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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间吃鬼续命》

第39章 赵二牛的愤怒

夜行僧 · 4149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赵二牛是金虎山三百多个外门弟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个子矮,话也少,干活却最勤快。挑水、劈柴、扫殿、喂马,哪样脏活累活都有他的份。

内门的师兄们使唤他,从不叫名字,只一声“哎,那个挑水的”,他便颠颠地跑过去。

三年下来,他练到了一阶巅峰,在外门弟子里算是不错的根骨。可他从不显摆,反倒越发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不是天生木讷。他是从小就懂了一个道理,在金虎山这种地方,越是不起眼的人,活得越长。

这个道理,是他娘临死前教他的。

赵二牛是金虎山脚下,黄泥坳的人。

黄泥坳穷,穷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米。他爹死得早,留下他娘拉扯他和妹妹赵三妮。三年前那个冬天,娘害了痨病,眼看着不行了。临咽气前,她攥着他的手,把妹妹托付给他。

“二牛,娘没本事,护不住你们。”娘的手凉得像块冰,“金虎山要招外门弟子,管饭,管住。你带着三妮,上山去。到了山上,少说话,多干活,别惹眼。能吃饱饭,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那年,赵二牛十六,赵三妮十二。

兄妹俩埋了娘,背着两个破包袱,就上了金虎山。

山上确实管饭。虽然只是糙米饭就咸菜,可顿顿能吃饱,比黄泥坳强了不知道多少。赵二牛把娘的话刻在了骨头里,他干活、练功、缩着,从不和人起争执。妹妹赵三妮被分去了浣衣房,洗那些内门弟子换下来的道袍。

三妮生得清秀,性子也乖,洗衣裳是把好手。兄妹俩各自在山上一隅,每隔半个月,能在伙房后头那棵老槐树下见一面。

每次见面,三妮都从兜里掏出一颗硬糖,塞进哥哥手里。

那是浣衣房的师姐们偶尔赏给她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攒下来,留给哥哥。

“哥,你练功累,吃个甜的。”

赵二牛每次都不肯要,又每次都拗不过她。那颗硬糖含在嘴里,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头。他想着,再熬几年,等他练到了能领月例的境界,就攒钱,下山,在镇上盘个小铺子,把妹妹接出去。

他都想好了。

可半个月前,赵三妮,没来。

那天傍晚,赵二牛照例在老槐树下等。等到天黑透了,也没等到妹妹。

他不敢声张,只敢悄悄地,绕到浣衣房后头去打听。浣衣房的师姐支支吾吾,说三妮前两天被掌门身边的人叫走了,说是有桩“体面差事”,去了就不用再洗衣裳了。

赵二牛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金虎山缩了三年,缩成了透明人,也把这山上的门道,看了个七七八八。他知道哪些师兄面善心黑,知道哪个长老最贪,知道掌门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底下藏着什么。他更知道,这山上的所谓“体面差事”,从来没有一桩是给他们这些山下来的泥腿子准备的。

他开始留心。

他借着挑水、送柴的由头,把掌门和那几个长老近来的行踪,一点一点地,在心里拼凑起来。他发现,掌门近来夜里,总往后山金虎峰的一处禁地去。那处禁地平日里重兵把守,外门弟子连靠近都不许。

他还发现,每隔几日,就有人趁着夜色,从山下带个人上来,送进那处禁地。带上去的,有时是面生的村民,有时,是山上某个忽然就“被逐出师门”的外门弟子。

带上去的人,没有一个再出来过。

三天前的夜里,赵二牛壮着胆子,远远地,藏在禁地外的一片乱石后头,守了一整夜。

后半夜,他看见掌门来了。

掌门身后,跟着两个人,架着一个昏睡过去的少女。

那身浣衣房的粗布衣裳,那根他再熟悉不过的、用红头绳系着的辫子。

是三妮。

赵二牛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把那一声就要冲出喉咙的喊,活活咽了回去。他眼睁睁地看着掌门带着妹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从那一夜起,赵二牛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想冲进去,可他知道,凭他一阶巅峰,连那扇石门外的守卫都过不去。他想去报官,可金虎山在剑南州的根,扎得太深,谁会信一个泥腿子外门弟子的话。

他只能等。

像一头蛰伏的、不起眼的小兽,缩在角落里,等一个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山门外那场塌天的大战,把金虎山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人手,全都吸了过去。那只举着大纛的鬼将,那一片青灰色的潮水,那个吐着幽蓝火焰的年轻人,引得护山的、戒备的、连禁地的守卫,都被抽调去了三清坪一带驰援。

禁地外,空了。

赵二牛猫着腰,从一处他早就摸熟了的排水暗渠里钻出来,落在了那扇石门前。

石门没锁。守卫走得急,门只是虚掩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一股极浓的、混着血腥和腐臭的阴风,从那道缝里,丝丝地往外渗。

赵二牛的腿,开始发抖。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扶住那扇冰冷的石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推开了。

地宫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幽幽的、暗红色的微光,从地宫的最深处透出来,照亮了脚下的路。赵二牛摸索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往下,那股血腥腐臭的味道就越浓,浓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极大的、空旷的石室。

赵二牛走进石室的那一刻,借着那点暗红的微光,他看清了脚下的地面。

他僵在了原地。

地面上,堆着白骨。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白骨。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石室的两侧,有的还残留着没烂尽的血肉,有的早已枯白。那些头骨,一个挨着一个,空洞的眼窝,朝着同一个方向。

赵二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他知道带上去的人没出来过。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是这么多。是这一整座由人骨堆成的骨海。

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颤抖着,顺着那些白骨的目光,朝石室的中央看去。

石室中央,盘踞着一头巨大的东西。

那东西有水桶那么粗,几丈长,浑身覆着暗黑色的、残破的鳞片。它的身形像龙,头上生着两只断了一截的角,背上的脊鳍大半都烂掉了。它趴在那一片白骨的最中央,奄奄一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风箱漏气般的、痛苦的嘶鸣。

它的身下,压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浣衣房的粗布衣裳。一根用红头绳系着的辫子,从那头巨龙的鳞爪下,软软地,垂了出来。

“三……妮……”

赵二牛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顾一切地,朝那头巨龙的方向,冲了过去。他扑到妹妹身边,颤抖着,把她从那冰冷的龙爪下,抱了出来。

三妮很轻。

轻得不像话。

赵二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清秀乖巧的脸,此刻干瘪地贴在了颧骨上,皮肤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色的、惨白的灰。

她的眼睛闭着,身子凉得像一块冰。她体内的血,她身上的阳气,连同她那十五岁的、本该有的所有生气,都被那头趴在她身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吸干了。

她成了一具干尸。

和那满地的白骨,混在了一起。

赵二牛没有哭。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抱着妹妹那具干瘪的、轻飘飘的身子,一遍一遍地,用手去抚平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就像小时候,三妮发了高烧,他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汗。

他想起那颗硬糖。

想起老槐树下,妹妹塞糖给他时,那双弯弯的、笑着的眼睛。

“哥,你练功累,吃个甜的。”

赵二牛抱着妹妹,缓缓地,跪了下去。

石室中央,那头奄奄一息的鬼龙,似乎是察觉到了食物被夺走,缓缓地,睁开了一只浑浊的、暗红色的竖瞳。

那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二牛。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凶戾。

只有一种,把活人当成草芥的漠然。

就是这一眼,让赵二牛抬起了头。

他怀里抱着妹妹的干尸,脚下踩着满地的白骨,身前是这头吃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孽障。那一刻,他缩了三年的、刻在骨头里的懦弱和低调,碎了。

他娘错了。

在这种地方,缩着,不出头,护不住任何人。

赵二牛缓缓地,把妹妹的身子,轻轻放在地上。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跟了他三年的桃木剑。剑是外门弟子人手一柄的制式货,剑身上连道像样的符箓都没有。

他握紧了剑。

他知道,凭他一阶巅峰,连这头濒死的鬼龙的鳞片都划不破。

可他还知道一件事。

师父教过,人体内的炁,是性命的根。寻常修行,是细水长流地养。但若把这条命豁出去,把养了三年的炁,在一瞬间,尽数逼出来,便能让境界,在那短短的一刻里,疯狂地往上拔。

这叫,焚身。

是同归于尽的法子。

赵二牛闭上眼,把那三年里,挑过的每一担水,劈过的每一捆柴,受过的每一句呵斥,连同妹妹塞给他的每一颗硬糖,全都,想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

他低吼一声,周身的炁,毫无保留地,疯狂燃烧起来。一阶巅峰,二阶初期,二阶中期。他的境界,在油尽灯枯的代价下,疯狂地往上窜。他的脸,因为这股反噬,迅速地苍老、干枯下去,七窍里,渗出了血。

他用尽了这一生,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股力气。

提着那柄最普通的桃木剑,朝着那头孽障的眼睛,刺了过去。

“还我妹妹!!!”

桃木剑,在二阶中期的炁的灌注下,爆发出一点微弱的青光。

它没能刺进鬼龙的眼睛。鬼龙在最后一刻,本能地偏了偏头。可那一剑,还是结结实实地,刺穿了它眼角的一片软鳞,深深地,扎进了它的头骨里。

鬼龙那只浑浊的竖瞳里,第一次,涌起了滔天的剧痛与暴怒。

它那条奄奄一息了不知多少年的身躯,猛地一震。

一声龙吟,从它的喉咙深处,炸了出来。

那一声,不像万人坑里几万亡魂的嘶吼,不像鬼新娘的厉啸。那是一头真龙,纵然已经濒死,纵然血脉早已残破,在剧痛之下,迸发出的、属于上古凶物的、惊天动地的咆哮。

整座金虎峰,在这一声龙吟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地宫顶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落。那股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混杂着浓郁血气和怨气的龙息,顺着地宫的缝隙,冲天而起。

赵二牛被那股暴怒的龙息掀飞,重重地摔在白骨堆里。他口鼻溢血,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焚身的代价,正在抽干他最后的生机。

可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

他偏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身边妹妹那具干瘪的身子,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堪堪碰到了那根红头绳。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地宫之外,三清坪上。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冲破了金虎峰,传遍了整座金虎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厮杀的亡魂,负隅的弟子,连那个一直缩着脖子喊冤的钟起炎,都猛地变了脸色。

而站在腹地中央的周扶南,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了一道厉光。

他霍然转身,朝着金虎峰那处龙吟传来的方向,死死地望去。

他做了一辈子异管局,那股顺着龙吟一同冲天而起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气和怨气,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大量活人的精血。

是无数条人命,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怨。

周扶南那张温和的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钟起炎。

“钟掌门。”他的声音,冷得像金虎峰顶那层终年不化的薄雾,“你金虎山的后山,养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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