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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间吃鬼续命》

第77章 病房谈话

夜行僧 · 3529 字 · 约 8 分钟

正文

晋升五阶之后,秦王代打的代价也更大了一些,秦胤这一睡,睡了整整两天。

夔州异管局那间临时病房外,也跟着安静了两天。

陆鼎没有走,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银刀横在膝上。苏晴在病房四角补了三轮符,每隔几个时辰便进去看一眼大氅上的阴气流动。林海守在走廊另一头,困了就靠墙眯一会儿,手始终离银弩不远。

夔州异管局的人也没有再往里闯。

姜雪珑亲自下了命令,病房周围十米之内,除剑南州三人和古尔越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可夔州的人没靠近,不代表他们不看。走廊拐角、楼梯口、值班室里,总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过来。

不是敌意。

更多的是忌惮。

鬼门那一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不止夔州异管局,整个西南隐秘侧,都在用各自的渠道确认同一件事。

血魔死了。

夔州鬼门闭了。

苦海尸王恐魃,被斩了。

而做完这些的人,此刻就躺在夔州异管局的一间病房里,昏睡不醒,身上披着一件会自己呼吸的黑罴皮大氅。

那件大氅这两日几乎没有停过。内衬里,一缕缕阴气细得像线,从四周极缓地抽来,经过腥风筛净之后,再一点点渡入秦胤体内。夔州这地方阴气重,鬼门虽闭,可死地余韵还在。换作旁人,这种阴气入体,轻则发烧梦魇,重则魂魄受损。可秦胤不是旁人。

他这副半人半鬼的躯壳,正好缺的就是这口东西。

只是腥风不敢快。

秦胤伤得太重,身体像摔裂的瓷器,猛灌阴气只会把裂口撑开。她只能慢慢补,慢慢缝,像在用一根细针,替他把散开的魂与肉重新缝回去。

第二天傍晚,古尔越提着饭盒,慢悠悠地又来了。

虎斑小猫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一路走得趾高气扬。路过陆鼎时,小猫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鼎被看得莫名心头一紧。

那眼神不像猫。

像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老前辈,懒得开口训人,只用眼神嫌弃他挡路。

古尔越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把饭盒放在膝头,笑呵呵地问:“还没醒?”

陆鼎摇头:“没。”

“命挺硬。”古尔越隔着门看了一眼,“寻常人伤成这样,早该进炉子了。他倒好,还能躺着慢慢往回爬。”

苏晴皱眉:“古局,他到底伤成什么样?”

古尔越想了想,道:“阳寿烧了一截,鬼气耗了个干净,骨头断了几处,魂魄也被那位高位鬼物压了一遍。换个旁人,早就死了。也就是他,睡一觉便好了。”

林海听得眼皮一跳:“这叫睡觉?”

“对他来说,算。”古尔越笑眯眯道,“你们别忘了,这小子三个月不到,从三阶一路爬到五阶初期。真以为靠天赋?不是。是每回都把自己往死里逼,再从死亡边缘爬回来。旁人修行是登山,他修行像跳崖。摔不死,便往上蹿一截。”

陆鼎沉默了一下。

普光寺那夜,他见过秦胤怎么打。

夔州鬼门,他没亲眼看见,可光看那满山妖魔残骸和秦胤身上的伤,也能猜到几分。

这人确实不像修行。

更像一次又一次,把命押上赌桌。

古尔越打开饭盒,里头装的却不是饭菜,而是一叠薄薄的文件。老人取出最上面一张,看了两眼,又慢慢合上。

陆鼎问:“总局的?”

“嗯。”古尔越点头,“苦海的。”

走廊里的几个人,神色都沉了下来。

古尔越没有压低声音。姜雪珑不知何时也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站在阴影里听着。她颈侧那道爪痕已经结痂,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大夏三十二州,昨夜到今日,十三处苦海据点同时被抄。”古尔越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早该发生的事,“剑南、夔州、赣州、云州、越州,西南几州动得最狠。往北一些,豫州、梁州也有收获。异管局平日里看着散漫,真被人掀了桌子,也不是只会写报告。”

陆鼎咧了咧嘴:“总算像点样子。”

古尔越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少阴阳怪气。地方局这些年死的人,不比谁少。苦海藏得深,妖魔又散,平时抓不住根子。这回普光寺和鬼门两桩事,把它们的线扯出来了,不打它,打谁?”

姜雪珑冷冷道:“剿干净了吗?”

古尔越摇头。

“不可能。”他说得很干脆,“苦海不是一个门派,也不是一座山头。它是一张蛛网。妖、魔、邪修,甚至一些披着人皮的东西,都在这张网上吃肉。恐魃死了,只是断了一根粗线。”

他顿了顿,抬手点了点文件。

“查到的名册里,苦海内部有个说法,四帝八王。恐魃排在八王之一,号尸王。六阶巅峰,已经够吓人了,可它不是最上面的那个。”

走廊里安静下来。

四帝八王。

尸王恐魃,只是八王之一。

林海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还没完?”

“当然没完。”古尔越把文件重新塞回饭盒,“昨夜清剿,杀了一批,抓了一批,也跑了一批。有些从东海出逃,往东瀛和高丽去了。有些从南边渡海,往吕宋那边钻。还有一部分没跑,直接散进大夏境内,换张皮,改个名,继续藏。”

陆鼎脸色不好看:“那不就是打草惊蛇?”

“也不算坏事。”古尔越笑了笑,“蛇藏在草里,最难找。现在受了惊,蛇头蛇尾总要动。动了,才有影子。”

姜雪珑问:“总局接下来怎么安排?”

“各州继续追。”古尔越道,“能杀的杀,能抓的抓,能顺藤摸瓜的别急着砍藤。苦海这张网,不能指望一夜拔干净。不过尸王死了,鬼门断了,西南这边,它们至少十年缓不过来。”

说到这里,老人看向病房里仍昏睡不醒的秦胤。

“这笔账,大夏异管局记他的情。”

陆鼎哼了一声:“记情可以,别记成收容名单。”

古尔越被逗笑了。

虎斑小猫也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像是在笑话陆鼎小心眼。

姜雪珑却看着病房,忽然开口:“古局,您真觉得,他能拉拢?”

古尔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膝上小猫的脑袋。那猫眯起眼,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

“雪珑啊。”老人慢吞吞道,“有些人不能拉。你越拉,他越往后退。”

姜雪珑皱眉。

古尔越继续道:“秦胤这种人,身上最重的不是鬼气,是账。他欠谁,记谁。他不想欠谁,躲谁。你拿制度压他,他只会把你当麻烦。你拿好处诱他,他会先想这好处背后要还什么。你想把他关进笼子,他就会先把笼子拆了。”

陆鼎听得很认真。

他忽然想起周扶南对秦胤的态度。

不上报,不逼迫,不追问,先合作,先给方便,先把一桩桩小事办妥。周扶南那老狐狸从一开始就看得明白,秦胤不是能被命令的人。他只认账,只认因果。

姜雪珑道:“那就放任?”

“不是放任,是留门。”古尔越笑道,“他愿意来,门开着。他不愿意来,也别在门口挖坑。剑南州那边做得对,慢慢处,慢慢磨。等有一天他发现,欠异管局的账没那么难还,也许就愿意坐下来谈了。”

姜雪珑沉默片刻:“万一他失控?”

古尔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老头子我会去。”

这句话很轻。

可走廊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古尔越愿意给秦胤留门,也愿意替他挡掉一些不该有的麻烦。但若有一日,秦胤真的成了灾,成了危及大夏的东西,他也会亲自去杀。

这是靠山。

也是底线。

病房里,大氅内衬那缕阴气忽然轻轻一颤。

腥风似乎听见了这句话,却没有动。

古尔越看了门一眼,笑意又回来了。

“放心。他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一个会把剑借给小姑娘,让她自己斩鬼的人,没那么容易变成灾。”

陆鼎一愣:“什么小姑娘?”

古尔越笑呵呵地闭上嘴,不说了。

他知道的,比陆鼎想象得多。

夜深后,走廊里只剩下几盏白灯。

姜雪珑走了,夔州的人也撤到了楼下。陆鼎靠在椅背上打盹,林海在楼梯口守着,苏晴盘膝坐在病房门内,指间夹着一张未燃的符。

古尔越仍坐在长椅上。

虎斑小猫趴在他膝上,忽然睁开眼,口吐人言。

“你很看重他。”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懒意,与它圆脸短腿的模样极不相称。

古尔越并不意外,只低头摸了摸它的背。

“不是看重。”

“那是什么?”

古尔越望着病房里的秦胤,沉默了一会儿。

“老伙计,你见过很多怪物,也见过很多英雄。”他说,“可你见过哪个怪物,拼到只剩一口气,还记着不吞那些亡魂?”

虎斑小猫眯了眯眼。

“那是秦广王做的。”

“身体是他的。”古尔越道,“剑也是从他身上出的。况且……”

老人笑了笑。

“秦广王若真只是秦广王,也不会托身在他身上。”

小猫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它才甩了甩尾巴。

“你想赌他?”

古尔越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被夜色映得发暗的窗。

窗外是夔州的城。

昨夜差点被鬼门吞没的城。

“不是赌。”老人轻声道,“是大夏如今,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骨头撑着。十殿名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苦海也只是冰山一角。往后要乱的,不止西南。”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虎斑小猫。

“总得看看,后来的人里,有没有能扛事的。”

小猫闭上眼,懒洋洋地道:“那你可看走眼了。他不像会扛事的,他只关心饭钱谁报。”

古尔越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走廊里的陆鼎被笑声惊醒,迷迷糊糊睁眼:“古局?”

“没事。”古尔越摆摆手,“睡你的。”

陆鼎嘟囔了一句,又闭上眼。

病房里,秦胤仍沉沉睡着。

大氅之下,那具冰冷得近乎尸体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回温。腥风一寸一寸地牵引阴气,像在黑暗里守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而在更深处,那柄新生的猩红巨剑安静沉眠。

剑柄上的独眸闭着。

像一只吃饱后伏在阴影里的凶兽,等着下一次,被主人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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