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幽喉舌

秦胤是一步一步挪下山的。

走路这件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算折磨。

每迈一步，膝盖、脚踝、髋关节都会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像一台快散架的旧机器，还在硬撑着运转。

身上的裂纹没有愈合。

黑灰色鬼气顺着皮肤缝隙往外冒，在夜里拖出一条若有若无的烟尾。

秦胤用仅剩的半截风衣裹住身体，把那些冒烟的裂缝尽量遮起来。

没走出多远，他就感觉身后的阴气在晃。

那些被鬼气勾来的游魂，还不敢靠太近。

大概是嗅到了他身上残留的无餍气息。

可它们也没走。

它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远远吊在后面，等他彻底虚弱，再扑上来。

秦胤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

“老秦，后面跟了几只？”

秦广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

刚才强行压制无餍，他也耗得不轻。

“七只。”

“最强二阶初期，其余皆是一阶。”

秦胤问：“能打吗？”

“以你此刻之体，一阶已是极限。二阶，不可。”

秦广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且你鬼气封禁，杀魂索与秦王剑都无法动用。”

秦胤沉默两秒。

“也就是说，我现在连一阶都不一定打得过。”

“正是。”

夜风吹过。

破碎风衣下，黑灰色鬼气被吹得更散。

秦胤忽然笑了一下。

“老秦，我现在有点明白狐妖为什么看见我那么兴奋了。”

秦广王道：“为何？”

“半人半鬼，加阴司气息，再塞进一具快死的躯壳里。”

秦胤喘了口气。

“对鬼来说，我现在就是会走的补品。”

“拆开卖都值钱。”

秦广王冷哼。

“少贫嘴。”

“快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里有一点异样。

一种很陌生的、沉在喉骨深处的温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嵌进去了，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发现。

“老秦。”

“嗯。”

“我喉咙里有个东西。”

秦广王沉默了片刻。

“那是第三刑。”

秦胤愣了一下：“第三刑？”

“第三刑，九幽喉舌。”秦广王语气平淡，“你在与狐妖一战中，以身为炉，强行吸收转化了她的本命狐火。那股妖火被鬼气污染、炼化，最终以另一种形态沉淀在你的喉骨里。”

“这就是解锁第三刑的契机。”

秦胤低头，试着感受了一下那股温热。

像一截烧红了又冷却的铁，嵌在喉骨里，不烫，但随时可以再燃。

“能用吗？”

“可以。”秦广王道，“但有限制。连续喷吐，最多十秒。若是喷出去让火焰在外燃烧，最多三十秒，超时鬼气耗尽，火自灭。”

“遇水不灭，遇风不熄。”

“只有你主动将火吞回，才能熄。”

秦胤看了一眼身后的那群游魂，想了想：“那我现在能用吗？”

“不能。”

“为什么？”

“你现在鬼气封禁，连杀魂索都调不出来。”秦广王语气冷淡，“九幽喉舌同样需要消耗鬼气。你现在若是张嘴，吐出来的只有口水。”

秦胤：“……”

“行，等恢复了再试。”

他把手从喉咙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三里路。

秦胤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中间摔了三次。

有一次直接摔在山道石阶上，半边身子都磕破了。他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旁边灌木站起来。

再往前走时，身后那几只游魂已经贴近不少。

灰白色魂影飘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像已经把他当成晚餐，只等他倒下。

秦胤没回头。

他知道，他只要一停，那些东西就会扑上来。

到了山脚下，他远远看见一栋楼房轮廓。

一所小学。

围墙不算高，大门是铁格栅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校牌。

【万合小学】

秦广王在脑海里开口：

“孤观此地阴气浓郁，古时多半是个乱葬岗。”

“埋骨何止万数。”

秦胤扶着路边树干，喘了两口气。

“学校怎么会建在这？”

“凡人孩童自带阳刚之气，可镇阴魂鬼物。”

秦广王语气淡淡。

秦胤懂了。

他看向那所小学。

这里入夜后会飘出稳定阴气。

白天有阳光压着，还有孩童读书声，天然聚阳。

那些地底残魂不敢动。

但到了深夜，学校没人，阳气散去，埋在下面的东西就会慢慢苏醒，从地缝、下水道、墙角里渗出来。

这是他今晚能找到的，最稳定、最浓郁，也最安全的鬼气源。

安全，是因为这些鬼气太散太弱。

怨气也杂。

稍微有点实力的鬼物都不屑吸这种东西，甚至一阶游魂靠近久了，都会被乱七八糟的怨气污染。

但秦胤不一样。

他是半人半鬼。

三魂七魄本就裂着。

这种稀薄、分散、数量多的残魂鬼气，对别的鬼物是糟粕，对他却是病号餐。

秦胤扶着校门口的铁栏杆，先没急着翻进去。

他抬头扫了一圈。

校门右上角有一个摄像头。

教学楼一楼走廊也有两个。

操场边还有一个老式球形探头。

这所乡镇小学夜里不留保安，只靠这些监控撑场面。

秦胤现在这副鬼样子，要是被拍下来，第二天估计就能上本地新闻。

标题他都想好了。

【深夜怪人翻入小学，疑似精神异常】

秦胤扯了扯嘴角。

他沿着围墙往侧面挪。

走了二十多米，找到一处监控死角。

那里靠近老槐树，树冠刚好挡住教学楼方向的摄像头。围墙外还堆着几块废弃水泥板，能垫脚。

秦胤确认了一下角度，才扶着墙翻进去。

动作一点都不利落，甚至有些狼狈。

他在墙头卡了两秒，最后半滑半摔地跌进校园，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身后那几只游魂飘到墙外，犹豫了一阵，没敢进来。

校园里白天沉淀了大量孩童阳气，即便是晚上，对它们也不算舒服。

它们在围墙外转了一会儿，最终散开，消失在校外灌木里。

秦胤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抬头看向主楼。

三层教学楼。

外墙贴着旧瓷砖，正中间挂着一排标语。

【学海无涯苦作舟】

秦胤低声笑了一下。

“真贴切。”

他爬起来，避开教学楼一楼走廊的摄像头，顺着外墙阴影，一路摸到侧面的消防楼梯。

一层。

两层。

三层。

爬到顶楼时，他喘得像一台破风箱。

天台门上挂着一把老锁。

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秦胤抬手握住锁，用力一拧。

正常状态下，他一指就能捏断这种东西。

现在却用了全身力气。

咔嚓。

锁终于断了。

秦胤推开天台门，夜风扑面而来。

天台很空，一个废弃水箱，一排太阳能板，还有一根升旗杆。

月光很亮，把整个天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秦胤走到天台中央，慢慢坐下。

盘腿。

闭眼。

调整呼吸。

这事对现在的他来说，极难。

正常人的呼吸，只是吸气吐气。

秦胤不一样。

他的呼吸，不光维持肉身，也维持魂魄。

每一次吸气，吸进来的不只是空气，还有空气中飘着的阴气、阳气、活气、死气。

平时三魂七魄稳定，身体会自动筛选。

现在不行。

他的魂魄像个破了底的碗。

外面什么气都能漏进来，里面什么气都留不住。

他必须自己筛。

把阳气挡在外面。

把阴气引进来。

再从阴气里剔掉怨气、煞气，留下最干净的鬼气，一点点去补三魂七魄上的裂缝。

这个过程，比打架还累。

秦胤闭着眼，额头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天台下方几丈深的土地里，那些埋了数百年的残魂正在慢慢醒来。

它们不是完整的鬼。

只是一些破碎念头。

散乱。

微弱。

带着一点怨，一点执念。

大部分早就没了意识，只剩一个本能还在这里。

秦胤要的，就是这些残魂鬼气。

他抬起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秦广王低声道：

“以你此刻状态，不能主动吞。”

“以魂为饵，引魂自来。”

秦胤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自己勉强维持的魂壳。

魂壳，是完整魂魄外的那层保护。

能挡住外界侵蚀。

现在，秦胤主动把它打开了一条缝。

他魂魄深处那股饥饿、破碎、近乎死亡的气息，顺着那条缝飘出去，悬在天台上方。

这气息不会引来强大鬼物。

它太弱。

太残。

像一个快散的死人。

但对地底那些半睡半醒的残魂来说，却很有吸引力。

它们会把秦胤当成同类。

当成一个刚死不久，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魂。

它们会靠近。

会试探。

不是为了害他。

只是本能地凑过来。

像一群流浪狗，看见另一只快冻死的流浪狗，会围过去嗅一嗅。

秦胤静静坐着。

不动。

不呼吸。

连心跳都压到最低。

三分钟后。

第一缕灰气，从天台边缘的水泥地里渗了出来。

很细。

很淡。

几乎看不见。

它贴着地面慢慢飘来，在距离秦胤三尺处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靠近。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

灰气从四面八方涌出。

有的从水箱底部飘出来。

有的从排水口爬上来。

有的直接从瓷砖缝隙里渗出。

它们都很淡，淡得像影子，但汇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安静的景象。

月光下。

天台中央，盘坐着一个浑身裂纹、鬼气外泄的青年。

他的四周，无数灰白半透明魂影缓慢飘动。

男人。

女人。

老人。

小孩。

有些只有半张脸。

有些只有一只手。

有些干脆只剩一团模糊轮廓。

但它们都很安静。

安静到近乎平和。

它们围着秦胤缓慢绕行，像一群围着篝火取暖的流浪者。

没有怨气。

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寂。

他的魂魄裂缝在向外漏气。

同时，也在吸收这些残魂身上散出的鬼气。

渐渐地，那些围着他的灰影变得更淡、更薄。

它们身上最后残留的鬼气，被秦胤一点点吸走。

而它们自身，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消散。

不是被杀死。

它们本来就没什么能支撑存在的东西了。

秦胤只是给了它们一个散去的方向。

对这些残魂而言，这算一种超度。

对秦胤而言。

这是一顿来自亡者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