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熊罴

从剑南到夔州，秦胤坐了一夜长途客车。

高铁更快，也更贵。

前些日子被讹走五万，他现在花每一笔钱都得算清楚。长途车沿山路晃了一夜，天刚亮，才停在夔州城外。

夔州多山。

客运站外望去，远处全是青黑色山影。云雾压在半山腰，空气湿冷，带着草木腐烂后的土腥味。

黑罴藏在大巴山深处。

秦胤照着马半仙给的位置，又换了两趟乡间小巴。沿途村镇越来越少，最后一辆车只到青冈坪。

再往前，已经封山。

镇口拉着警戒线，几名夔州异管局外勤守在路边。附近山民大多已经撤走，客栈和小馆里住的全是外来人。

秦胤在镇上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房。

楼下馆子里坐着不少隐秘侧的人。

异管局外勤。

背桃木剑的道门修士。

还有几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

和尚坐在角落，手捻佛珠，僧袍衣角绣着暗金法轮。他们不与旁人交谈，桌上的茶凉了也没动。

秦广王道：“佛门修士。”

秦胤吃着面，没有抬头。

“为黑罴来的？”

“那畜生吃人无数，怨魂缠身。佛门以愿力超度，最见不得这种东西。”

异管局、道门、佛门，全都来了。

黑罴仍然活着。

秦胤吃完面，回到楼上，取出阴司令。

鬼气注入令牌，一行血字随之浮现。

【得道黑罴一头，四阶巅峰，伤人性命。】

【取其妖丹者，酬鬼晶三百。】

三百鬼晶。

那是凝实后的精纯鬼气，对鬼修而言既是修行资源，也是硬通货。秦胤若能拿到，魂魄许久不用再为鬼气发愁。

只是这颗妖丹不好拿。

夔州异管局和道门围山半个月，已经搭进去几条人命。客栈里流传的消息很多，去掉夸张的部分，大致能拼出黑罴的情况。

那头黑罴修行六十余年，四阶巅峰。

直立时高逾两丈，蛮力惊人，一身黑毛坚如铁刷。符箓、刀剑落在它身上，很难真正破开皮肉。

它也不只会硬拼。

白日躲进大巴山深处，借瘴气与密林设伏。入夜以后才出来猎食，专挑落单的采药人、守林人下手。

遇见围剿便退回山林。

追兵若敢深入，它会绕到后方逐个猎杀。

半个月下来，异管局和道门连它的巢穴都没找到。

秦胤看完消息，收起阴司令。

这头黑罴的手段，专克成群入山的活人。

深山瘴气重，修士需要符箓、药物和同伴照应。人一多，动静也大，黑罴隔着很远就能发现。

秦胤没有这些麻烦。

他的肉身没有多少活人气息，不怕寻常瘴气，黑暗也不会妨碍视线。只要独自进山，黑罴未必能先发现他。

“想好怎么动手了？”秦广王问。

“找到它。”

秦胤看向窗外的大巴山。

“然后杀。”

“那是一头妖。孤能察觉鬼物，却找不准活妖的位置。”

“我自己找。”

秦广王沉默片刻。

“它皮肉坚韧，寻常刀兵难伤。”

秦胤道：“我有火。”

九幽喉舌的阴火既烧肉身，也灼魂魄。

黑罴的皮再厚，也护不住体内。

第二天入夜，秦胤离开客栈。

他没有走镇口的封锁线，而是绕到青冈坪后方，从一片荒废菜地进入山区。

夜里的大巴山伸手不见五指。

山风穿过密林，吹得枝叶呜咽。地面铺着厚厚腐叶，每踩一步，都会渗出带有酸味的黑水。

越往深处，瘴气越浓。

秦胤没有点灯。

他沿着废弃采药小路向山里走。半人半鬼的身体浸在阴湿瘴气中，反而比待在阳光下轻松。

一个时辰后，他停住脚步。

风里有血腥味。

不是新鲜人血。

那股味道已经渗进泥土，又被山中湿气反复浸泡，腥甜中带着腐臭。

秦胤顺着气味继续深入。

前方林木逐渐稀疏，露出一片碗状洼地。洼地中央有座天然山洞，洞口散落着许多碎骨。

有人骨。

也有兽骨。

大部分骨头都被咬碎，断口处留着深深齿痕。还有几块发黑的布料挂在灌木上，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这里是黑罴的巢穴。

也是它的食槽。

洞内没有动静。

黑罴还没回来。

秦胤在洼地出口附近选了棵大树，站进树影里。

这里是山洞通往密林最快的一条路。黑罴若发现危险，多半也会从这里撤退。

他没有呼吸。

体温也比死人高不了多少。

夜色与瘴气将他的身影彻底遮住。即便有野兽从旁边经过，也只会把他当成一块冰冷山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后半夜，远处终于传来动静。

枯枝断裂。

沉重脚步落下，地面也跟着轻轻发颤。

一股浓烈腥膻味压过林中瘴气。

庞大黑影拨开树木，走入洼地。

那是一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身高超过两丈，油亮黑毛如同铁刷，两条前肢几乎垂到地面。熊掌宽如蒲扇，利爪上还挂着血肉。

一双浑浊赤瞳在黑暗中泛着凶光。

四阶巅峰。

黑罴右掌还拎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粗布衣服的采药汉子，额头流血，身体软软垂着。黑罴走到洞口，随手将他扔在地上。

汉子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还活着。

黑罴低头嗅了嗅，张开血盆大口。牙缝里全是碎肉，恶臭隔着很远都能闻到。

树影里的秦胤抬起手。

一缕黑红阴火在指间亮起。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洼地另一侧忽然响起诵经声。

佛音低沉整齐。

一片温润金光随之照亮林间。

黑罴受到佛光照射，身外缠绕的怨魂同时尖叫。它猛地转过头，对着金光发出愤怒咆哮。

几名灰衣僧人从林中走出。

正是客栈里的那几个人。

为首老僧身形枯瘦，手持念珠。身后四名年轻僧人各自捧着金钟、降魔杵等法器。

他们显然也查到了黑罴巢穴。

老僧看了一眼地上的采药人，停在洼地边缘。

“阿弥陀佛。”

“孽障，你杀人食肉，怨魂缠身。今夜，老衲渡你。”

黑罴压低身体，熊掌陷入泥土。

秦胤指间阴火无声熄灭。

佛门的人已经现身。

采药人还躺在黑罴脚边。

现在出手，太容易把活人卷进去。

秦胤重新退入树影，目光却落在黑罴身后的密林出口。

几缕阴冷气息沿着地面散开。

泥土下方，隐约传出锁链爬行的声音。

秦广王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准备让这些和尚先打？”

“他们救人。”

秦胤看着那头黑罴。

“我封路。”

黑罴怒吼着扑向佛光。

老僧手中念珠一转。

四名年轻僧人同时举起法器。

金光照亮洼地。

秦广王在识海里低低笑了一声。

“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