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周扶南
夜行僧 · 3767 字 · 约 9 分钟
金虎山的腹地,烧起来了。
三清殿的大门被几万亡魂撞开之后,那一片亮着灯火的殿宇楼阁,就成了这支军队的战场。鬼将立在三清坪与腹地之间的山道上,那面大纛朝着不同的方向挥动,几万亡魂便如臂使指,分成数股,朝着每一处亮着灯的院落,无声地碾过去。
退守在三清殿里的金虎山弟子,开始反击。
符箓、桃木剑、朱砂弹、镇山的法器,一时间,整座腹地金光乱闪。这些手段对付寻常的孤魂野鬼绰绰有余,可面对这一支列着阵、悍不畏死的亡灵军,却像是往大海里扔石子。一道符箓烧散一个亡魂,可下一个亡魂已经踏着前一个消散的位置,端着长矛刺了过来。
秦胤跟在军阵后面,走进了腹地。
他没有亲自动手。这是鬼将的仗,是那几万亡魂等了五百年的仗。他只在被金虎山弟子的法器扫到时,才出手格挡。
意识海里,秦广王一直在看。看了片刻,老阎罗忽然开口。
“那几股亡魂,杀的不是同一拨人。”
秦胤顺着他的话,留意了一下。
他发现,那几股扑进院落的亡魂,确实不一样。扑向三清殿正殿的那一股,杀得最凶。那里头的金虎山弟子,举着法器拼死抵抗,亡魂便毫不留情地碾过去,把抵抗的人一个个掀翻、绞碎。
可扑向后山那几间柴房、杂院的亡魂,却放缓了。
那几处院落里,躲着的是些年纪很小的外门弟子,十几岁的居多,没有还手的本事,只是抱着头蜷在墙角发抖。亡魂涌进去,在他们面前停了停,那一片青灰色的身影,竟绕开了这些蜷缩的孩子,朝着别处去了。
“鬼将在分人。”秦广王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它统了一辈子兵,到死,都还记得军纪。它杀的,是手里沾了它兄弟血、或是动手反抗的。那些没还手的、年纪小的,它绕开了。”
秦胤没说话。
他看着那位立在山道上的鬼将,看着那面在夜色里幽幽发亮的“死不瞑目”大纛,心沉了一下。
这只鬼将,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它不是一头只知道杀的怨灵。它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清楚自己要杀谁,清楚那笔账,该记在谁头上。
它要的,不是血流成河,是那几个在坟头上插旗杆的人,付出代价。
三清坪上。
钟起炎想回援。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山门被烧,看着自己的弟子被那一片青灰色的潮水掀翻,急得双目赤红。他催动那对金瓜锤,金光大盛,想杀回腹地。
可他刚一动,三清坪四周的虚空里,就涌出了一股股零散的亡魂。
这些亡魂不多,每一股不过百来个,却死死缠住了他。它们不与他正面硬拼,只是一拨接一拨地往他身上撞,撞散一拨,又来一拨,像无数只苍蝇,叮得他无从下手。
大长老周明远和二长老孙伯阳,也是一样的处境。三人被这些零散的亡魂死死拖在三清坪,进退不得。
钟起炎这才明白过来。
那个吃了他师弟的小子,方才那三招交手,根本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和两个长老,钉死在这三清坪上。鬼将的主力去屠他的山门,留下这些散兵游勇,缠住他们这三个高手。
“好算计……”钟起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狠的算计。”
他抬起头,朝着腹地的方向,看见那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走在他那烧起来的山门里。
三清殿正殿前。
一群金虎山的内门弟子,结成了一个小阵,负隅顽抗。他们手里的法器比外门弟子精良,符箓里灌的炁也足,硬生生在亡魂的洪流里撑出了一小块空地。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内门执事,他一边催动法阵,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顶住!掌门和长老就在三清坪!只要他们回来……”
秦胤走到了这个小阵前。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个执事。
意识海里,秦广王淡淡道:“这个,手上有几条人命。都是山下被掳来的活人。业障深重。”
秦胤记下了。
他没有用锁链,也没有用剑。他知道这个小阵结得紧,锁链和剑要费些工夫。而他要的,是快。
他微微仰起头。
九幽喉舌,第二次喷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逼退钟起炎那一小口。这一次,是倾泻。
一道幽蓝色的火焰,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火龙,从秦胤口中喷涌而出,扑向那个负隅顽抗的小阵。火焰所过之处,那些灌满了阳炁的符箓,那些精良的桃木法器,在幽蓝的火舌面前,没有一样能撑过一息。它们不是被烧着,是被那阴司之火,连炁带物,一同焚成了齑粉。
那个内门执事,连同他身边的几个弟子,被这道火焰整个吞没。
幽蓝的火,焚烧肉身,更灼烧灵魂。他们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就在那片幽蓝里,化成了几道扭曲的黑影,转瞬即逝。
火焰在空中燃烧了十几息,秦胤抿了抿嘴唇,把那口火收了回去。
三清殿正殿前那一片负隅顽抗的小阵,连同那块好不容易撑出来的空地,烧成了一片焦黑。
这一手,是大规模杀伤。也是震慑。
剩下的金虎山弟子,亲眼看着那道幽蓝的火,把内门执事连人带阵烧成飞灰,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负隅顽抗的,作鸟兽散;蜷缩躲藏的,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汽车的轰鸣。
不是一辆。是一长串。
车灯划破夜色,沿着那条盘山公路,飞快地往山上驶来。车队的最前方,是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洒下一片冷蓝的光。
异管局到了。
车队在三清坪下停住。车门接连打开,几十名持械的外勤鱼贯而出,迅速地散开,结成了一道警戒线。陆鼎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他没有看正在燃烧的山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腹地里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来晚了。
可在陆鼎下车之后,最后一辆车的车门,才缓缓打开。
一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花白。他下了车,没有像那些外勤一样急着散开警戒,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慢慢地,把整座燃烧的金虎山,从山门看到山顶。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整座金虎山的山风,停了。
秦胤的动作,顿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雄浑、极沉凝的气息,从山下那个清瘦的男人身上,缓缓地,铺展开来。那气息不张扬,不外露,却像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地压在了整座金虎山上。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凝重。
“五阶中期。”老阎罗缓缓道,“这一个,比那个掌门还要难缠。他的气息收得极干净,是个练到了家的。”
那个清瘦的男人,抬起手。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朝着空中,往下一按。
刹那间,整座金虎山的战场,静止了。
扑向各处院落的亡魂,停住了。缠着钟起炎三人的散兵,停住了。就连那一直在燃烧的、幽蓝中带着金红的火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凝在了半空。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弥漫了整座山。它不伤人,不杀敌,只是平等地,把战场上所有躁动的、厮杀的、燃烧的东西,全部,按了下去。
“都停手。”
那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金虎山。
“异管局,剑南州分局。我是周扶南。”
三清坪上的钟起炎,在那股力量按下来的瞬间,如蒙大赦。他甩开身上的散兵亡魂,连滚带爬地想往周扶南那边凑。
“周局!周局你可来了!”钟起炎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带着一只鬼将,血洗我金虎山!我金虎山立派三百年,与异管局世代交好,今日遭此横祸……”
“钟掌门。”周扶南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很淡,“你的话,等会儿再说。”
他迈步,朝着山上走来。
几十名外勤想跟上,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独自一人,穿过警戒线,穿过那一片被他按住的、静止的战场,一步一步,走向腹地。走向那个站在火光里的年轻人。
他在秦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个人,隔着三步,对视。
周扶南先开了口。他脸上的神情,竟带着一丝很温和的、近乎熟稔的笑意。
“秦小友。”他说,“久仰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正式认识一下。没想到,头一回见面,是这么个场合。”
秦胤看着他。
他认得这个名字。陆鼎在电话里、在异管局里,都跟他提过。剑南州分局的局长,前总部行动一处的副处长,想以朋友的身份,见他一面。
“你是来调停的?”秦胤说。这不是问句。
“本来是。”周扶南也不绕弯子,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还在燃烧的山门,又看了一眼三清坪上那个面色惨白的钟起炎,“接到陆鼎的报告,我连夜从成原州赶回来,路上想的,是怎么把你和金虎山这两边劝开,别把事闹大。”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秦胤,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可我到了山下,看见这个场面,又改了主意。”周扶南缓缓道,“一座立了三百年的道门,护山大阵被人半个时辰破了,山门被烧成这样。秦先生,你一个三阶巅峰,做不到这个。能做到这个的,是你身后那位。”
他的目光,越过秦胤,落在了山道上那位举着大纛的鬼将身上。
“一只能统几万亡魂、列阵破阵的鬼将。”周扶南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这种东西,我是头一回见。秦先生,我现在很想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秦胤,一字一句地问。
“这只鬼将,是你召来的,还是,你请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讲究。
召来的,意味着鬼将是秦胤的傀儡、爪牙,那这场屠戮,账要算在秦胤头上。请来的,意味着鬼将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恩怨,秦胤只是同行者,账,得另算。
秦胤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位静静立在山道上、被周扶南的力量按住却依旧维持着军阵的鬼将。鬼将那两点幽光,也正望着他。
“它的兵,五百年前被人填进了万人坑。”秦胤转回头,看着周扶南,声音很平,“前几天,金虎山的人,在它兵的坟头上,插了八根吸它鬼气的旗杆,想拿那口坑里的怨气,连我一起炖了。”
“它不是我请的,也不是我召的。”
秦胤顿了顿。
“它是来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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