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万魂哀恸

秦胤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猫。

虎斑小猫蹲在床头柜上，圆脸，短腿，尾巴盘在爪边，一双金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秦胤看了它一眼。

猫也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息。

秦胤开口：“饿。”

虎斑小猫的耳朵动了动，忽然口吐人言：“醒了就喊饿，倒真没死透。”

秦胤没有惊讶。

这猫身上的妖气很浓，却收得极为沉稳。寻常妖物的气息多带腥膻兽性，这只猫身上也有兽性，却被某种近乎堂皇的威严压住，像一头猛兽披了张猫皮，在床头装乖。

它不是猫。

至少不只是猫。

病房门被推开，陆鼎第一个冲了进来。

“醒了？”

他走到床边，先看秦胤的脸色，又伸手去探他的气息。探到那点微弱却稳定的呼吸后，才重重松了口气。

“你再不醒，夔州这边又要吵起来了。”

秦胤撑着床沿坐起身。

这一动，胸口、肩头、腰腹几处伤同时传来撕裂般的痛。他面色没变，只低头看了一眼。黑罴皮大氅仍盖在身上，内衬里一缕阴气细细游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裂开的伤处一点点往回缝。

腥风的声音从大氅里传来，疲惫，却恭敬。

“主上，您伤得太重，暂时莫要妄动。”

秦胤“嗯”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秦广王还在沉睡。识海深处那道玄袍虚影很淡，像一盏灯烧到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火星。

他又看向陆鼎。

“有饭吗？”

陆鼎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知道。”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古尔越拎着两个大食盒走进来，满头银发，笑呵呵的，像真是哪个邻家老爷子来探病。

“能吃就好。能吃就说明还能活。”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亲手一层一层打开。

热气腾了出来。

一大盆白米饭，一盆红烧肉，一锅炖牛腩，一盘辣子鸡，一条蒸鱼，一罐老鸭汤，另有几碟小菜。最后，他又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碗药膳，汤色深褐，闻着有股淡淡的参味和肉香。

秦胤看了他一眼。

古尔越笑道：“放心，没下药。老头子我不至于在饭菜里做手脚。”

秦胤拿起筷子。

他吃饭不狼狈，甚至称得上安静，可速度极快。红烧肉入口，米饭压下去，牛腩和汤跟着进肚，几乎没怎么停。陆鼎在旁边看得眼角直跳。

虎斑小猫蹲在床头柜上，盯着那盘鱼。

古尔越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小碟里递过去。

小猫低头吃了一口，慢条斯理，姿态颇为讲究。

秦胤吃到半盆饭下去，脸上才终于多了一点血色。那点血色很淡，却总算让他不像个死了三天的人。

古尔越坐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

“饭钱记账？”秦胤忽然问。

古尔越一愣，随即大笑。

“记异管局账上，不记你账上。”

秦胤继续吃。

陆鼎在旁边揉了揉眉心。他一点也不意外。秦胤醒来第一件事问饭，第二件事问账，太正常了。

一顿饭吃完，桌上几乎空了一半。

古尔越把药膳推过去：“这个也喝了。补气血的。你这身子一半像人，一半像鬼，鬼气有人替你慢慢缝，血肉这头总不能全靠阴气撑。”

秦胤端起来喝完。

药膳入腹，暖意在胃里化开。普通食物不补魂，却能补这具肉身。对他而言，魂魄和肉身缺一不可。鬼气让他不散，饭食让他不僵。

古尔越等他放下碗，才开口。

“聊聊？”

秦胤抬眼。

陆鼎很识趣，站起身道：“我去门口。”

“不用。”古尔越摆摆手，“你听着也无妨。雪珑也进来吧，别在外头站着。”

病房门外，姜雪珑沉默片刻，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作战服，颈侧伤痕已经淡了些，眉眼仍冷。进门后，她的目光先落在秦胤身上，随后又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件黑罴皮大氅。

秦胤也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脸。

是看气息。

“兽性很重。”他说，“不像妖。”

姜雪珑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古尔越笑出了声。

“她是兽系异能者，能化蛟。你这看人的法子，倒也省事。”

姜雪珑冷着脸，没有接话。

秦胤收回目光。

美丑与他无关。他只确认了一件事：这女人气息很强，五阶巅峰，肉身搏杀会很麻烦。

古尔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秦胤，异管局想要你。”

秦胤答得很快。

“不去。”

古尔越笑眯眯道：“我还没说条件。”

“麻烦。”秦胤道。

“合法身份，行动豁免，地方档案封存，鬼晶补贴，任务自由选择，必要时还能调地方异管局的人替你擦屁股。”古尔越一条条说，语气像在菜市场报菜名，“不坐班，不写报告，平时没人管你。真遇到大事，打个招呼。”

陆鼎听得眼皮一跳。

这条件，已经不是招外勤，是请祖宗。

秦胤沉默片刻。

姜雪珑也看向他。

古尔越不急，只笑呵呵等着。

秦胤开口：“不要。”

古尔越问：“理由？”

“拿得越多，欠得越多。”秦胤道，“麻烦。”

古尔越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

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周扶南看人，倒是准。”老人慢悠悠道，“他说你最怕欠债，我原本还不全信。如今看来，你是真怕。”

“不是怕。”秦胤道。

“那是什么？”

秦胤想了想：“账乱。”

陆鼎差点没绷住。

古尔越笑得肩膀都抖了两下。

姜雪珑却没笑。她看着秦胤，眼底那点警惕反倒淡了一分。一个连好处都要先算会不会欠债的人，确实比那些明面上满口大义，背地里阴谋算计的人更容易看懂。

古尔越笑够了，才慢慢道：“行。不愿意入总局，我不逼你。剑南州那边，你愿意怎么处，就怎么处。周扶南那老小子想用怀柔手段慢慢磨你，我不拦。”

陆鼎听到这句，心里总算落下一块石头。

这是总局默认了。

至少有古尔越在，短时间内没人能用“异常生物收容”这顶帽子，强行往秦胤头上扣。

秦胤没说谢。

他只问：“苦海呢？”

古尔越的笑意收了些。

“异管局已经出手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到桌上，却没展开。

“大夏三十二州，凡是查到的苦海据点，这两日都在清理。剑南、夔州、赣州、云州、越州最狠，往北几州也有收获。普光寺和鬼门两桩事，把苦海不少线头扯出来了。异管局平日里看着慢，被人打到脸上，也不能只会挨巴掌。”

姜雪珑冷声道：“夔州这边昨夜又端了两个窝点。”

古尔越点头：“杀了一批，抓了一批，也跑了一批。东海那边，有苦海妖众渡海去了东瀛和高丽；南海那边，有一支往吕宋方向逃。还有些没出国，直接散进大夏境内，换皮，藏名，钻到阴沟里去了。”

秦胤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

古尔越看了他一眼：“恐魃死了，鬼门断了，苦海在西南这盘棋算是废了。但苦海没死。它内部有个说法，四帝八王。恐魃只是八王之一，号尸王。”

陆鼎脸色沉下去。

姜雪珑眼底也冷了几分。

秦胤问：“宋帝王呢？”

古尔越笑了笑，眼神却深了一点。

“你果然还记着她。”

秦胤没说话。

普光寺那夜，宋帝王是他亲手斩的。她的神格被他吞了，第四刑喜怒无常也是由此觉醒。这种事，他不可能忘。

古尔越道：“苦海八王里，有一位宋王。外头知道她的人不多，知道她真正名号的人更少。总局高层这边，只能说是猜测，她与十殿名号里的宋帝王有关。她也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个主动加入苦海的‘阎罗’。”

他说到“阎罗”两个字时，语气很轻松。

姜雪珑和陆鼎都沉默着。

古尔越继续道：“但这些事，只在很小的圈子里流转。大多数地方局、门派、散修，听到秦广王、转轮王、五官王、卞城王，只会以为是某些强大鬼修给自己取的尊号。真正的十殿阎罗是否存在，强到什么程度，没人敢下定论。”

虎斑小猫舔了舔爪子，懒洋洋补了一句：“知道多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古尔越笑道：“是这个理。”

秦胤看着古尔越。

古尔越也看着他，笑容慈祥，眼神却不糊涂。

“所以你不用担心。”老人道，“总局不会把‘秦广王是真阎罗’这几个字写进档案里。没证据，也不能写。写了，麻烦比好处多。”

秦胤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古尔越笑意更深：“那就当不知道。”

识海深处，一直沉寂的秦广王，终于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哼。

这声音很弱。

像从极深处传来。

“宋帝王。”

秦胤眼神微动，没在外头表现出来。

秦广王沉睡了两日，此刻醒来一缕意识，显然仍虚弱得很，声音却依旧端着那股旧日阎罗的威仪。

“那阎罗托身之人，觉醒太晚。连第五殿的门都没真正摸到，只能勉强调用第一刑。未封阴帅，未立殿属，也不是尸阴体，更不通阴司旧事。得了一个名号，便以为自己站在鬼修巅峰，狂妄自大，投身妖魔之流。”

秦胤在识海里问：“所以她弱？”

“不弱。”秦广王道，“只是蠢。若她多活几年，补齐第五殿法统，封出阴帅，悟出宋帝王刑狱真意，你未必斩得了她。”

秦胤沉默。

秦广王冷冷道：“你吞了她神格，却莫以为十殿宿主皆如此。转轮王、五官王、卞城王，未必都是初醒。往后再遇见，别拿宋帝王作准。”

说完这句，秦广王的声音又淡了下去。

秦胤能感觉到，他重新沉入识海深处。

这老鬼仍然需要休养。

外头，古尔越还在看他。

“想什么？”

秦胤道：“麻烦变多了。”

古尔越点头：“是啊。人活着，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秦胤道：“我不是人。”

古尔越笑呵呵道：“那就更麻烦。”

陆鼎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雪珑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古尔越忽然道：“外头现在都在传你的事。”

秦胤抬眼。

老人慢悠悠念道：“三入夔州，斩黑罴，破邪修，一袭黑氅承佛愿；独守鬼门，屠群妖，镇血魔，万鬼俯首护人间。”

病房里静了一瞬。

陆鼎眼神复杂。

姜雪珑看向秦胤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话传得太快了。

隐秘侧最不缺多嘴的人，也最爱把血战写成传说。秦胤三次入夔州，黑罴、普光寺、鬼门，桩桩都是大事。如今血魔死，鬼门闭，苦海尸王恐魃被斩，这一句传出去，往后大夏隐秘侧再提“秦广王”，便绕不开它。

秦胤却皱了皱眉。

“传错了。”

古尔越问：“哪里错？”

“我没护人间。”秦胤道，“我只是还普光寺的债。”

古尔越看着他，笑意慢慢沉进眼底。

“那就慢慢还。”老人道，“大夏这么大，债多着呢。”

秦胤不喜欢这句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坑。

他没有接。

古尔越也不逼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

“你在夔州再养两日。能走了，就让陆鼎送你回剑南州。夔州这边的报告，我压着。雪珑，你负责善后，别再盯着他的血管子看。”

姜雪珑冷冷道：“我没有盯血管。”

古尔越笑：“那就更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秦胤。”

秦胤看向他。

古尔越脸上还是那副慈祥笑意，话却说得很清楚。

“你不入异管局，可以。你不听总局调令，也可以。只要你还守着自己的底线，守着不滥杀生人这条底线，大夏这边，老头子我替你挡一挡。”

他顿了顿。

“但若有一日，你真成了灾，成了要吃人的祸源，我会亲自来杀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鼎脸上的笑意没了。

姜雪珑也看向秦胤。

秦胤沉默片刻，问：“来之前，能带饭吗？”

古尔越愣了一下。

虎斑小猫抬头看他。

陆鼎先绷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古尔越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

“行。”老人笑道，“真有那么一天，老头子给你带一桌断头饭。”

秦胤点头：“多放肉。”

“记下了。”

古尔越笑着走了。

虎斑小猫临走前，回头看了秦胤一眼，金色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兴趣。

它开口道：“别死太早。”

秦胤道：“我尽量。”

小猫尾巴一甩，跟着古尔越出了门。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陆鼎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你是真敢说。”

秦胤没理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柄进化后的秦王剑，正沉在体内。血魔本源被它吞下后，它像一头睡饱的凶兽，安静，沉重，却不再是从前那柄三尺短剑的感觉。

秦胤抬手，五指微握。

空气里浮出一只猩红独眸。

下一息，一柄两米长、宽近一掌的猩红巨剑，缓缓从虚空中显现出来。

病房里的灯光暗了一瞬。

剑身厚重狰狞，通体猩红，表面浮着无数苦痛亡魂的雕影。它们像在无声哀嚎，又像被永远钉在某一场古老刑罚里。剑柄处，那只独眸缓缓转动，扫过陆鼎、姜雪珑、苏晴和林海。

林海下意识后退半步。

苏晴指尖的符纸轻轻一颤。

姜雪珑眼底的兽性本能地浮起一线，随即又被她压下。

陆鼎盯着那柄剑，喉结动了动。

“这就是……斩血魔之后你获得的？”

秦胤握住剑柄。

剑很沉。

以他此刻的伤势，只是唤出来，便牵得胸口一阵发闷。他没有挥动，只静静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凶意。

识海里，秦广王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剑已非旧态。它吞血魔本源，得万魂哀恸之意。往后，可称万魂哀恸。”

秦胤看着剑身上的亡魂浮雕。

“万魂哀恸。”

秦广王道：“喜怒无常主镇场，擅群杀。此剑主破势，专破甲、破防、破妖魔躯壳。剑中血魔残意，可侵魂扰神，斩身亦斩魂。对妖物、魔修，尤利。”

秦胤明白了。

他对鬼物，从来不缺手段。

伏龙索锁鬼，秦王剑斩魂，九幽喉舌焚灵。可对妖物、魔修，许多时候要靠硬打，代价不小。普光寺打宋帝王，鬼门战苦海群妖，都是如此。

而现在，这柄万魂哀恸，补上了那块短板。

它是杀法之剑。

是专门用来斩硬骨头的。

秦胤收回剑。

猩红巨剑化作一道血光，没入掌心。病房里的压迫感随之散去，几个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姜雪珑看着他，终于开口：“你现在这种状态，还敢随便唤兵器？”

秦胤靠回床头。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这一战没亏。”

姜雪珑一时无言。

陆鼎低声笑了起来。

秦胤闭上眼，重新感受体内那点缓慢回升的温度。

血魔死了、鬼门闭了、秦王剑进化、苦海尸王恐魃身死。

普光寺那笔账，终于划掉了一笔。

可古尔越说得对。

大夏这么大，债多着呢。

秦胤不喜欢这句话。

但他知道，这句话多半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