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太阳升高到城门楼顶的时候，姜浩天已经开始动了。

他没有碰那根丝线。从昨晚第一次发现它到现在，他没有往那个位置输入过任何一道法力。此刻他盘膝坐在封神台第三级台阶的侧面，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右掌贴着台面边缘，神识沉入石层内部，正在看着天道纹路和三道真灵节点之间的那层空隙。

三道真灵在白天的光线下比夜里暗淡许多，只在天道纹路的交汇处留下三颗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光点。白莲童子在最西侧，余元居中，杨森靠东。三颗光点之间的间距像有人用圆规量过，精确到分毫。

但姜浩天在找的不是间距。

他在找纹路交汇处的那些分叉点。天道纹路从封神坛中心向两侧蔓延的时候，每遇到一道真灵节点便会分出一条细枝绕行，绕过之后重新汇入主干，像河流绕着礁石走。这三道真灵节点绕行的路径各不相同——白莲童子的绕行路径最短，余元的稍长，杨森的最长。

绕行的路径越长，真灵在天道纹路中占据的便越大。占据面积越大，灵丝能抄走的信息量就越多。

余元和杨森都是截教弟子，临死前道基被破道金锏击碎，真灵进入封神榜时携带了破道锏的残余气息。那缕残余气息在天道纹路中造成了轻微的紊乱，导致他们的真灵节点在纹路上绕出了更长的路径。

姜浩天盯住的是白莲童子那枚节点。

它是三道真灵中最早入榜的，绕行路径最短，稳定性最高，同时也是最靠近准提灵丝植入位置的那一枚。灵丝从台基外侧穿入石层，一路向上攀援，第一个接触到的就是白莲童子的真灵节点。

他把右掌从石面上抬起来，换了一只手按上去——左手，经脉里的力之大道分出一缕细流从指间渗入石层，沿着天道纹路的外沿缓缓游走，避开了所有真灵节点和灵丝的主干，只贴着纹路边缘的薄层前进。

那缕法力走到白莲童子节点与灵丝交汇处的时候停了。

姜浩天闭上眼，左手食指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力道极轻，轻到站在台底下十步外都听不见，但天道纹路中白莲童子那枚节点的外部轮廓在他叩指的瞬间微微变形了一瞬——像一颗水珠表面被针尖挑了一下，晃了晃又恢复原状。而灵丝恰好在那颗水珠表面晃动的同一刻完成了一次信息传输，抄走了一截扭曲的数据。

他收回手，睁开眼。

成了。

他低喃了一声。

灵丝抄走的那截数据里，白莲童子节点的轮廓比实际稍宽了两分。两分的偏差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天道纹路绕行路径的长度会因此被误读为余元那一级——也就是说准提下一次读数的时候，会以为白莲童子的真灵节点和余元的节点一样大。

三个节点一样大的话，整个封神台的真灵分布在他眼中就会变成均匀的三等份。

而实际上，白莲童子的节点最小，杨森的最大。三等份的假象会让准提误判封神榜的承载力上限，他会以为台子能容纳的真灵数量比实际多出一个。

多一个名额。一个准圣的名额。

姜浩天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左手掌心还残留着天道纹路传来的细微凉意，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点触感驱散，转身走下台阶。

封神台的根基他已经动过了。第一颗楔子打进去，后面的就好办。

他走到台基正下方蹲下身，扒开昨晚填回去的那堆碎泥，露出了灵丝刺入台基的位置。那截银白色的细线露在石层外面的部分仍然安稳地躺在泥土里，表面流转着极淡的光泽，像一根被埋在地里的银针。

姜浩天盯着它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丝线外露的那一节尾端上轻轻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拂去一粒灰尘，三根指腹一掠而过，没有碰到丝线本体，只带动了它周围的一圈空气。但那圈空气里裹着他方才从天书路径中抽出来的一缕混沌原力——无色无形，无道韵无属性，纯粹的基底波动。

那缕混沌原力撞上丝线尾端的时候没有产生任何冲突，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中，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灵丝表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姜浩天收回手，把碎泥重新推回去盖住丝线尾端。

此刻灵丝的内容里多了一层他亲手埋的底色。那层底色不会改变灵丝任何一条数据的真实性，只会在每一条数据被传输出去的时候在最外层裹上一层极薄的混沌余波。那层余波不会干扰信息的完整度，但会在西天接收端造成一个微不可察的时滞——每一次读数滞后千分之一息。

千分之一息。不多。但三道真灵的数据累积起来，时滞会变成百分之一息。到第五道真灵的时候变成十分之一息。量劫之中，圣人一念之间的差池便是生死之隔。

姜浩天站起身后退三步，最后一次审视整座封神台。九层台阶在午间日光下通体泛着灰白石色，表面那些天道纹路已经完全隐入石层内部，台顶三座坛位的轮廓在阳光里边缘锐利如刀切。

三道真灵已定。灵丝被他埋了暗桩。图纸上通天教主留的那五个字他已经参透了后半截，天道非恒常，所以天道可以被改。被改了之后的天道纹路还会继续生长，而灵丝抄走的那些偏折数据会一砖一瓦地为准提砌出一座他自己的海市蜃楼。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身大步朝朝歌城走去。

帝辛在朝歌宫城的前殿等他。姜浩天穿过宫门走上石阶时，帝辛已经站在殿门外了，背着手望着城楼方向，听见脚步声侧过脸来。

台子那边忙完了？

忙完了。姜浩天在他身旁站定，接下来这几天我不在朝歌，封神台的事姜子牙能应付。三道真灵已定，台子暂时稳了，西方教的人短期之内不会再靠近朝歌城——他们该做的手脚已经做完了，再派人来只会暴露更多的痕迹。

帝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走？去哪？

西边。

帝辛的眉梢动了一下。

准提在封神台底下种了根线，我已经把那根线改过了。但改得再好，灵丝的那一头还在西天捏在准提手里。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读数一次，每次读数都会让他以为封神榜的进度比实际慢了一截。

姜浩天抬眼看着西面天际的云层：但读数这个动作本身会留下痕迹。灵丝另一端的因果道出口虽然在三十里外被圣人法力抹断了，可抹断之前那一小截通路里应该还残留着定向的波动。

帝辛听懂了：你要去三十里外那个切断点找线索？

不止。那截通路虽然被抹断了，但因果道的余韵不会完全消失，准提没有闲暇花大力气把痕迹彻底清理干净。顺着残留的波动逆推回去，能摸到他几日前接引信息时的状态。

需要多久？

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姜浩天转过身面朝帝辛，我不在的时候，朝歌城外但凡再出现任何截教弟子被追杀的情况，你立刻让姜子牙登台用封神榜压住天道纹路的外扩。一旦天道纹路在真灵入榜之前先一步向外延展，灵丝的接收端就会产生过一次震荡，准提便会察觉出异样。

帝辛点了点头，沉默一息之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用。

姜浩天说完这句话便转身下了石阶。

走出宫城大门时，午间的日光正烈，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暖意。他沿着朝歌城的主街往西南方向走了一段，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摊贩在路边支着遮阳的布棚，棚子底下传来零星的叫卖声。

他没有施展遁术。

走到城南门的时候，守城士卒认出了他，躬身让路。姜浩天出了城门便加快了脚步，出了城门三里之后四周渐渐荒凉，土路两侧的田地大多撂了荒，长满了过膝的野草。他站住脚，面朝西南方向放出神识扫了一遍。

三十里外那座三仙岭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感知边缘——三座孤峰并排而立，不高，约三百丈有余，呈品字形分布在山谷出口处。杨森今晨就是在那三座峰头的夹缝中被毗卢仙和另一人截住，一路追杀到朝歌城门口。

他从袖中摸出昨夜那份图纸的兽皮卷重新展开，边角那五个字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他看了三息，将兽皮卷重新折好，揣回怀中。

然后一步踏出。

乾坤倒转，追星赶月。脚下虚空翻涌如潮，三千里山河在视野中缩成一匹展开的画布又合拢。

三息之后，他已经站在了三仙岭南面那座最高峰的峰顶。

山风烈得多，站的地方海拔陡然升高了将近三百丈，气温比朝歌城低了七八分。松木气味混着山岩风化的粉尘气息灌入鼻腔。姜浩天站在峰顶边缘往下看，三座孤峰之间的夹缝呈一道Y字形裂谷，谷底碎石遍地，干涸的溪床从北往南延伸到山脚才重新潜入土中。

裂谷北端的谷壁上有一片石面被什么东西蹭过，留下三缕平行的浅沟。他跃下峰顶，人在半空时足尖点了一下崖壁借力，稳稳落在裂谷底部那片被蹭过的石壁前方。

石壁上的三缕浅沟边缘锋利，断面光滑如刀切。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沟底时传来一阵微凉的回弹——那是准圣级法力激发破道金锏之后残留的余韵，被石壁吸纳之后还没散尽。

他顺着石壁上的痕迹往南走了大约二十步，停在一处碎石堆旁。

碎石堆表面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暗了几分，像是有什么液体渗入之后干透了。他蹲下捏起一粒碎石子凑近闻了闻——血腥味，极淡，被山风吹了大半日几乎散尽了，但混在石粉中的那股铁锈气息还在。

杨森就是在这里被击中的。

姜浩天放下碎石站起来，目光从裂谷底部抬起来，顺着山体裂缝的走向朝西南方望去。裂谷尽头的山脊线上有一处天然的隘口，隘口两侧的岩石表面各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深了一圈。

那两处深色区域的位置一高一低，相距约三十丈，像有人在隘口两侧各站了片刻又离开。他眯起眼睛辨了一下位置，脚尖一蹬地面掠向隘口。

落在隘口北侧那块深色岩石前方的时候，他蹲下看了一眼岩面上的痕迹——不是足印，是法力外泄之后在地面上形成的灼痕。形状不完整，大约只有半只手掌的大小，边缘模糊，应该是一名准圣初期的修士在此处站了一会儿，没有出手，只是观察。

毗卢仙留在裂谷底部的痕迹是破道金锏造成的，锋锐而凌厉。这块石头上的灼痕圆钝滞重，风格完全不同。和杨森身上那道粗放的伤口吻合——是另一人。

姜浩天站起身，顺着隘口向南走了几步，越过山脊线之后地势陡然下陷，前方是一片缓坡，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他望着那片灌木丛的深处，神识往前探出去。

五十丈外，灌木丛的边缘有一小块地面上的草木被压倒了，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凹陷。凹陷底部的泥土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弧形纹路，像某种圆形物体放置过之后留下的压痕。

他走过去蹲下看那道弧形纹路。纹路的弧度很大，直径至少三丈以上。纹路底部沉着一层极薄的淡金色粉末，被露水打湿过又晒干之后结成了薄壳。

十二品金莲的底座压痕。

姜浩天盯着那圈淡金色粉末看了两息。接引的金莲在这里停过，时间是杨森死前还是死后无法推断，但金莲底座压出的印子比裂谷里那些打斗痕迹留下的时间更早——粉末已经结了壳，说明至少是一两日前的事了。

他站起身，往西南方向又看了最后一眼。那片山脉之外的远处是西方教的地界了，天边那层极淡的金霞若隐若现，像傍晚残阳的反光但此刻是正午。

接引的莲台曾停在这里。准提的灵丝从封神台通出来向西延伸了三十里，路径恰好经过这个隘口。莲台压出的印子就在丝线走向的延长线上。

他把那个位置记在脑子里，转身朝朝歌方向迈出一步。

已经够了。准提动手的路径、接引停驻的位置、两拨人马的分工——这一趟跑完，棋盘上西方教那片区域的棋子分布他大致有了数。

回到朝歌时天色尚早，日头还没偏到正西。他落在东门外的那片荒地上，朝着封神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台子还在。

但他落地的那一瞬间，掌心那枚暗金漩涡遗留的痕迹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与心跳同频的震动骤然加速，从三息一震变成了两息一震。

他脚步一顿。

台顶封神坛的冷白光芒在日光中闪了三次，像一盏快烧尽的灯在电压不稳的时候明灭不定。姜子牙的身影从馆驿方向快步跑来，远远便喊道：榜上第四道真灵快要落了！

姜浩天猛地抬头看向天际。西面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金霞从云缝里渗透出来，霞光深处有一个黑点在急速放大。

那团黑点朝朝歌方向坠落的速度极快，带着一长串碎裂的火光——有人被从高空击落下来，正朝封神台的方向砸过来。坠落的人影背后追着三道金红色煞气锁链，与围杀余元时一模一样的配置。

准提的大网，又撒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