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九幽喉舌焚新娘

林海是第一个动的。

他把战术背包甩到地上，拉开拉链。背包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银制弩箭，还有几个金属圆筒。他抓起一个圆筒，旋开盖子，里面装着混合了银粉和盐的细颗粒。他抓出一把，洒在自己脚下，然后又洒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防游魂偷袭。”他低声对苏晴说，“你站这个圈里。”

苏晴点头，握紧腰间的铜铃，往那个银盐圈里站了一步。

陆鼎已经拉开了弩。他用的是异管局制式的连发轻弩，弩身是黑色合金，弩臂上刻着几道符文，那是道门给异管局特制的引魂阵纹。他把弩端起，瞄准最近的一只迎亲小鬼。

那只小鬼穿着破烂的红色喜服，脸上的妆已经化开，一半红一半白。它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没有蜡烛，只有一团跳动的绿光。它的嘴角咧到耳后，发出“嘿嘿嘿”的笑声，朝陆鼎飘过来。

陆鼎扣下扳机。

嗤。

银箭离弦。

箭尖在飞行中带起一道淡淡的银色光痕，精准地射进那只小鬼的胸口。

小鬼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脑袋一歪，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银箭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一圈圈银白色光纹顺着箭身蔓延开来，瞬间扩散到小鬼整个身体。

那只小鬼“啪”地一下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纸灰，连灯笼都化成了一缕烟。

陆鼎已经瞄准了下一个。

嗤。嗤。嗤。

三连发。

三只小鬼同时炸开。

林海的弩比陆鼎慢一档，但他箭法更狠，每一箭都射在小鬼的眉心。他蹲在银盐圈边缘，每发一箭就退半步，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四个角同时出来的。”林海低声说，“每个角十只左右，一共四十。”

“分两组。”陆鼎说，“我跟你东边和南边，西边北边交给苏晴。”

苏晴站在中间，没动。

她一直握着铜铃，眼睛盯着庄园方向。

“棺材呢？”她问。

“还没出来。”陆鼎说，“等鬼新娘受重伤之后才会出。”

苏晴“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那群正在朝他们涌过来的迎亲小鬼，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用铜铃。

杀招要留着。

她从腰间另一侧抽出一柄三尺长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北斗七星的符纹。她结了个剑指，剑指掐过剑身，剑身上的符纹瞬间亮了起来，一道淡黄色的剑气从剑尖弹出。

苏晴一剑挥出。

那道剑气在空中散开，化作一道扇形的光弧，扫过西北两个方向涌来的小鬼。

光弧扫过的地方，前排七八只小鬼瞬间被切成两段。

苏晴的剑气不够强，切不死它们。但被切成两段的小鬼会在地上挣扎几秒，给陆鼎和林海留出补刀的时间。

陆鼎看到这一幕，立刻调整射击节奏，把箭分给了苏晴切倒的那批小鬼。

四十只迎亲小鬼，三个人配合得很紧。

但小鬼不会停。

它们死了一批，黑雾里又冒出新的。

源源不断。

“老大。”林海一边换弩匣一边说，“它们补充得很快。”

“我看见了。”陆鼎咬牙，“她还在吐小崽子。”

陆鼎说的“她”，是站在庄园中央的那个九米高的鬼新娘。

那个红嫁衣身影虽然在跟秦胤缠斗，但她有六只手。其中两只手在用红线攻击秦胤，剩下四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地动着。

每动一下，庄园四角的黑雾就涌出新的小鬼。

她的六只手，根本不够用。

她还在分神。

秦胤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鬼新娘身上。

无餍状态下的他，理智被压到最低，只剩下三个本能。

第一是饿。

第二是猎物在哪。

第三是怎么把猎物撕开。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鬼新娘的胸口位置。那里是这只凶魂的核心，也是这具九米身躯最大的鬼气源。

他不在乎被红线缠住的伤口。

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被勒出的一道道血痕。

他只想冲过去。

撕开。

吃下去。

秦胤吼了一声，低哑的、不成人语的咆哮。

他左手猛地一拽锁链。

钉在鬼新娘左肩的铁钩在魂体里搅动了一下，鬼新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整个九米高的身躯往秦胤这边倾倒了一寸。

秦胤右手又是一握。

第二条秦王杀魂索从漩涡里被他抽出。

但他没有甩出去。

他左手死死拽着第一条锁链，把鬼新娘往自己这边拖。右手提着第二条锁链，铁钩拖在地上，刮出一连串火花。

他要近身。

他要把铁钩亲手钉进鬼新娘的胸口。

鬼新娘的盖头下，传出一声极细的轻笑。

那笑声没有怒意，反而像是在调情。

她的两根缠住秦胤的红线突然变了。

红线开始变粗，变硬，从一根细线变成了一根血红色的、带着倒钩的鞭子。

红线上的倒钩，狠狠地嵌进了秦胤的肉里。

秦胤胸口、肩膀、腰侧三个地方同时被撕开三道大口子。

血没有喷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不多了。

口子里渗出的，是黑灰色的鬼气。

鬼气一接触到那根红线，就被红线吸走。

秦胤体内的鬼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他从无餍的本能里勉强挤出一丝意识，听见秦广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那红线在吸鬼气。”

“她在吃你。”

秦胤的本能反应是吼。

吼。

更狂暴地吼。

他左手锁链一松，第一条铁钩从鬼新娘的左肩上脱出。然后他双手同时甩出两条锁链，铁钩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交叉的弧线，一前一后地射向鬼新娘的胸口。

第一条铁钩钉穿了她的左肩。

第二条铁钩钉穿了她的右肩。

但鬼新娘身体的体积太大了。

九米高的身躯，铁钩对她造成的伤害，比起一只五阶的普通鬼物来说，要小一半都不止。

铁钩钉进去，只是钉穿了她外层的那层“红嫁衣”，连她的“皮肉”都没伤到。

鬼新娘的两只缠着秦胤的手，猛地往两边一拉。

秦胤被两根带倒钩的红线绑着，整个人被她甩了出去。

他像一颗石头，砸在了庄园边缘的院墙上。

院墙塌了一大块。

碎砖和水泥块埋了他半个身子。

秦胤从废墟里爬起来。

他的左肩脱臼了，胸口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渗鬼气，脸上的青紫色尸斑爬到了脖颈，连衣领下面都红了一片。

但他没停。

他又冲了上去。

无餍状态没有疼痛。

他只有饿。

明秋月站在老松树后面，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也不是因为怕。

她在抖，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无餍”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单纯的“暴怒”或者“狂化”。

那是一种把所有理智、所有疼痛、所有恐惧全部抛弃，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本能。

进食。

哪怕被打成那样。

哪怕鬼气在不停流失。

哪怕身体已经在崩溃。

他还是要冲上去，撕开猎物，吃掉。

陆鼎也看见了。

他正用银箭射飞一只迎亲小鬼，余光瞥见秦胤被甩飞砸进院墙的那一幕。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先生……”

苏晴接话：“他扛得住吗？”

陆鼎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能看出秦胤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那种程度的伤口，普通修士早就死了。秦胤还能爬起来，是因为他不是普通修士。

但即便是他。

也撑不了太久。

陆鼎咬了咬牙，抓起背包里最后一个金属圆筒，旋开盖子。

里面装的是异管局的特制爆破符。

他把圆筒举起来，往庄园方向砸了过去。

爆破符在半空中点燃，化作一道金黄色的火流，砸进了庄园里那片黑雾最浓的角落。

轰。

一团火光炸开。

那个角落的黑雾被烧散了大半。原本要从那里冒出来的迎亲小鬼，全部被火光烧成了灰烬。

但鬼新娘的另外三只手立刻动了起来。

新的黑雾从其他三个角落涌出，速度比刚才更快。

陆鼎咒骂了一声。

“她他妈是个造鬼工厂。”

林海在旁边换弩匣：“还有几支？”

陆鼎扫了一眼背包：“二十支银箭，两个爆破符。”

“够撑十分钟。”

“我们撑得了十分钟，秦先生那边就该撑不住了。”

苏晴握紧铜铃：“那就只能希望秦先生快点把她打到重伤。”

但她话说完，看了一眼庄园中央那个被红线甩飞、又爬起来冲上去的黑色身影。

她沉默了。

秦先生现在的样子，更像是重伤的那个。

秦胤又被甩飞了一次。

这一次他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他从枯树堆里爬起来，浑身是血。但却不是红色，是黑色的鬼气和青紫色的肉浆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他的右臂已经断了。

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

但他举着那条断臂，硬是用没断的左手，把右臂塞回了肉里。

骨头咔嚓一声归位。

伤口没有愈合，但也勉强能用了。

他又抽出第二条秦王杀魂索。

无餍状态下的他，连思考都已经做不到了。

但他有一种本能，那种本能告诉他，单纯靠杀魂索没用了。

得换刀。

秦胤虚空一握。

掌心前方，第二道更大的黑色漩涡浮现。

他伸手探入漩涡，握住了什么。

锵……

一柄三尺长、二指宽、通体漆黑的长剑被他从漩涡里拔了出来。

剑身漆黑，剑刃上有猩红色的裂纹，像血管在跳动。

第二刑，秦王剑。

秦胤右手提着秦王剑，左手拖着秦王杀魂索，再一次冲向了那个九米高的红色身影。

鬼新娘第一次，对秦胤产生了重视。

她那六只手，停止了召唤迎亲小鬼。

六只手同时抬起，六根红线从她的指尖飘出。

这一次的红线，比之前的粗了一倍。

红线在半空中变粗、变硬、变长，最后六根红线全部化作六根带倒钩的血红色长鞭，从六个不同的方向，朝秦胤抽过来。

秦胤举剑迎了上去。

秦王剑斩在第一根红鞭上。

剑身和红鞭撞击的瞬间，火花迸射。

秦王剑切开了红鞭。

但红鞭被切开的两段，立刻像活物一样重新接合，缠上了秦王剑的剑身。

秦胤的剑被红鞭缠住了。

他左手锁链一甩，铁钩钉穿了第二根红鞭。

第二条锁链也被红鞭缠住了。

剩下的四根红鞭，从四面八方抽到了秦胤身上。

啪。啪。啪。啪。

四道红鞭同时抽在秦胤的胸口、背部、左臂、右腿上。

每一道红鞭抽过的地方，都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带倒钩的红鞭撕开伤口的同时，疯狂地吸取秦胤体内的鬼气。

秦胤的尸斑已经爬满全身。

皮肤一道道开裂。

裂口里冒出的鬼气，在触碰到红鞭的瞬间，就被吸走。

他被红鞭缠住，吊在半空。

九米高的鬼新娘走过来，她的盖头下，伸出来一只舌头。

红色的，长长的，像一条蛇一样从盖头下面伸出来。

那条舌头在半空中划过，朝秦胤的胸口伸了过来。

秦胤被四根红鞭缠死，动不了。

舌尖快要碰到他的胸口了。

那是要直接舔走他的鬼气。

如果让那条舌头碰到他，他这次必死。

秦胤的本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疯狂的咆哮。

他张开嘴。

无餍状态下的他，嘴角已经裂到了耳根。

他张开嘴的那一瞬间——

喉咙深处，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苗。

第三刑，九幽喉舌。

秦胤喷出了第一口幽蓝火焰。

那团火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像一条蓝色的火龙，迎面扑向那条红色的舌头。

幽蓝火焰碰到鬼新娘的舌头那一瞬间，整个庄园里所有的红色，都在那一刻变了颜色。

红嫁衣的红，变成了暗紫色。

红鞭的红，变成了焦黑色。

鬼新娘那条红色的舌头，在火焰中直接被烧成了灰烬。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尖锐嘶吼。

整片山都跟着震了一下。

明秋月在老松树后面，整个魂体被那股气息冲得倒退了一步。

陆鼎、林海、苏晴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都看见了那团从秦胤喉咙里喷出来的火。

蓝色的火。

那种颜色，他们从来没见过。

陆鼎在国外学的猎魔人体系里，有一种说法，蓝色的火是“圣焰”，是天使之火，专门用来焚烧地狱里最深处的恶魔。

但秦胤喷出来的那团火，显然不可能是圣焰。

那是某种比圣焰更阴冷、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阴司之火。

而那团阴司之火里，还混着一缕至阳的妖火。

陆鼎瞪大了眼睛。

“那是……”

林海在旁边低声问：“老大，那是什么？”

陆鼎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

“但她肯定怕。”

秦胤被四根红鞭缠住，但他的喉咙是自由的。

他张大嘴，第二口幽蓝火焰喷了出来。

火焰沿着缠在他身上的红鞭烧上去。

四根红鞭，全部被点燃。

鬼新娘嘶吼着，想抽回那四根红鞭。

但火焰沿着红鞭逆流而上，烧向她的本体。

她不得不松开了那四根红鞭。

红鞭脱离了秦胤的身体，但已经被烧成了焦黑色，没法再用。

秦胤从半空摔下来，砸在地上。

他爬起来。

身上的伤口还在流鬼气，但他没有理会。

他抬起手中的秦王杀魂索。

铁钩还在。

只是已经被红鞭烧得有些发黑。

秦胤张大嘴，又喷出了第三口火。

这一次，他没有把火喷在敌人身上。

他把火喷在了自己的锁链上。

幽蓝火焰沿着秦王杀魂索的铁链蔓延，从手柄一直烧到末端的铁钩。

整条锁链，被幽蓝火焰包裹住了。

他甩出锁链。

哗啦……

带着幽蓝火焰的铁钩，划过半空，朝鬼新娘的胸口飞去。

这一次，铁钩钉进去的瞬间，鬼新娘的整个身体，从胸口的位置开始，被幽蓝火焰点燃了。

她发出了今晚最尖锐的一声嘶吼。

火焰沿着她的红嫁衣往上蔓延，烧到她的肩膀，烧到她的脖颈，烧到她的盖头。

九米高的鬼新娘，像一座燃烧的塔。

她的红嫁衣开始焦黑，盖头也被烧出一个大洞。

从盖头烧出来的洞里，秦胤第一次看见了她的脸。

那不是一张脸。

那是无数张脸。

挤在一起。

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女人的脸，年轻的、苍老的、稚嫩的、绝美的。

每一张脸都在哭。

每一张脸都在尖叫。

每一张脸都张开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本不该长在人嘴里的牙齿。

几十张嘴同时开口，说着不同的话：

“相公……”

“为什么是我……”

“好冷……”

“放我出去……”

然后它们一起转向秦胤，露出了笑。

秦胤看着那张“脸”，无餍状态下空白的大脑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那是这片山几百年所有冥婚里，每一个被埋下去的新娘的脸。

她们没有走。

她们都被困在了这里。

而眼前这个鬼新娘，是她们怨念的集合体。

秦胤张开嘴，吐出了今晚的第四口火，也是他能吐出的最后一口火。

这一口火，他喷得最猛。

幽蓝火焰像一座小型火山，从他的喉咙里喷出来，直接灌进鬼新娘的盖头里，灌进了那张“脸”的中央。

鬼新娘的尖叫声陡然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人的尖叫。

那是无数个女人同时发出的尖叫。

整片山都在那一刻发抖。

陆鼎三人，已经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们看着那个被幽蓝火焰从内到外焚烧的九米高的红色身影，看着她痛苦地嘶吼，看着她六只手疯狂地抽打自己的身体。

苏晴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棺材出来了。”

陆鼎和林海同时回头。

庄园中央，鬼新娘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大缝。

一口巨大的红色棺材，从地缝里慢慢升了起来。

棺材有三米长，漆成血红色，棺盖上贴着喜字。

那是鬼新娘的最后一道防御。

她想钻进棺材里恢复。

陆鼎咬牙：“苏晴！”

苏晴已经动了。

她一边跑一边解下腰间的铜铃。

铜铃在她手里发出第一声脆响。

铛——

声音不大。

但在场所有人，包括秦胤、包括鬼新娘、包括明秋月，都听见了。

苏晴跑到棺材前面，深吸一口气，举起铜铃。

第二声脆响。

铛——

棺材的红漆，开始一寸寸地开裂。

苏晴第三次摇响铜铃。

铛——

棺材“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但与此同时——

秦胤的喉咙，亮起的那团幽蓝火苗，熄灭了。

他撑不住了。

九幽喉舌的鬼气消耗，已经到了极限。

他张大嘴，喷不出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裂纹遍布全身。

鬼气几乎流尽。

无餍状态也快撑不住了。

鬼新娘虽然身上还在燃烧着幽蓝火焰，但火焰已经在变弱。

她痛苦地嘶吼着，挣扎着想要恢复。

她的鬼气虽然在被幽蓝火焰焚烧，但她的体积太大，焚烧的速度跟不上她吸收怨气恢复的速度。

如果不能在三十秒内补一刀，她会重新爬起来。

而到那个时候，包括秦胤在内所有人，没有一个能顶得住。

秦胤跪倒在地上。

他用最后一丝意识，仰起头，看向夜空。

喉咙已经烧焦，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最后沙哑的声音，模糊的喊出那个名字。

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口型。

“秦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