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别打许医生

荒废公园里没有灯。

几棵老树挤在围墙边缘，枝叶遮住月光。花坛荒废多年，泥土间全是枯草和碎砖。

许济川站在花坛中央。

十几枚银针刺入泥土，针尾泛着极淡的金光。附近居民流失的生机被银针截住，沿着针身缓慢汇聚到他周围。

从秦胤的位置看去，那些生机正在向许济川体内靠拢。

“把力量送回去。”秦胤道。

许济川没有拔针。

“这些生机下面连着别的东西。现在送回去，源头会立即切断联系，我们也会失去找到它的机会。”

“白水街的人撑不住你继续查。”

“我只需要一刻钟。”

秦胤抬起右手。

鲜血权柄显出本相。

猩红手套覆盖十指，一根根血线垂落在枯草间。血线没有立即攻击许济川，先贴着地面延伸，分别缠向十几枚银针。

许济川看见这一幕，向后退开半步。

“秦镇抚，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你可以检查银针，或者让剑南局调阅我这些年的诊疗记录。至少等我截住地下的东西，再决定是否动手。”

秦胤没有收回血线。

“我检查过你。”

“你没有血债，也没有从病人身上取走生机。”

许济川眉头轻动。

“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

“你现在截住的生机不属于你。”

秦胤五指收紧。

“先还回去，再查。”

血线拖动银针。

针尾金光剧烈晃动，被截在花坛里的生机也开始向外溢散。

许济川神情一变。

“不能拔！”

他右手拂过药箱。

几枚银针从箱中飞出，准确刺向猩红血线。针尖与血线接触的刹那，第九殿纹路一闪而过。

鲜血权柄中的力量突然断了一截。

血线仍然没有损伤。

其中流动的血气却被银针暂时截住，无法继续传向末端。

秦胤看向钉在血线上的银针。

许济川解释道：“行医施针，原本便要调理气血、疏通经络。第九殿进入我体内以后，银针可以截断术法中的力量流动。”

“我只能截住一时，伤不了你的刑器。”

秦胤向前走出一步。

“已经动手了。”

许济川叹了一口气。

“看来只能先让你停下来。”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第九殿印记逐渐清晰。

温和的药香在公园里散开。

一口青铜巨鼎从许济川身后浮现。

巨鼎接近两丈高，三足落地，鼎身宽厚沉重。表面没有狰狞鬼面，只刻着山川、草木与人形药纹。鼎口向外飘出青白二气，一为生机，一为阴司刑威。

【第九殿第一刑，神农鼎】

巨鼎出现以后，流向花坛的生机全部停在鼎外。

既没有进入许济川体内，也没有继续沉入地下。

秦胤看向鼎身。

许济川道：“神农鼎能暂时镇住这片生机。等我找到地下源头，自会将它们还给白水街居民。”

“你若仍然不信，可以在旁边看着。”

秦胤抬起右手。

钉住血线的银针同时震动。

鲜血权柄骤然发力，将几枚银针从红线中弹飞。许济川伸手接针，秦胤已经越过荒废花坛，来到他面前。

没有使用血冕哀恸。

也没有让狱铁孽龙与喜怒无餍现身。

秦胤一拳砸向许济川胸口。

他要先让这位医生停下，再检查神农鼎镇住的究竟是什么。

许济川双手按向鼎身。

青铜巨鼎瞬间横移，挡在二人之间。

拳锋落在鼎腹。

沉闷巨响压过夜风。

鼎身上的山川草木纹同时亮起，三只鼎足陷入泥土。许济川站在巨鼎后方，白大褂与浅色长衫被拳风掀起，身体却没有后退。

五阶初期无法正面抗衡七阶巅峰。

神农鼎却将秦胤这一拳的力量分散进整片地面。

荒废花坛向下沉了半尺。

附近树木只是轻轻摇晃，没有一棵被拳风折断。

“这口鼎很结实。”心喵儿站在远处评价。

陆鼎已经封住公园入口。

一道低阶遮掩符阵沿着围墙展开，挡住附近居民的视线，也压低了巨鼎碰撞的声音。

他看向心喵儿。

“你别光看，检查附近有没有人靠近。”

“已经检查过了。”

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只热成像仪。

屏幕显示，公园内只有他们几道身影。

她仰起一张乖巧猫脸。

“暂时没有普通人。”

陆鼎问：“那你为什么躲到我后面？”

“许医生的鼎比我大。”

“秦胤的拳头也很重。”

“所以这里比较安全。”

心喵儿笑得十分坦然。

公园中央，秦胤收回右拳。

神农鼎表面只多了一个浅浅拳印。

许济川双臂却在轻微发抖。

他以五阶初期修为强行驾驭神农鼎，接下秦胤一拳，体内气血已经出现震荡。

秦胤抬起左手。

更多猩红血线从手套中甩出，绕过青铜巨鼎，分别缠向许济川的手腕与脚踝。

许济川没有操控神农鼎砸向秦胤。

鼎中还镇着白水街居民流失的生机。巨鼎一旦离开花坛，地下的东西便会重新开始抽取。

他从药箱中抓出几枚银针。

针身在指间散开。

一针钉住缠向右腕的血线。

一针刺进自己左臂穴位，强行稳定被拳风震乱的气血。

剩余几针沿着秦胤脚下落去。

银针刺入地面，青铜鼎影从秦胤上方一闪而过。

沉重镇压之力落下。

秦胤身边的枯叶全部贴向地面。

鲜血权柄甩出的红线也向下一沉。

许济川道：“神农鼎可以镇人、镇魂，也能镇住术法。秦镇抚，你若继续出手，我只能先把你压在这里。”

“你压不住。”

秦胤向前踏出一步。

笼罩身体的鼎影出现裂纹。

许济川五指夹住最后一枚银针。

针尖对准秦胤心口。

“我知道。”

“但我可以试。”

血冕哀恸的独眸缓缓睁开。

莉莉丝的笑声贴着秦胤耳边响起。

“主人，这位医生在威胁您。”

“让我出来吧。”

“我会从手指开始，把他切成大小相同的肉块，再整齐放进那口鼎里。”

许济川听见她的话，握针的手依旧稳定。

“血帝陛下，我建议你安静一些。”

莉莉丝的笑声停顿一瞬。

“你叫我什么？”

“一个已经死去、如今寄宿刑器的剑魂。”

许济川温和说道：“称一声陛下，已经是我作为医生对死者的尊重。”

血冕哀恸自行从阴影中显露半截剑锋。

猩红独眸里的杀意几乎化作血光。

“主人。”

莉莉丝柔声恳求。

“我现在真的很想砍他。”

秦胤道：“不许。”

“我只砍一剑。”

“不许。”

血色剑锋重新沉入阴影。

莉莉丝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

“好的，主人。”

“等他该死的时候，请一定让我来。”

许济川看了一眼秦胤身后。

“你平时很辛苦。”

秦胤没有回应。

他抬起左手，准备直接抓住神农鼎的边缘。

血雨突然走进花坛。

“主上。”

秦胤动作停了一瞬。

血雨低头嗅过几枚银针，又走到神农鼎旁边。青白二气贴近它的鼻端，其中没有血腥与被炼化魂魄的气息。

只有来自不同活人的微弱生机。

“这些力量没有进入他的身体。”

血雨抬头看向秦胤。

“鼎在保护它们。”

许济川道：“多谢。”

血雨没有理会他的道谢。

“但地下还有东西在拉。”

“我闻不到是什么。”

许济川看向巨鼎下方。

鼎足附近，几缕被截住的生机正在缓慢绷紧。地下的力量并未放弃，反而因为神农鼎的阻拦开始加大抽取。

“它快要发现我们了。”

秦胤看向许济川。

“你早就知道下面有东西？”

“我追查几天，只能确定这片花坛是生机流失的必经之处。”

“为什么不通知异管局？”

许济川沉默半息。

“我通知过。”

陆鼎在远处听见这句话，立即走来。

“通知了谁？”

“剑南局医疗后勤的外围联络邮箱。”

“什么时候？”

“几天前。”

陆鼎拿出通讯器查询。

很快，他在积压信息中找到一封没有标记紧急等级的协作邮件。发信人是济生堂许济川，内容只有白水街多人出现不明早衰，希望异管局派人核查。

外围系统将其判断成普通环境类异常，转给了地方卫生部门。

陆鼎脸色不太好看。

“信息分流出错。回去以后，我会查清楚。”

许济川点头。

“我知道异管局每天会收到很多消息。”

“白水街没有死人，也没有明显鬼气。你们没有立刻注意，很正常。”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趁机质问，也没有把责任推给陆鼎。

陆鼎反而更加难受。

“这件事是剑南局漏了。”

“后面我们接手。”

许济川道：“我可以配合，但神农鼎暂时不能移动。”

公园外突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

“许叔叔！”

几人同时转头。

安安站在遮掩符阵外。

女孩手里还握着心喵儿先前留下的警报器。警报器与陆鼎的通讯器相连，也是它将女孩引到了距离公园最近的安全点。

她看不见符阵里的神农鼎与猩红血线。

只能看到荒废公园深处站着几道模糊人影。

陆鼎的通讯器同时亮起。

安安焦急地喊道：“奶奶醒了，可是她一直在找许叔叔！”

“许叔叔，你是不是在里面？”

许济川立即收回指间银针。

秦胤也散去鲜血权柄。

神农鼎没有消失。

却缩小成一口巴掌大的青铜药鼎，落入许济川掌心。那些被镇住的生机仍然封存在鼎中，没有向地下流失。

遮掩符阵随之打开一道小口。

许济川走出去。

安安见到他，立即抓住白大褂下摆。

“奶奶说，她身体里面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你是不是找到治病的方法了？”

许济川蹲下身。

“还没有完全找到。”

“那你会继续找吗？”

“会。”

安安转头看向公园中的秦胤。

她没有看到刚才的战斗。

只看见秦胤站在枯草间，旁边是那条蔫土狗，以及戴着安全帽的黑猫。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许济川看向秦胤。

“有一点误会。”

安安抿了抿嘴。

她走到秦胤面前，虽然有些害怕，还是张开双臂挡住许济川。

“你别打许医生。”

“他每天都在给我们看病。”

“我奶奶没有钱买药，他也没有赶我们走。”

“街上的爷爷奶奶不舒服，晚上打电话，他都会过去。”

女孩说得很快。

似乎害怕自己说慢了，秦胤便会再次动手。

“许医生是好人。”

秦胤看着她。

“我知道了。”

安安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秦胤只用一句完整回答，便让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心喵儿走到女孩身边。

“他已经不打了。”

安安低头看她。

“真的吗？”

“真的。”

心喵儿仰起脸，露出可爱笑容。

“如果他再打，我会替你记下来。”

安安终于放下双手。

许济川重新走进花坛。

他把缩小的神农鼎放在掌心，向秦胤展示鼎内被保护的生机。

“这些力量仍然属于白水街居民。”

“只要找到源头，我便能借神农鼎将它们送回去。”

秦胤以鲜血权柄碰过鼎口。

没有掠夺痕迹。

神农鼎内部的每一缕生机都保留着各自主人的气息，彼此没有混在一起，也没有被许济川炼化。

“刚才是我判断错了。”秦胤道。

许济川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你愿意停手，便足够了。”

“你的银针不错。”

“你的拳更重。”

许济川低头看了一眼神农鼎上的拳印。

“这道印记恐怕很难修。”

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张纸，推到许济川脚边。

“刑器损伤登记表。”

许济川接过表格。

“可以申请赔偿？”

“误伤造成的损坏，可以报剑南局。”

陆鼎看向黑猫。

“为什么又由剑南局赔？”

“秦镇抚正在配合剑南局调查白水街异常。”

“我还没有给他备案。”

心喵儿从身后取出一份协作文件。

“现在备案也来得及。”

陆鼎看着文件最后的空白签名栏。

沉默几息，还是接过笔。

“这件事需要周局批准。”

“可以先记账。”

心喵儿笑容甜美。

许济川低头看着神农鼎上的拳印。

“其实不影响使用。”

心喵儿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先申请。”

“总局是否批准，是另一回事。”

许济川看见黑猫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你很熟练。”

“我只是不希望任何人蒙受损失。”

心喵儿坐得端正，乖巧得挑不出问题。

误会已经解除。

地下的东西却没有停止。

许济川掌心的神农鼎忽然震动。

鼎内一缕生机被无形力量向下拉扯，撞在鼎壁上。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同时出现变化。

白水街方向，传来几声狗叫。

居民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住在里面的人突然失去力气，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

许济川脸色微变。

“它开始加速了。”

秦胤看向花坛。

鲜血权柄重新浮现，却没有再指向许济川。

几根猩红血线刺入泥土，沿着生机流失的方向深入地下。

血雨低头追踪气味。

腥风从黑罴大氅中浮出半身，开始检查地底是否藏有阴魂与阵法。

许济川将神农鼎托在身前。

青白二气从鼎口溢出，护住白水街尚未完全流失的生机。

秦胤道：“你负责救人。”

许济川问：“你准备做什么？”

“找到拿走他们寿命的人。”

“找到以后呢？”

秦胤看着血线延伸的方向。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