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金霞里的黑点坠落的速度比余元那次快了一倍不止。那道身影在半空中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双臂大张着，袍子被风灌满像一面破碎的帆，背后三道金红锁链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的腰腹和双腿，锁链末梢还挂着细碎的火花。

姜浩天没有犹豫。

脚底用力一蹬，追星赶月的法门催到极致，乾坤在他脚下拧成一道扭曲的弧光。他从封神台基座旁的荒地拔地而起，横跨五里，在半空中截住了那道坠落的身影。

伸手捞住对方的瞬间，一股巨力从他的手臂传到肩胛——这人坠落的速度太猛了，哪怕以准圣之躯接住也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单手扣住那人后腰，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凌空劈落，一刀斩断了缠在对方身上的三道锁链。

锁链断裂处迸出三团金红火花，火星溅在他袖子上烧出三个焦黑的洞，有细微的灼痛从皮肤上传来。他把那人往怀里一带，两人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卸去坠势，稳稳落在封神台东侧的荒地上。

脚下落地的同一瞬，那三道断裂的锁链残片在空中重新凝聚成三根短矛，朝着姜浩天面门电射而至。

比上次围杀余元那批人快了一线。

姜浩天把手里的人往身后一推，右掌朝前拍出，这一掌比方才救人的时候多了两分力道。三根金红短矛撞上他的掌心，叮叮叮三声脆响，像铁钉钉进钢板一样全折了，碎成满天的金红碎屑飘散在日光里。

他抬头看向锁链射来的方向——西面天际，三道黑衣身影悬在云层边缘，见锁链被破，为首那人顿了一瞬，旋即转身便走。

姜浩天没追。

他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捞住的那个人。

这人情况比余元更糟。余元好歹还能撑到朝歌城门口说几个字，这人气息已经弱得几乎探不到了，腰腹处三道锁链缠绕的位置皮肉焦黑，伤口边缘嵌着细碎的金色颗粒，颗粒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往血肉深处钻。

但姜浩天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顿了一下。

此人面容方正，下颌留着一道浅褐色的短须，眉眼之间有一股他熟悉的沉郁气质——和通天教主那张脸上偶尔流露的凌厉神色有几分相似。不是五官相像，是骨相里那层东西像，眼窝的深度和眉骨的弧度如出一辙。

你是谁？他蹲下身，掌心按住这人肩头渡入一丝法力吊住残息。

那人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灵……灵宝大法师……座下，清虚……

话没说完便断了。

气息从喉间泄尽，灵台碎裂的道基缓缓浮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淡青色虚影朝封神台飘去。姜浩天蹲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道虚影落在台顶封神坛的正中心，与前三道真灵节点并排在一条线上。

封神台冷白光芒亮了一瞬又敛去。第四道真灵落位。

他站起身，回头看姜子牙。后者已经站在台底了，封神榜在他手中自动展开半卷，帛面上第四行位置新添了一个名字，金芒流转。姜子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面色变了一瞬。

清虚。他抬头看姜浩天，声音里带着一层明显的凝重，灵宝大法师的嫡传弟子，通天教主的同脉后辈，修为准圣初期。跟余元杨森同出一系，都是截教门下。

姜浩天站在荒地上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人尸体腰腹上的金色颗粒上。那些颗粒嵌在焦黑的皮肉里，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蹲下身用指甲挑了一粒出来——米粒大小，质地坚硬，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梵文咒印被微缩到极小之后的形态。

破道金锏的载体。他把那粒金屑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拇指一碾，金屑碎裂成更细的粉末，那些梵文纹路在碎裂的瞬间闪过一道极微弱的光便灭了，西方教在这几具尸体里留下的东西一模一样，说明动手的是同一批人。

姜子牙握着封神榜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又是准提派人杀的？

杀他的人用的招数和杀余元杨森的同根同源，锁链的编制手法甚至比前两次更娴熟了三分。姜浩天把掌心残留的金粉拍散，在日光下飘成一阵细小的光尘，你方才说这人是谁门下？灵宝大法师？

对，通天教主座下四大亲传弟子之一。

姜浩天眉头微微一敛。前三道真灵入榜时死的都是截教外门或四代弟子，虽然沾着截教的边，但道统离核心尚远。清虚是灵宝大法师的嫡传，等同于通天教主的直系徒孙辈。

准提在升级。他轻声说，从外围往里收，每次比上一次靠近核心一分。余元是外门巡海弟子，杨森是外门四代，清虚已经是亲传一脉的人了。下一步可能就是通天座下的直属弟子。

姜子牙的喉结动了动，没有答话。

姜浩天把那具尸身用路边扯来的干草帘子盖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封神台顶的方向。那四枚真灵节点在天道纹路上一字排开，间距仍然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但他在三仙岭勘查回来的路上已经计算过，前三道节点的外部轮廓被他动过手脚之后，此刻灵丝抄走的第四道真灵数据会在传输路径中被那层混沌底色削掉一个边角。

削掉的边角刚好是四道节点中最东侧那一枚的实际宽度。准提下次读数的时候会看到四道节点的排列变成了三宽一窄——他会以为东侧那枚节点的承载力已经接近上限，进而在决策时忽略那个位置还能再填一道真灵的空间。

而他可以在那个已经满了的节点旁边再叠一个人。

这几日朝歌城外……

他刚开口，姜子牙忽然抬手指了指台顶的方向。

姜浩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封神坛正中那四枚真灵节点的上方，天道纹路忽然生出了一根新的细枝，极短，从主脉上伸出不过一寸便停住了。那根细枝的尖端微微发亮，像一棵树在春天长了第一片芽叶。

第五枚节点在长。

这么快？姜子牙的声音低了下去，上一道真灵刚落了不到一刻钟。

姜浩天盯着那根新生的细枝看了一息，那根细枝的生长速度比他预料中快了不止一倍。天道纹路正在主动扩张容纳空间，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西面的推力在催促它加速生长。

准提在催熟封神台。他在西天那端通过灵丝施加了某种影响力，让天道纹路的生长速率比正常状态下快了将近三分。

台子底下的心跳现在几息一响？

姜子牙侧耳听了一下：一息半。

姜浩天面色微沉。今早他出门时还是一息半，此刻从他落地到看清细枝生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心跳又快了。准提那边加速了灵丝的输出频率，在用圣人的因果道法力强行给天道纹路。

封神台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成熟，而成熟意味着它容纳真灵的间隙会越来越短。当节点生长的速度超过准圣陨落的速度时，天道纹路便会因为而产生反噬性的收缩，那收缩会反噬到封神榜本体上，姜子牙手中的帛卷可能会从中裂开。

姜浩天把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右手小臂。皮肤下面没有任何痕迹——那道暗金纹路早已消失了——但他体内那股从天书路径里流出的混沌原力此刻正在识海中微微发烫。

你回馆驿去。

他朝姜子牙偏了一下头。

姜子牙一愣：台子呢？

我来。

姜子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收好封神榜转身快步往朝歌城走去。走出几十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浩天已经登上了封神台第一级台阶。

日光正盛，姜浩天踩在灰白色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台顶走。九层台阶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每一步都踩得均匀，步伐节奏与台心底下的心跳渐渐对齐。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心跳和脚步已经重合了——脚掌落下的瞬间心跳刚好震一下，两者之间的时差趋近于零。

他站上第八级的时候停下了。

从这里往上还有一级就到台顶封神坛。他没有踏出那一步，而是侧过身，右掌按在第八级台阶侧面的石壁上，面朝西面。

灵丝埋入石层的入口就在第七级与第八级之间的缝隙里。

他闭上眼，经脉中那道混沌原力沿着天书路径逆流而上，没有去碰灵丝本体，而是灌入了他方才在灵丝尾端埋下的那层底色之中。那股原力在底色里走了一圈，没有被灵丝的因果道识别为异物，只是让底色本身微微膨胀了一瞬，把灵丝尾端附近那段天道纹路的振动频率抬高了一点点。

高到刚好把方才第四道真灵入榜时天道纹路的收缩幅度记录下来，但放大了一分——让准提下一次读数时看到的节点轮廓比实际更饱满、更圆融。

饱满的节点意味着天道接纳度高。准提会以为封神榜的消化能力比实际更好，他还会继续往里面填人。

姜浩天把手掌从石壁上移开，转身走下台阶。他走到台底回头望了一眼，封神坛上方那根新生的细枝还在长，已经比方才长了一倍有余，尖端那点亮光微微颤动着，像悬在空中的一滴水珠将落未落。

第五道真灵快到了，比预计再早半日。

准提在催熟台子，而他刚刚让准提看到了一组台子还能装更多的假数据。一个要催熟，一个要加量，两个人做着相反的事，但却共同把第五道真灵的落位时间往前提了一大截。

他走过荒地，往朝歌城方向走了一段路，忽然感觉到识海里万象天书翻了一页。那页上多了一行小字，和之前朱砂圈出的路径旁边那行字一样，他依然不认得，但这次字迹旁边多了一幅图——画着封神台九层台阶的侧面轮廓，其中第七级和第八级之间的那条缝隙被红笔描了一遍。

天书在告诉他：你改动的位置，正是这东西的腰。

就像一个人，脊柱最脆弱的地方在第七节和第八节椎骨之间。封神台也是。

他站在荒地上没有回头，但唇角动了动，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平复如初。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