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面生鬼相，身覆尸纹

三个法医倒在血泊里。

秦胤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树皮。

他们只是留下来收证的普通人。

死得没有意义。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往庄园方向走去。

他没有冲进去。

他在庄园外围绕了一圈，确认那三个法医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然后退回到距离漩涡两百米的位置，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

他掏出手机，给陆鼎发了一条短信。

【快点，她已经开始动了，死了三个人。】

陆鼎回得很快。

【十分钟。】

秦胤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那个漩涡。

漩涡里的鬼新娘已经完全成形了。

九米高的身影站在庄园正中央，红嫁衣的下摆铺了一地，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她的六只手垂在身侧，每只手上的红线都在轻轻飘动，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猎物。

她的头低着，盖头遮住了脸。

但秦胤能感觉到，她在感知周围的一切。

她没有灵智。

她只有本能。

那本能告诉她，这片山上，还有活人。

明秋月站在山坡上的一棵老松树后面，看着庄园里那个巨大的红色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活了四百年。

她见过厉鬼，见过凶煞，见过道门的修士和佛门的高僧。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个鬼新娘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她整个魂体都在颤抖。那种气息浓得像实质，像一堵墙，压在她身上，让她连飘动都困难。

她想离开。

但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她看见秦胤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个人，面对着那个九米高的怪物，神情平静。

明秋月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十分钟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陆鼎带着两个人上来了。

他今晚换了装备。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银质长刀，背上背着一个大号战术背包，里面装着满满的银箭和几个金属圆筒。他身后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搭档林海，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修士，道门出身，腰间挂着一串铜铃。

陆鼎走到秦胤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脸色沉了下来。

“法医。”他低声说。

“嗯。”秦胤站起身，“那只凶魂的红线，速度很快，我来不及拦。”

陆鼎看向庄园里那个巨大的红色身影，沉默了几秒。

“六阶了？”

“还没到。”秦胤说，“现在五阶巅峰，再过半小时就六阶了，所以我们现在就得动。”

陆鼎转头看他：“您的计划是？”

秦胤在石头上坐下，把手机屏幕调暗，低声说：“我说一遍，你们听清楚。”

“她现在五阶巅峰，我常态打不过，必须进无餍……无餍是什么你们别管。”

陆鼎点头，没有打断。

“无餍状态下，我的战力能到五阶巅峰，跟她持平。但无餍有个问题……”秦胤顿了顿，“敌我不分。我进了无餍，你们三个在我眼里跟她没区别，我会同时攻击所有有气息的存在。”

陆鼎的脸色变了一下。

“所以你们三个的任务，不是跟我一起打她。”秦胤继续说，“你们的任务是处理她的外围。”

“外围？”

“她是冥婚凶魂，战斗方式跟冥婚仪式有关。”秦胤抬头看向庄园，“你们看她现在的状态。六只手，六根红线，这是她的主要攻击手段。但冥婚仪式不只有红线，还有迎亲队伍。”

“迎亲队伍？”陆鼎皱眉。

“等她完全苏醒，她会召唤迎亲小鬼和棺材。”秦胤说，“迎亲小鬼是一阶到二阶的游魂，数量多，单个不强，但会缠人。棺材是她的防御手段，她受重伤的时候会躲进棺材里恢复。”

“你们三个的任务，就是在我跟她正面打的时候，把迎亲小鬼清掉，把棺材砸开，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

陆鼎想了想：“银箭对游魂有效，但对棺材……”

“棺材是阴物，你那个道门女修士的铜铃能震散。”秦胤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修士，“你叫什么？”

女修士愣了一下：“苏……苏晴。”

“苏晴，你的铜铃是什么品阶？”

“三阶法器。”

“够用。”秦胤说，“棺材出现的时候，你上去震，震三下，棺材就散了。”

苏晴点头，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铜铃。

秦胤又看向陆鼎：“你和林海负责游魂。银箭射，不要近战，游魂怕银，一箭一个。”

“明白。”陆鼎说，“但您说的最后一击……”

“我进无餍之后，能撑多久不好说。”秦胤语气很平，“如果我把她打到重伤，但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你们三个立刻撤到五十米外，趴地上，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

“然后我会用最后一招。”

陆鼎盯着他：“那一招……您之前说过，代价很大。”

“嗯。”

“您能撑住？”

秦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拢了拢风衣领口，看向庄园里那个九米高的红色身影。

“撑不撑得住，打完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我打完之后倒下了，你帮我找个地方躺着，别让人看见我。”

陆鼎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好。”

明秋月站在老松树后面，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如果鬼有心跳的话，在这一刻乱了节奏。

她听懂了秦胤的计划。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把那个鬼新娘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让陆鼎他们处理外围。然后在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动用那个会燃烧寿命的最后手段。

他知道自己会受重伤。

他知道自己打完可能会倒下。

但他还是要打。

明秋月看着秦胤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她活了四百年，见过太多人。

她见过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见过为了权力出卖同伴的人，见过在危险面前转身就跑的人。

她很少见到这种人。

明知道会受重伤，明知道代价巨大，但还是站出来，因为如果他不站出来，方圆百里的人都会遭殃。

她想起秦胤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活着。”

她想起他在便利店里吃泡面的样子。

她想起他在院子里吞噬赵红娘之前，听完她汇报血债之后，那个平静的点头。

她想起他对司马无敌说的那句话。

“鬼归我，人归你们活人世界。”

明秋月慢慢地，把身子靠在了老松树上。

她在心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秦广王。

那道玄袍虚影。

那道让她整个魂体都颤抖的威压。

那是阎罗的威压。

地府第一殿，秦广王。

她活了四百年，从来没见过阎罗，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地府的秩序，是生死的裁判，是所有鬼物在魂魄深处都会本能臣服的存在。

而那道威压，住在眼前这个穿黑色风衣、吃泡面、顺雇工的烟、会因为要交房租而叹气的年轻人身体里。

明秋月盯着秦胤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那不是崇拜。

也不是恐惧。

更像是……

某种终于找到了答案的安心。

秦胤走到庄园外围，停下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个九米高的红色身影，大声开口。

“喂。”

鬼新娘的头，缓缓地转了过来。

盖头下，没有眼睛，但秦胤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你找的新郎，”秦胤说，“我帮你找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

“就是我。”

鬼新娘的六只手，同时动了。

六根红线从她的指尖飘出来，朝秦胤射去。

秦胤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老秦，我要开始了。”

秦广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

“去吧。”

“孤在。”

秦胤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漆黑一片。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嘴角开始裂开，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脸上的尸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下颌爬到鼻梁，从鼻梁爬到额头，再从额头爬满整张脸。

皮肤一道道开裂，底下是青黑色的肉。

六根红线射到他面前三米的位置，猛地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鬼新娘的头，第一次歪了一下。

秦胤裂到耳根的嘴角，慢慢张开。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语言，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

饿意。

六根红线，同时向后缩了半寸。

然后，秦胤冲了上去。

明秋月站在老松树后面，看着那个冲向九米高鬼新娘的黑色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见秦胤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了。

青紫色的尸斑，裂到耳根的嘴角，漆黑的眼睛，皮肤下一道道开裂的纹路。

这便是秦胤的第二幅面孔。

面生鬼相，身披尸纹。

三魂濒散犹噬鬼，七魄将崩仍吞煞。

饿极不知敌我，狂极不畏神鬼。

是为，无餍。

……

这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之一。

但她没有逃。

她盯着那个身影，看着他冲进六根红线的包围圈，看着他虚空一握，秦王杀魂索从漩涡里被他拖出来，铁钩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看见他把铁钩甩出去，精准地钉进鬼新娘的左肩。

她看见鬼新娘发出一声震动整片山的嘶吼，六根红线同时朝秦胤缠去。

她看见秦胤被三根红线缠住，皮肤被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没有停，反而拽紧锁链，把鬼新娘往自己这边拖。

陆鼎在庄园外围，看着秦胤和鬼新娘缠斗，手里的弩已经上弦。

就在这时，庄园的四个角落，同时升起了四团黑雾。

黑雾里，走出了一群小鬼。

它们穿着破烂的喜服，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妆，手里提着灯笼，嘴里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迎亲队伍。

陆鼎深吸一口气，对林海和苏晴说了一个字。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