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棋局渐紧
不吃竹子的panda · 5758 字 · 约 14 分钟
陆中又开始查档案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郑耀先心里,不疼,但让人不舒服。他知道陆中不会因为重庆的一纸电报就放弃,这个人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咬到肉绝不会松口。但陆中这次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赵简之和宋孝安,这说明他在扩大调查范围,想从郑耀先身边的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应对之策。赵简之和宋孝安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他们的档案他看过,没有问题。但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陆中不会只看档案,他会去找人谈话,会去查他们以前执行过的任务,会去翻那些陈年旧账。如果陆中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他就会顺藤摸瓜,越查越深。
他必须抢在陆中之前,把可能存在的漏洞堵上。
下午,郑耀先把赵简之和宋孝安分别叫到办公室,各谈了一次话。他没有告诉他们陆中在查他们,只是说最近风声紧,让他们把各自手头的事梳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两个人都是老江湖,听出了郑耀先话里的意思,都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陆中怎么出牌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陆中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每天按时来商行,在办公室里待上半天,然后就走了。张士超也很安静,除了偶尔跟陆中在走廊里碰面时点个头,两个人没有单独接触过。这让郑耀先反而更加警惕——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第三天上午,徐秋影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文静。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没有睡好。
“郑组长,陆中昨天又去档案室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示意她坐下:“查了什么?”
徐秋影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这次他没查档案,查的是任务记录。他把行动组过去半年的任务记录全部调出来看了,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仔细。”
郑耀先心里一沉。任务记录比档案更危险。档案是死的,可以伪造;任务记录是活的,每一次行动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行动经过。如果陆中把任务记录和他的人事档案对照着看,就能发现很多问题。
“他看了多久?”他问。
徐秋影说:“看了将近三个小时。从下午两点看到五点,中间没有休息。看完之后,他在小本子上记了好几页的东西。”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陆中记了好几页,这说明他确实发现了什么。或者至少,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知道他记了什么吗?”
徐秋影摇摇头:“他背对着我,看不清。但他记的时候,翻到的是去年十一月的那本记录。”
郑耀先脑海里迅速闪过去年十一月的情况。去年十一月,他还在重庆,还没有调到上海来。行动组的任务记录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陆中翻到那一本,说明他在查的是行动组整体的行动轨迹,而不是某个人。
“还有别的吗?”
徐秋影想了想,说:“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郑组长来上海之后,有没有单独执行过什么任务,没有记录在案的。”
郑耀先心里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徐秋影说:“我说我不知道。任务记录是行动组自己管的,档案科只存档,不审核。”
郑耀先点点头:“说得好。”
徐秋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郑组长,陆中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厉害。他不是在乱查,他是有目标的。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门关上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陆中在找什么。陆中在找他来上海之后单独执行的那些任务——杀周大海、炸吴淞口码头、截军火。这些任务,有的有记录,有的没有。有记录的那些,他可以让宋孝安把记录做得滴水不漏;没有记录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必须想办法,让陆中手里的那些“发现”变成一堆废纸。
晚上,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那间小餐馆。陆汉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要了一碗阳春面,正慢慢吃着。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茶。
“耀先,怎么了?”陆汉卿看出他脸色不对,放下筷子。
郑耀先把陆中查任务记录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中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他在江西的时候,就是靠这种笨办法破了我们好几个联络点——把所有的任务记录、人员档案、行动报告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一点一点地找漏洞。这种方法很慢,但很有效。”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必须抢在他找到漏洞之前,把漏洞补上。”
陆汉卿看着他:“怎么补?”
郑耀先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吟了很久。
“你是说,让宋孝安把任务记录重新做一遍?”
郑耀先摇摇头:“不是重新做,是补充。有些任务,当时没有记录,现在补上。有些任务,记录得太简单,现在写详细一些。只要做得自然,不露痕迹,陆中就查不出什么问题。”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以。但需要宋孝安的配合。他愿意吗?”
郑耀先说:“宋孝安是我的人,他会配合的。”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耀先,你让宋孝安帮你改任务记录,就等于把他拉下水了。如果这件事被陆中发现,你们两个都完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行当里,有时候必须冒风险。”
陆汉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从餐馆出来,夜已经深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街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
回到住处,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他把来上海之后执行过的每一个任务都列了出来,有记录的、没有记录的,一项一项地写清楚。写完之后,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标注了哪些需要补充、哪些需要修改、哪些需要彻底抹掉。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把那张纸撕成碎片,扔进马桶里冲走,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商行,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宋孝安今天穿了一件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在椅子上坐下,等着郑耀先开口。
郑耀先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孝安,陆中在查行动组的任务记录。”
宋孝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他昨天来情报组,也调了一些资料。”
郑耀先问:“他调了什么?”
宋孝安说:“他调了去年下半年以来,上海站所有情报往来记录。说是要核对一些数据。”
郑耀先心里一沉。陆中不仅在查行动组,还在查情报组。这说明他不是在针对某个人,而是在对整个上海站进行摸底。
“孝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郑耀先压低声音说。
宋孝安看着他:“六哥你说。”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宋孝安。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昨晚想好的方案。宋孝安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里有些复杂。
“六哥,你是想让我改记录?”
郑耀先点点头:“不是改,是补充。有些任务,当时没有来得及记录,现在补上。只要做得自然,不会有人发现。”
宋孝安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如果被陆中发现,他不但保不住现在的职位,连命都保不住。但他更知道,郑耀先开口了,他就不能拒绝。
“好。我来办。”他把那张纸收进口袋,站起身,“六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感激:“小心。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宋孝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孝安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里加班,一本一本地翻任务记录,一条一条地补充和修改。他做得很仔细,用的纸和墨水都是跟原来一样的,字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郑耀先去看过一次,如果不是他知道哪些是后来加上去的,根本看不出来。
五天之后,宋孝安把所有该改的记录都改完了。郑耀先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让他把记录本放回档案室。
“孝安,辛苦了。”郑耀先拍拍他的肩膀。
宋孝安摇摇头:“六哥,不辛苦。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郑耀先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如果有一天这个秘密被揭开,两个人都逃不掉。
“不会有事的。”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慰宋孝安,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又过了两天,徐秋影来报告:陆中又去档案室了。这次他看了将近四个小时,把行动组的任务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但翻完之后,他没有记什么东西,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他什么也没记?”郑耀先问。
徐秋影点点头:“什么也没记。但我看他的脸色,不太好。”
郑耀先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陆中没有记东西,说明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陆中不会因为一次没有收获就放弃,他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查。
果然,第二天上午,赵简之来报告:陆中找他去谈话了。
“六哥,陆中今天早上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了我好多问题。”赵简之的脸色有些难看。
郑耀先问:“问了什么?”
赵简之说:“问了去年十一月的一些事。问我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执行过什么任务。还问了好几次,问我是不是单独行动过。”
郑耀先心里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赵简之说:“我说我都是跟着六哥一起行动的,从来没有单独行动过。他不信,又问了好几遍。我还是这么说。”
郑耀先点点头:“说得好。以后他再问你,还是这么说。”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陆中开始找赵简之谈话了,这说明他在扩大调查范围。赵简之这个人,粗中有细,不会轻易被套出话来。但陆中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毛人凤,有整个军统局本部的情报网络。如果毛人凤铁了心要查他,光靠改记录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张更大的网。
下午,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中药铺。陆汉卿正在后院晒药材,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簸箕。
“耀先,又出事了?”
郑耀先把陆中找赵简之谈话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耀先,你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陆中每次出招,你都在接招。这样下去,你迟早会露出破绽。”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商量,看能不能主动出击。”
陆汉卿看着他:“怎么主动?”
郑耀先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吟了很久。
“你是说,让戴笠把陆中调走?”
郑耀先点点头:“对。陆中是毛人凤的人,戴笠不好直接动他。但如果戴笠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把他调回重庆,那他在上海的调查就自然停止了。”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好。但需要戴笠配合。他会帮你吗?”
郑耀先微微一笑:“会。因为陆中在上海查我,也是在查戴笠的人。戴笠不会让毛人凤的手伸得太长。”
陆汉卿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郑耀先说:“我需要一份材料。一份能让戴笠名正言顺地把陆中调走的材料。”
陆汉卿问:“什么材料?”
郑耀先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陆中来上海之后,跟76号的人有过接触。这件事,戴笠不知道。如果戴笠知道了,他就有理由把陆中调回去审查。”
陆汉卿愣了一下:“陆中跟76号的人有接触?你确定?”
郑耀先点点头:“确定。我让宋孝安查过。陆中来上海的第一个星期,就去见了一个人——76号情报处的黄烈。两个人见了一面,谈了什么不知道。但陆中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说:“如果戴笠知道这件事,陆中确实会被调回去。但你有没有想过,陆中跟黄烈见面,也许只是试探?也许他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军统的事?”
郑耀先摇摇头:“不管他做了什么,只要他跟76号的人有接触,戴笠就有理由怀疑他。在这个行当里,怀疑就够了。”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耀先,你变了。”
郑耀先愣了一下:“什么?”
陆汉卿叹了口气:“以前的你,不会用这种手段。你会正面跟对手交锋,不会在背后使绊子。”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老陆,在这个行当里待了十年,什么手段都得学会。不是我想变,是不得不变。”
陆汉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材料的事,我来准备。”
从药铺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他走得很慢,脑海里反复想着陆汉卿刚才说的话——你变了。
他真的变了吗?也许是。十年前的郑耀先,不会用这种手段。他会堂堂正正地跟对手交锋,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但在这个行当里,堂堂正正的人活不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信仰、有原则、不愿意耍手段,最后都死在了敌人手里,或者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使命还没有完成。
三天后,陆汉卿把材料准备好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了陆中来上海之后跟76号人员接触的时间、地点、人物,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郑耀先把材料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通过秘密渠道,发给了戴笠。
又过了五天,重庆的回电来了。电报是发给徐百川的,内容很简单:着军统上海站特派员陆中,即日回重庆述职,不得延误。
徐百川把电报拿给郑耀先看,脸上带着笑意:“老六,陆中要走了。”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知道,陆中这次回重庆,不只是述职那么简单。戴笠会借他跟76号接触的事,狠狠地整他一顿。就算不能把他搞垮,至少也能让他消停一阵子。
陆中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拎着一个皮箱,站在商行门口,等着来接他的车。郑耀先从楼里出来,看到他在那里站着,走过去。
“陆特派员,一路顺风。”
陆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郑组长,你以为我走了,就没事了?”
郑耀先也笑了:“陆特派员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中摇摇头,没有再说话。车来了,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郑组长,后会有期。”
车开走了,郑耀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知道,陆中说的没错——他走了,不代表没事了。毛人凤还会派别的人来,陆中还会从重庆继续盯着他。这场暗战,远没有结束。
但他至少赢得了一段喘息的时间。
下午,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中药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陆中走了,你暂时安全了。”他说。
郑耀先点点头:“暂时的。毛人凤不会善罢甘休。”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心疼:“耀先,你最近瘦了。”
郑耀先微微一笑:“没事。老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赵韵灵在香港,有没有消息?”
陆汉卿愣了一下:“赵韵灵?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郑耀先说:“她帮过我。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说:“我帮你打听一下。但耀先,你要记住,赵韵灵知道的太多了。你跟她保持距离,对你对她都好。”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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