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汹涌

军火被截的消息传到重庆，毛人凤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站在他对面的陈明远知道，这位军统局的主任秘书已经怒到了极点。

“你是说，有人偷听了你们的谈话，然后假扮日本人把军火运走了？”毛人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陈明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手去擦，只是低着头说：“是……是的。那天晚上，我跟阿四在房间里谈事情，突然有人闯进来。那个人……那个人是军统的。”

毛人凤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军统的？你认识？”

陈明远摇摇头：“不认识。但他说了一句话——‘毛主任让你来上海做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只有军统的人才会这么说。”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让陈明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有意思。”毛人凤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明远，“军统上海站，戴笠的人。他们截了我的军火，还假扮成日本人。这一招，够狠。”

陈明远小心翼翼地问：“主任，要不要我去查一下，看看到底是谁干的？”

毛人凤转过身，看着他：“不用。我知道是谁。”

“谁？”

毛人凤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陈明远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毛人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上海。”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毛人凤压低声音说：“告诉陆中，让他查一个人。郑耀先。我要知道这个人最近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查得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毛人凤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郑耀先，戴笠的人，上海站行动组组长。这个人，他已经注意很久了。在重庆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太聪明，太冷静，太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这个人的把柄。

上海，法租界。

郑耀先并不知道毛人凤已经对他下了调查令。他只知道，军火被截之后，上海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日本人在全城搜捕，76号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街上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三倍，任何一个可疑的人都会被拦下盘查。

他必须更加小心。

这天上午，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赵简之敲门进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六哥，出事了。”

郑耀先抬起头：“什么事？”

赵简之说：“陆中今天早上收到一封电报，是从重庆发来的。电报的内容不知道，但他看完之后，脸色很难看，然后打了好几个电话。”

郑耀先心里一紧。重庆来的电报，能让陆中脸色难看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会不会是毛人凤在查他？

“知道电话打给谁了吗？”他问。

赵简之说：“打给了一个人——张士超。”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陆中打给张士超，这说明他们在商量什么事。这两个人，一个是毛人凤的特派员，一个是毛人凤的心腹，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简之，盯紧陆中和张士超。”郑耀先说，“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记下来。”

赵简之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下午，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中药铺。陆汉卿正在后院晒药材，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簸箕。

“耀先，怎么了？”

郑耀先把陆中收到电报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毛人凤开始查你了。”他低声说。

郑耀先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军火被截，毛人凤损失惨重，他一定会查是谁干的。陈明远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偷听，虽然他不知道是谁，但毛人凤会查。上海站里，最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就是我。”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想了想，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毛人凤相信，这件事不是军统干的。”

“怎么让他相信？”

郑耀先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吟了很久。

“你是说，让戴笠出面，跟毛人凤说，这件事是日本人自己干的？”

郑耀先点点头：“对。戴笠手里有毛人凤跟日本人做军火生意的证据，毛人凤不敢不听戴笠的话。只要戴笠告诉他，这件事是日本人的内部斗争导致的，他就会相信。”

陆汉卿问：“戴笠会帮你吗？”

郑耀先微微一笑：“会的。因为这件事对戴笠也有利。如果他能让毛人凤相信是日本人自己干的，他就能保住我这个人证。将来扳倒毛人凤的时候，我还能派上用场。”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耀先，你把自己当成了棋子。”

郑耀先摇摇头：“不是棋子，是筹码。在这个行当里，只有有利用价值的人，才能活下去。”

当天晚上，郑耀先给戴笠发了一封密电。电报的内容很简单：毛人凤已经开始调查军火被截一事，怀疑是上海站所为。为免打草惊蛇，请局座出面安抚，使毛人凤转移调查方向。

发完电报，郑耀先坐在黑暗中，等着回音。他知道，戴笠不一定会帮他。戴笠这个人，多疑，精明，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如果帮他符合戴笠的利益，戴笠就会帮；如果不符合，戴笠就会抛弃他。

他只能赌。

第二天上午，回电来了。电报是徐百川拿过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已处理，勿忧。

郑耀先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戴笠帮了他。但这份帮助，是有代价的。将来戴笠需要他的时候，他必须加倍偿还。

果然，当天下午，宋孝安来报告：陆中接到重庆的电报，让他停止调查军火被截的事。

“六哥，陆中接到电报之后，脸色很难看。”宋孝安压低声音说，“他把电报看了好几遍，然后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

郑耀先问：“张士超那边呢？”

宋孝安说：“张士超也接到通知了。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郑耀先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毛人凤的调查，暂时被压下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毛人凤不会就此罢休，他会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几件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一直在暗中活动。他通过黄烈，搞到了几份日本人的重要情报，包括日军在华中地区的兵力部署、扫荡计划，以及76号的人事变动。这些情报，通过陆汉卿的手，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抗日根据地。

但郑耀先也知道，他不能只靠黄烈。黄烈这个人，贪财好色，可以收买，但不可信任。今天他能卖情报给你，明天他就能把你卖给日本人。他必须发展新的情报来源。

他想到了一个人——徐秋影。

这天下午，郑耀先来到徐秋影的办公室。徐秋影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关上门。

“郑组长，有事？”

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徐科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徐秋影看着他：“什么事？”

郑耀先说：“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陆中。”

徐秋影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郑组长，你还在跟陆中斗？”

郑耀先摇摇头：“不是斗，是防。陆中这个人，不会因为重庆的一纸电报就放弃对我的调查。他一定在暗中收集我的材料，等机会再下手。”

徐秋影想了想，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郑耀先说：“你在档案科，能接触到站里的各种文件。如果陆中再去查什么档案，或者调阅什么文件，请你告诉我。”

徐秋影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郑组长，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陆中？”

郑耀先微微一笑：“你不会。”

徐秋影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郑耀先看着她，平静地说：“因为你是中国人。因为你也讨厌内斗。因为你帮过我。”

徐秋影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徐科长，谢谢你。”

徐秋影摇摇头：“不用谢。我说过，我是中国人。”

从徐秋影办公室出来，郑耀先走在走廊里，心里踏实了一些。徐秋影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靠的人。有她在档案科盯着陆中，他就多了一双眼睛。

但他也知道，光靠徐秋影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才能在这张错综复杂的网中生存下去。

晚上，郑耀先来到百乐门。赵韵灵走后，百乐门的生意大不如前，但还在勉强维持。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杯酒，等着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从二楼走下来。是宫本一郎。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是百乐门的舞女。

宫本一郎在舞池旁边的卡座坐下，要了一瓶清酒。那个女人靠在他身上，嗲声嗲气地说着什么。宫本一郎笑了，笑得很开心。

郑耀先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冷笑。宫本一郎以为自己在上海滩无所不能，但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百乐门，在吧台前坐下。这个人叫老吴，是郑耀先安排的线人，专门在百乐门收集情报。老吴要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宫本一郎的方向。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吧台前，在老吴旁边坐下。

“有什么消息？”他低声问。

老吴压低声音说：“宫本一郎最近在查一个人。”

“谁？”

“周文彬。”

郑耀先心里一紧。周文彬？那个被他从76号救出来的共产党？宫本一郎为什么要查他？

“查到了吗？”他问。

老吴摇摇头：“还没有。周文彬失踪之后，一直没露面。宫本一郎怀疑他还在上海，派人到处找。”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周文彬还在上海？他以为周文彬已经离开上海了。如果他还在上海，迟早会被宫本一郎找到。到时候，不但周文彬有危险，他也有危险。

“继续盯着。”郑耀先低声说，“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老吴点点头。

从百乐门出来，已经是深夜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走得很慢，脑海里反复想着周文彬的事。

周文彬还在上海，这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周文彬已经离开了，没想到他还在。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中药铺。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抓药，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把他领到后院。

“耀先，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把宫本一郎在查周文彬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脸色变了。

“周文彬还在上海？”他问。

郑耀先点点头：“是。老吴说的。宫本一郎在到处找他。”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说：“周文彬这个人，我知道。他是我们的人，但不是上海站的，是从江西调过来的。他手里有一份很重要的情报，是关于日本人在华中地区的军事部署的。他留在上海，就是为了把这份情报交出去。”

郑耀先心里一沉：“什么情报？”

陆汉卿压低声音说：“日本人在华中地区的兵力部署图。这份情报，是他花了半年时间才搞到的。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郑耀先问：“他现在在哪里？”

陆汉卿摇摇头：“不知道。他失踪之后，我们的人一直在找他，但没找到。他可能藏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郑耀先想了想，说：“我必须找到他。在他被宫本一郎找到之前。”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耀先，你去找他，太危险了。宫本一郎的人也在找他，万一撞上……”

郑耀先摆摆手：“不会的。我比宫本一郎更了解上海。”

从药铺出来，郑耀先没有回商行，而是直接去找赵简之。

“简之，帮我找一个人。”他压低声音说。

赵简之问：“谁？”

“周文彬。就是那个教书先生。”

赵简之一愣：“六哥，你找他干什么？他是共产党。”

郑耀先看着他，平静地说：“他是共产党，但也是中国人。日本人也在找他，我们不能让他落在日本人手里。”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找。”

接下来的两天，郑耀先和赵简之分头行动，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寻找周文彬的踪迹。他们查了周文彬以前住过的地方、常去的地方、朋友的家，但都没有找到。

第三天傍晚，赵简之终于带来了消息。

“六哥，找到了。”他压低声音说，“周文彬藏在法租界的一间教堂里。那个教堂的神父是他的朋友，收留了他。”

郑耀先问：“宫本一郎的人知道吗？”

赵简之说：“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人是在教堂附近蹲了好几天才发现的，没有发现日本人。”

郑耀先点点头：“今天晚上，我去见他。”

晚上八点，郑耀先换了一身便装，一个人来到法租界的那间教堂。教堂不大，门面很旧，但很干净。他推门进去，里面点着几盏蜡烛，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黑袍的神父迎上来：“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郑耀先低声说：“我找周文彬。”

神父的脸色变了，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郑耀先说：“我是他的朋友。来救他的。”

神父犹豫了一下，把他领到教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周文彬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郑耀先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是你？”

郑耀先关上门，看着他：“周先生，你为什么不离开上海？”

周文彬沉默了一下，说：“我手里有一份情报，很重要。我要亲手把它交出去。”

郑耀先问：“交给谁？”

周文彬摇摇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平静：“周先生，你知道宫本一郎在找你吗？如果你被他找到，那份情报就完了，你也完了。”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走。那份情报，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周文彬接过纸条，看了看，收进口袋：“谢谢你。但我不会连累你的。”

郑耀先摇摇头：“你不是连累我。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在这个乱世里，中国人应该帮中国人。”

周文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郑耀先转身走出小屋，出了教堂。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知道，周文彬不会来找他。这个人太倔强，太要强，宁愿自己冒险，也不愿意连累别人。

但他不能不管。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中药铺，把周文彬的事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他终于开口，“我们会想办法把周文彬和他的情报一起送走。”

郑耀先问：“怎么送？”

陆汉卿说：“我们有一条秘密通道，从上海到苏北根据地。只要能把周文彬送到通道的起点，剩下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郑耀先想了想，说：“需要我做什么？”

陆汉卿说：“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宫本一郎的人还在找周文彬，我们的人不能暴露。如果你能在外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们的人就能趁机把周文彬送走。”

郑耀先点点头：“好。我来办。”

当天晚上，郑耀先让赵简之在法租界的几个地方制造了几起小骚动——砸了一家日本人的商店，烧了一辆日本人的汽车。这些小动作，不足以引起日本人的全面注意，但足以让宫本一郎的人分散精力。

与此同时，陆汉卿的人悄悄来到教堂，把周文彬接走了。他们穿过几条小巷，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卡车。卡车发动，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接到消息：周文彬已经安全离开了上海，正在去苏北的路上。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周文彬走了，那份情报也走了。宫本一郎再想找，也找不到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宫本一郎不会因为找不到周文彬就放弃，他会找新的目标。陆中不会因为重庆的一纸电报就放弃调查，他会等新的机会。毛人凤也不会因为戴笠的一句话就放过他，他会布新的局。

他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下午，徐秋影敲门进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郑组长，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问：“什么事？”

徐秋影说：“陆中今天上午又去了一趟档案室。”

郑耀先心里一紧：“他去查什么？”

徐秋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他查了三份文件。一份是你的，一份是赵简之的，还有一份是宋孝安的。”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陆中又开始查他了，而且这次查的不只是他，还有他身边的人。这说明毛人凤没有放弃，只是在等机会。

“他查到什么了吗？”他问。

徐秋影摇摇头：“应该没有。你的档案我看过，没什么问题。赵简之和宋孝安的档案也很干净。”

郑耀先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陆中不会就此罢休。他会继续查，直到找到什么东西为止。

“徐科长，谢谢你。”郑耀先站起身，“如果他再来查，请你告诉我。”

徐秋影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郑组长，你自己小心。陆中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