线便断了。不是真正的断,是被某种圣人级的力量抹去了痕迹,在第三十里的位置凭空消失,连因果道的余波都被掐得一干二净。
他收回神识,直起身。
手上沾了一层黏乎乎的湿泥,在夜风里很快干成灰白色的壳。他搓了搓手指,泥渣从指缝间纷纷落地。
你蹲那儿半天了。
姜子牙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姜浩天偏头一看,封神台东侧的土路上站着个人,裹着件外袍,头发散了一半没束好,显然是被某种动静惊醒之后匆忙赶来的。
你不是去馆驿睡了?
你在这儿掘地三尺,台子底下的天道纹路全亮了一遍,那动静能睡着才有鬼。姜子牙走近了,目光落在姜浩天脚边那个刚刨出来的小坑上,你在找什么?
准提在台子底下埋了根线。
姜子牙愣了一下,随即那点残余的睡意被这句话彻底冲散,整个人绷直了:什么线?
因果道的引线,从封神坛中央的真灵节点一路拉到台基外侧,出口往西,被圣人法力抹断了痕迹。埋进去的时间大概是封神台初成那夜前后,也就是白莲童子真灵刚入榜的时候。
姜子牙面色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台阶旁蹲下,想伸手去探那个坑,被姜浩天一把捏住了手腕。
别碰。姜浩天松开手,这根线现在跟天道纹路缠在一起了,你碰到它等于把你的法力直接灌给准提。他埋这条线的目的,就是等有人去拔的时候从因果两端同时发力,把拔线的人扯进去。
姜子牙收回手,指节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两次才开口:他想要什么?
想知道封神台的天道意志站在哪边。
姜浩天用靴尖把那堆碎泥推回坑里,盖住丝线露出的那截尾端。
这根线不取东西,只看东西。它嵌在真灵节点旁边,每一道新真灵入榜时产生的天道波动都会被它抄一份,顺着因果道送到准提手上。他坐在西天就能实时知道榜上填了几个准圣、排名顺序如何变动、天道意志对每一道真灵的接纳程度。
姜子牙慢慢站起来,面色在月光下白得像张宣纸:那余元的真灵入榜的时候——
他已经拿到了。
姜浩天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动作很轻,但指尖用力时骨节微微泛白:余元的名字落定那一刻,他就能算出截教与封神榜之间那层因果的夹角有多大。多宝道人来收尸他未必算到了,但余元上榜他是算到了的。
姜子牙沉默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这根线,你能拔掉吗?
姜浩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面朝封神台,右掌撑在台基侧面,让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闭上眼,神识再次沉入石层内部。那根因果丝线在他的感知中像一条银白色的蚂蟥伏在天道纹路的主干上,一端没入真灵节点,一端通向西面。它确实没有汲取任何东西,只是在观察。但观察本身就会留下印记。
天道纹路接纳真灵时的每一次收缩、每一次延展,都被它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份,顺着因果道送走。
如果强行切断它,天道纹路会被扯裂一道口子。那口子虽然能慢慢愈合,但愈合期间封神台对真灵的镇压之力会削弱至少三成。西方教的人如果在此期间发动第二次刺杀,第三道真灵入榜时会有一瞬间的真空,准提就能趁虚而入,把那名真灵从榜上劫走。
拔不掉。姜浩天睁开眼,收回手掌,现在拔,代价太大。
姜子牙皱着眉:那就不管它?
不管它,准提就能持续监控封神台的动态。他把这根线种在这儿相当于在棋盘旁边多放了一面镜子。每一步落子,他都能先我们半拍看清楚。
姜浩天走到台基正前方的空地上站定,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封神台第一级台阶的边沿。
但我可以给它喂假的东西。
姜子牙一怔。
这根线观测的是天道纹路的波动,而我体内那股力之大道的运转频率恰好跟封神台底下的心跳同频。姜浩天抬起右掌,中指根部那处已经消失的暗金漩涡痕迹处,此刻正在月光下隐隐发热,我能让天道纹路做出假的收缩幅度,让他看到的真灵节点状态比实际进度慢两成。他会一直以为榜上只填了六个位置的时候,实际上我已经填到了第八个。
姜子牙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在圣人眼皮底下造假?
他埋线的时候用的是因果道的手段,万变不离其宗。我体内万象天书留下的那套运行路径正好是从混沌法则里长出来的,比因果道更底一层。他看不穿。
姜浩天把右掌收进袖中,转身朝朝歌城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这几天你不要碰那根线。封神台底下的天道纹路如果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来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姜子牙点了点头,攥着袖口站着没动。他看着姜浩天的背影走入夜色深处,声音落在身后空旷的旷野里像石子扔进深井。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它喂假东西?
姜浩天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不远不近地飘回来。
下次有人死在我面前的时候。
朝歌城东南角的馆驿里灯火还亮着。
姜浩天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一盏油灯快燃到底了,灯芯烧出一截灰白的硬壳,火苗在最后一点油面上苟延残喘。他没去管灯,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帝辛处拿来的封神台图纸摊平。
兽皮卷在桌上铺开,边缘有些卷翘,他用茶杯压住一角,食指沿着图纸上九层台阶的纹路慢慢游走。图纸画得很细,每一级台阶的尺寸、斜度、石层厚度都有标注,但底部的结构画得模糊——只有一层薄薄的横剖面示意线,没有标出任何根系状的结构。
元始天尊给的图纸上,封神台的根部就是平的,一块完整的底基,没有任何穿透性的孔洞或线路。
准提种的那根线,是在台子长成之后从外部硬刺进去的。
姜浩天的手指停在图纸底部那条横剖面线上,指尖压了压。兽皮微微下陷,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封神台初成那天夜里,他站在台底感知天道心跳的时候,那份震动的源头似乎不是封神坛正下方。
在偏西一点的位置。
他猛地站起来,桌边那盏油灯的火苗被他衣风扫得倒伏了又弹起来,最后一口油被烧干,噗地熄灭了。
黑暗中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刚才那个念头重新翻出来过了一遍。
封神台的心跳在偏西的位置。天道纹路的正中心是封神坛,纹路从中心往两侧对称生长。如果心跳源在偏西侧,说明天道意志的接入点本身就比图纸上标注的偏移了一寸。而准提那根丝线从西面刺入台基的位置,恰好就在心跳源偏移方向的那一侧。
他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油灯,橘黄的光重新照亮桌面时,他的目光落在兽皮图纸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字上。
那是他第一次展开这张图时便看到的,当时以为只是制图者的落款,没细看。此刻在灯下凑近了才发现那行字的内容不是署名——是五个篆字,刻在图纸边角的夹层里,被折痕盖住了大半:
天道非恒常。
烛火又跳了一下。
姜浩天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蹭过墨迹的笔锋——这笔锋他认得。岐山上空那道通天剑影落下时,剑身上一闪而过的光纹用的就是同一种笔势。这张图纸不是元始天尊亲笔画的,是通天教主的手笔。元始天尊把它给了姜子牙,姜子牙又给了帝辛,绕了这么大一圈才落到他手上。
而通天教主在那个角落留了五个字。
天道非恒常。
他在灯前缓缓坐下去,把兽皮卷重新折好收入怀中。窗外远处封神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台顶封神坛那道冷白光芒正在一明一灭地闪烁。
有人在西面捏着那根丝线的另一头,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往灯火里吹了一口气,火苗没灭,只是往一侧斜过去又弹回来。
台子底下那颗心脏还在跳。但此刻他知道了那颗心跳的方位是被谁动过的。而通天教主早在图纸上便告诉他了——天道可以被改变,只要你知道它的缝隙在哪里。
灯芯烧出一声细响,火苗矮了半寸。
姜浩天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道缝。四月夜风裹着田埂上的草腥气钻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潮意。
他望着封神台的方向,忽然想起多宝道人临走时那句老师说你大概不会拦。那个说的不是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的剑影在岐山亮过之后便再没动静了,但他给姜子牙的图纸里藏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的笔势和诛仙剑上一模一样。
姜浩天把窗扇合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脱了靴子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在黑暗中把方才所有的线索串起来——准提在台底种线、通天在图纸留字、余元临死前那句半截话、多宝道人昼夜兼程来收尸。
这场棋局里,主动落子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他睁开眼,望向天花板的方向,那上面的椽木在黑暗中隐约可辨。窗外远处的封神台又亮了一下,冷白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瞬又消失。
第三道真灵什么时候入榜,他现在开始关心这个了。因为准提那根线看到的假信号,得从下一道真灵落位的时候开始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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