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天将亮的时候，朝歌城东门外的土路上响起一阵马蹄声。

不是仙神遁法，是实实在在的铁蹄踏在干泥上的闷响，从三里外一路奔近，越来越急。马是匹青骢，背上驮着个人，俯在马颈上一动不动，袍子被血浸透了贴在马身上，远看像披了件暗红色的鞍褥。

守城士卒还未换防，听见马蹄声从城楼探出头，只看见一骑狂奔而来，马上那人腰间别着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在将亮未亮的晨色里反了一下光。

士卒瞳孔骤缩——那是金鳌岛截教外门弟子的巡海令。

他正要喊人，那匹青骢马已经冲到城门口，前蹄骤然一软跪倒在地，马上那人被甩出去两丈远，砸在城门洞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朝歌城东门的喧嚣像被人掐断了喉咙一样静下来。几个路过的百姓慌忙散开，守城士卒提着兵器围拢过去，却没人敢靠得太近——那人背上一道斜贯肩胛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像被火烫过又冻住了，鲜血淌到青石板上滋滋地冒着细密的白泡。

士卒转头朝城内喊了一声，传令兵撒腿往馆驿方向奔去。

姜浩天听到消息时刚在床边拢好衣襟。他听见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话内容，推门出来时步子已经跨过了馆驿的门槛，下一个抬脚已经落在东城门外。

晨雾还压在城门口没散，隔着层白蒙蒙的雾气，他看见了青石板上那具半蜷着的人影。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搭了一把颈侧。人还有口气，脉象微弱如游丝，灵台道基碎了大半，跟余元三天前的伤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姜浩天翻了一下这人腰间的令牌，乌木漆黑底刻着二字，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截教外门弟子的身份没错。

但这人的脸他没见过。

他进城时说了什么？

守城士卒摇头：没说话，趴在马背上就冲过来了，马倒了人摔下来，已经这个样了。

姜浩天把手按在那人后颈上，一缕法力探进去顺着经脉走了半圈，找到了伤口深处残留的法力气息——还是西方教的手法，但比杀余元的那个更粗放了三分，出手的人修为约在准圣初期，没有刻意隐藏痕迹。

他收回手。

地上那人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姜浩天俯身近前，侧耳贴过去。

……毗……毗卢仙……东南……三仙……

那声音断在这里就断了，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再没有接上。灵台深处碎裂的道基缓缓浮出躯壳，化作一团暗淡的灰青色虚影，朝着城外封神台的方向飘去。

姜浩天站起身，目送那道虚影穿过晨雾落在五里外的台顶封神坛上。

封神台在晨雾中亮了一瞬，台面中心那处天道纹路的节点又添了一道新的光芒。姜浩天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姜子牙此刻在馆驿里必然已经感应到封神榜上的变化——第三道准圣真灵落定，比他预料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

把人送去馆驿让姜子牙认一认，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信物，能看出是哪一脉的。

他交代完守城士卒，转身面朝东南方向。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神识穿过雾层扫出去三十里，在那个方向上捕捉到两团微弱的气息正在快速远离——方向是朝东南撤走，速度不快，姿态从容，像做完事的人不紧不慢地收工回返。

毗卢仙。还有一个陌生的准圣初期气息，大概是方才出手的那个。

你倒是跑得快。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右手五指已经收拢成拳。经脉里双倍流速的力之大道猛然加速，灵台深处的万象天书轻轻翻动了一页，那道朱砂圈出的路径又亮了一瞬。

他没有追。

晨雾里那两团气息正在迅速远去，以他追星赶月的速度截住其中一人绰绰有余。但他没有动脚，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东南方向。

毗卢仙敢在三天之内第二次踏入朝歌地界杀人，还敢在杀人之后从容退走，说明准提在告诉他——我就是让你看见，你能拿我怎么样。

姜浩天慢慢松开拳头，低头看了一眼右掌。中指根部那处暗金漩涡的痕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与封神台偏西的心跳源频率一致地跳动着。

不追也行。

他转过身朝封神台走去。

晨雾在他身前自行分开又合拢，姜浩天穿过五里的荒田走到台基之下时，姜子牙已经站在台底了，手中封神榜摊开了一半，榜上第三行赫然多了一个新的名字。字迹还在微微颤动，金色的笔划边缘有细细的毛边，像刚刚落笔墨还没干透。

这人叫杨森。姜子牙的声音有点哑，抬眼看向姜浩天，截教外门四代弟子，修为准圣初期，是余元的同脉师弟。方才真灵入榜的那一刻，他的魂魄在榜上剧烈挣扎了三次，我差点没压住。

他在反抗入榜？

不像反抗。姜子牙皱着眉又把帛卷展开一些，金芒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更像是在往外挤什么东西。他的真灵入榜之后，台面上那些天道纹路突然往西面偏了一下又弹回来，就这一瞬间的事，我站在台底感觉整座台子像被人推了一把。

姜浩天大步绕过姜子牙，手掌按上第一级台阶的侧面。

神识沉入石层的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变化——杨森真灵落定的那一刻，准提埋下的那根因果丝线确实捕捉到了一段天道波动，丝线内部那缕银白色光芒闪了一下，将那段波动沿着因果路径向西传递出去。

但传递的速度比前天余元入榜时慢了半拍。

原因是杨森的魂魄在入榜时挣扎的那三下，把天道纹路搅出了一阵紊乱的涟漪。那涟漪在丝线上产生了干扰，让它捕捉到的信息掺杂了一部分虚假内容。

姜浩天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姜子牙站在侧面看得真切。

你笑什么？

杨森的三次挣扎，冲乱了丝线的收信精度。姜浩天把手从台阶侧面收回来，掌心残留的石温在晨风里迅速凉下去，它现在送过去的数据里有一成是噪波。一成不多，但足够让准提看到天道纹路的波动比实际弱了那么一点。

姜子牙愣了一下：所以你不用主动投喂了？

本来想从第三道真灵开始动手，但杨森替我把第一步走了。姜浩天转过身望着东南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下次真灵入榜的时候丝线会继续积累噪波。等噪波攒到一定程度，准提看到的东西就会和真实数据之间差出一整道真灵的进度。到时候他以为榜上只填了六个，实际上我已经填到了第七个。他动手的时候，就会慢我一步。

晨光从东面的山隘口射进来，把整座封神台染成一层暖金色。台顶三座坛位的轮廓在朝阳中格外分明，封神坛正中的天道纹路此刻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微微收缩，像是在消化刚入榜的第三道真灵。

姜子牙把封神榜卷好收回袖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杨森冲进城来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三个字，毗卢仙，和东南三仙

姜子牙眉头拧起来：三仙？

应该是地名。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有三座孤峰，当地人叫三仙岭。毗卢仙是在那里动的手，然后一路把人赶到了朝歌城门口。

姜浩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姜子牙：毗卢仙三天前被我打了一掌，重伤未愈，今晨他还能带人出手杀截教弟子，说明他背后还有人在朝歌附近活动。那个出手杀杨森的人修为准圣初期，手法跟杀余元的人一样，但更粗放。准提派了两拨人——一拨杀余元，一拨杀杨森。

姜子牙抿紧了嘴唇。

两拨人，同一套手法，同一份目的。把截教弟子往朝歌城门口赶，让他们死在封神台边上，真灵自然入榜。姜浩天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准提在往封神榜里填他自己选的人。白莲童子是其一，余元是其二，杨森是其三。每一道真灵入榜都会在天道纹路上留下一个节点，他想通过这些节点的布局，把封神榜的控制权往西方拉一拉。

姜子牙的额角又开始往外渗汗：那他为什么选的几乎都是截教弟子？

因为截教弟子最多。他动手的对象大部分是截教的人，死的都是截教人，入榜的也都是截教人。元始天尊看着这份名单会怎么想？他通天教主的弟子占了榜上大半席位，这个封神榜到底是在封天庭的神，还是在削截教的根？

晨风从台基下方灌上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姜子牙站在风口里半天没接话。

你得传一道讯回玉虚宫。姜浩天看着他，把三天之内两道准圣真灵入榜的事、动的人是西方教的、死的是截教弟子，原原本本禀报元始天尊。加一句，准提在用截教弟子的命填榜。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转身正要走，姜浩天忽然叫住了他：你传讯的时候，说榜上三道真灵的名字，就按入榜顺序说。

姜子牙停了一步：白莲童子、余元、杨森。

顺序别错。

姜子牙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身快步朝馆驿方向走去。

姜浩天独自站在封神台基座旁，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光芒铺满整片荒野。台子上那三枚真灵节点在天道纹路中微微亮着，像三根楔子嵌进石心深处。

他数了数节点之间的距离——白莲童子的真灵压在最西侧那个纹路分叉上，余元的压在中段，杨森刚入榜落在中段偏东。三道真灵一字排开，从西往东依次排列，间距均匀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西侧那枚节点离准提埋线的位置最近。

三道真灵齐了，他可以开始做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