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山凶魂

远处的山路上，警笛声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

警笛声从山下慢慢爬上来。

秦胤站在邱家庄园的院子中央，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司马无敌，又扫了一眼瘫坐的邱老爷和四个雇工。

“我先走了。”他淡淡说，“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

司马无敌抬起头，嘴唇抖了抖:“秦胤……”

“等会儿警察问起来，我没出现过。”秦胤拢了拢风衣，“你跟着尸体上山，发现现场，报警。其他的不要多说。我那个朋友天亮前会到，他姓陆，会找你。”

司马无敌怔怔地点头。

秦胤又看了一眼明秋月。

明秋月从夜色里走出来，朝他点头:“大人放心，奴婢留在山中片刻，会盯着此处的尾巴。”

秦胤“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邱家这事处理完，你别再来找我。我没什么好聊的。”

司马无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胤走出院门，融进了山道边的竹林。

警车开到山脚的时候，秦胤已经退到了一公里外的山脊上。

他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这是他从邱老爷其中一个雇工口袋里顺出来的。他平时不抽烟，但今晚他想抽一根。

烟雾在夜风里飘散。

秦胤掏出手机，打开陆鼎的号码，输入一行短信。

【青水镇邱家庄园。冥婚现场。三具尸体，两鬼已除。报案人是个叫司马无敌的年轻人，跟我有点旧关系。麻烦你天亮前过去，把现场对接好，把他从笔录里捞出来。其他细节当面再说。】

发出去。

不到一分钟，陆鼎回了。

【收到，已派人。事不简单?】

秦胤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可能，继续观察中。】

他把手机收起来，吸了一口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秦广王在他脑海里淡淡开口:“那夜巡伥怎么处理?”

“先放着。”秦胤说，“她活了四百年没杀过人，先记一笔，看她以后会不会翻脸。”

“汝倒是越来越像个掌权者了。”

“老秦，你少阴阳怪气。”

秦广王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警车的灯在山道上闪了大约半小时。

秦胤坐在岩石上，远远地看着。

他能看见警察们进出庄园，能看见担架被一具一具地抬出来。

三具尸体。

邱老爷的儿子、女儿，还有那具被白布裹着的女尸，被分别装上了三辆运尸车。

司马无敌被两个警察搀着，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浑身是泥，脸色惨白，看着失了魂。其中一个警察显然在问他什么，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邱老爷被铐着，押上了警车。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一夜的事，已经把他抽干了。那几个雇工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警车。

秦胤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警车一辆一辆地开下山。

到最后，整个庄园只剩下黄色的警戒线和几个留守的法医。

秦胤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庄园方向，那块刚被抬走尸体的地面上空，有三道极淡的白雾正在缓缓升起。

那三道雾很轻，很淡，像是被山风吹散的烟。

但秦胤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魂魄。

三道魂魄。

邱老爷的儿子、女儿，还有那具被白布裹着的、姓名不详的陪葬女尸。

三道魂在庄园上空盘旋了几秒。它们没有形态，只是三团模糊的、带着人形轮廓的白雾。其中一道朝秦胤的方向轻轻飘了一下，像是在告别。然后三道魂同时升起，慢慢地融进了夜空。

秦胤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

秦广王在脑海里淡淡开口:“邱老爷被带走，他在屋里养尸的拘魂阵就破了。这三个魂，本来就该走。”

“那具白布女尸的魂呢?”秦胤问。

“也走了。她车祸死的，被赵红娘从医院里偷出来，到这院子也不过半天。魂还在原地转，刚好被这阵一起放出来了。”

秦胤抽完最后一口烟，正想把烟头扔进山下，忽然……

整片山，剧烈地震了一下。

秦胤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种感觉，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整座山。

他猛地站起身。

秦广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汝那烟头丢错地方了？”

“什么?”

“看下去。”

秦胤低头。

刚才邱家庄园所在的山坳里，正中央那块被警戒线围住的院子上空，一个血红色的漩涡，无声地浮现了。

那漩涡不大，最初只有篮球大小。它悬在半空，缓缓旋转。颜色是浓得发黑的红，像是一摊干涸了又被重新泡开的血。

漩涡周围的空气在扭曲。

整个山坳里残留的阴气，那是冥婚现场积攒下的怨气，是邱家儿女被困两个月的执念，是赵红娘四桩活祭留下的余孽，是这一整片山多年来无数小冥婚累积的脏东西……

全部朝那个漩涡涌过去。

秦胤看着那个画面，呼吸停了一下。

漩涡在快速变大。

篮球大小，变成洗衣机大小。

洗衣机大小，变成汽车大小。

汽车大小，变成一栋小屋大小。

整片山坳里的阴气都在被它虹吸。秦胤甚至能看到那些黑灰色的阴气从树林、从坟地、从废弃的旧村落、从远处的几座小山，四面八方涌过来，被那个红色漩涡一口口吞下。

秦广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

“麻烦了。”

秦胤问:“什么东西?”

“凶魂。”秦广王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很重，“这片山下面，埋着的冥婚不只邱家这一桩。剑南州西部山区做冥婚的传统积了两三百年，怨气堆在地里没散。今晚邱家这一场活祭被截断，赵红娘的鬼魂被吞，整片山的阴气失去了平衡。”

“再加上刚才那道虚影一镇，把这些怨气彻底激了出来。”

秦胤:“……”

秦广王:“汝那一下，没想到还能引出这种东西。”

“老秦，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赖我？”

“没赖。早晚都要出来。”

秦胤盯着那个还在膨胀的漩涡:“什么实力？”

“现在?”

“嗯。”

“五阶。”

秦胤眯起眼。

秦广王继续说：“但它在成长。”

“长多快？”

“很快。”

秦胤沉默了几秒。他能看见漩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成一个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虚到实，速度肉眼可见。

那是一个人形。

但比人大得多。

漩涡里浮现出来的轮廓，身高至少九米。

肩膀很宽，腰很细，长发垂到脚踝。那身形的曲线……

穿嫁衣的女人。

红嫁衣。

秦胤站在山脊上，看着那道正在凝聚的、巨大的红色身影，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秦广王在他脑海里冷淡开口：“这片山的所有冥婚怨气，凝出来的东西。”

“它现在五阶。”

“半个时辰之后，六阶。”

“明早天亮之前，六阶巅峰，半步鬼王。”

“五年之内——”

秦广王声音停了一下。

“七阶。”

“十年之内，鬼王成型。”

“届时，方圆百里之内，皆为鬼蜮。”

“到时，此凶物所造杀孽因果，介加之汝身，皆因此物因汝而出。”

秦胤盯着那个还在长大的红色漩涡，沉默了很久。

方圆百里皆成鬼蜮，所造杀孽，数以万计，这份因果，他秦胤背不动，也不敢背。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下。

他现在状态九分饱。常态3阶巅峰。无餍5阶巅峰。秦广王代打能斩7阶，但代价巨大。

凶魂现在5阶，半小时后6阶，明早6阶巅峰。

如果他现在动手，无餍状态能打。但是惨胜。

如果半小时后再来，无餍状态吃不下了，必须秦广王出手。

如果明早再来，秦广王也得拼老命。

如果不动手……

秦广王刚才的话还在脑海里。

届时，方圆百里之内，皆为鬼蜮。

汝今日袖手，因果便在汝身。

秦胤吐出一口气。

他在心里说：“老秦，能不能先放着不管？”

“为何?”

“我刚消化完两只小鬼，状态还没稳。要打这个，至少得无餍。无餍之后我有24小时的虚弱期。”

“汝若现在不打，明早再打，孤要亲自下场。”

“我知道。”

秦广王沉默了几秒。

“汝想让谁来帮你扛？”

秦胤摸出手机，盯着屏幕。

“那个三阶初期的猎魔人，陆鼎。”

“他帮不了。”

“我知道他帮不了。”秦胤淡淡说，“但他能拖。他的银箭对妖物有特攻，对凶魂多少也有点克制。他撑十分钟，我能撑十五分钟。秦广王你出手三分钟，搞定。”

秦广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汝倒是会算账。”

秦胤把烟头按在岩石上：“我只是想活着。”

秦广王罕见地没有怼他。

那道苍老威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就去吧。汝先稳住，孤先睡一会儿。半小时后唤孤。”

“行。”

秦胤打开手机，再次输入陆鼎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发短信，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陆鼎的声音很警觉:“秦先生？”

“陆兄。”秦胤声音平静，“事不简单。”

“多严重?”

“五阶，正在长，明早六阶巅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秦先生，五阶我打不过。”

“我知道，我也打不过。”

“那您打算怎么办？”

“它现在还在凝聚阶段，半小时之内动不了。我需要你带人过来，跟我配合。我打主攻，你拖辅助。最后一击，我有别的安排。”

陆鼎又沉默了几秒。

陆鼎的声音变得很沉:“您……会付出很沉重的代价吧？”

秦胤没答。

陆鼎也没继续问，只说了一句：“我半个小时内带两个人到。装备齐了再来。地点？”

“青水镇后山，邱家庄园。警察刚撤走的现场。把车停在山下，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明白。”

陆鼎挂了电话。

秦胤把手机收起来。

他抬头看向那个还在膨胀的红色漩涡。

漩涡里那个穿红嫁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九米高的身影。

秦胤数了一下她的手。

她有六只手。

每只手上都缠着一缕红线。红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飘在风里，像六条活着的蛇。

她的脸还看不清，被一块红色的盖头遮住。盖头下垂下来，把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秦胤盯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两年前，他这具身体下葬时穿的那件青灰色寿衣。

那件寿衣已经被他自己撕开了。

可他知道，今晚，他可能要再认识一件红色的喜服。

而且这件喜服，比任何寿衣都要难撕。

秦胤吐出一口气，慢慢站起身。

夜风吹过他的脸。

他从山脊上往下走。

他得在陆鼎到达之前，先到现场，找一个能靠近又不会立刻被那东西注意到的位置。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远处的庄园里，那个红色漩涡。

里面那个九米高的红嫁衣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虽然脸被盖头挡着，但秦胤能感觉到。

她在看他。

整片山，又轻轻震了一下。

漩涡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笑。

那笑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点新嫁娘的羞涩。

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捂着嘴笑。

秦胤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再走近。

他在距离庄园三百米的一棵大树后面停下，背靠着树干，慢慢蹲下身。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根烟点着。

他的手在抖。

秦胤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风穿过山林。

远处，红色漩涡里那个九米高的新娘，慢慢地，伸出了她的第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

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阳光的尸体。

手指很长，指甲也很长，涂着鲜红色的蔻丹。指甲尖得像刀，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红线从她的指尖飘出来，越飘越长。

那根红线在半空中飘了几秒，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忽然一顿。

红线的末端，猛地朝庄园里那几个留守的法医射了过去。

秦胤的瞳孔骤缩。

他想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红线的速度太快。

它像一根活着的鞭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上了其中一个法医的脖子。

那法医正蹲在地上采集证物，完全没有察觉。

红线缠上他脖子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张大了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红线开始收紧。

秦胤看着那个画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法医的脖子被红线勒得越来越细。他的脸迅速变成紫色，眼珠凸出来，舌头吐出来，双手拼命地抓着脖子上的红线。

但红线像是长在他皮肤里一样，根本抓不下来。

红线越勒越紧。

越勒越紧。

最后——

“咔嚓”一声。

那法医的头，被红线直接勒断了。

头颅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

身体倒在地上，脖子断口处喷出一股血，溅了一地。

另外两个法医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他们看见那具无头尸体，愣了一秒。

然后其中一个尖叫起来。

红线又动了。

第二根红线从鬼新娘的第二只手上飘出来，像一条蛇，朝那个尖叫的法医射过去。

那法医转身就跑。

红线追上他，缠住他的腰。

然后——

红线猛地一拉。

那法医的身体被拦腰切成了两段。

上半身还在往前跑，下半身已经倒在地上。

他跑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的腿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眼睛里全是茫然。

然后他倒在地上，血从断口处涌出来，很快就没了声息。

第三个法医已经吓疯了。

他拼命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

第三根红线飘了出来。

这一次，红线没有缠住他。

红线在他身后飘了几秒，像是在玩。

然后红线猛地加速，从他的后脑勺穿了进去，从他的嘴里穿了出来。

那法医的身体僵在原地。

红线从他嘴里慢慢抽出来，带出一串血。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秦胤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