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名媛
不吃竹子的panda · 7771 字 · 约 19 分钟
从龙华机场回来,郑耀先没有回商行。他让黄包车夫拉到法租界霞飞路口,下了车,沿着梧桐树荫慢慢地走。深秋的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走过仙乐斯舞厅门口的时候,白天的舞厅很安静,大门关着,橱窗里贴着舞女的照片,脂粉厚重的笑脸在玻璃后面凝固着。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不是看照片,是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那个灰西装还在。从商行跟到机场,从机场跟到这里,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四十米的距离。特高课盯梢的手法很老练,换人换得勤,但位置始终保持不变。郑耀先在仙乐斯门口停了多久,灰西装就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停了多久,倚着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郑耀先继续往前走。迈尔西爱路一百二十三号是一栋四层的法式公寓,红砖墙面,白色的百叶窗,铸铁阳台栏杆上攀着已经枯萎的藤蔓。公寓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发抖。他没有在门口停留,从公寓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去,目光平平地扫过四楼的窗户。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里面用手指拨开的。他看到了半张脸,然后窗帘合上了。
赵韵灵在家。
郑耀先没有停步,继续走完了整条迈尔西爱路,在路口拐角的水果摊买了一袋橘子。摊主是个宁波老太,用吴语软软地招呼他,说橘子是黄岩的,甜得很。他付了钱,拎着橘子沿着另一条路走了。灰西装在水果摊对面站着,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跟上来。
回到商行已经是下午。郑耀先把橘子放在办公桌上,剥了一个吃了。橘子确实甜,汁水溅到手指上黏黏的。他慢慢地吃着,把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宋孝安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剥第二个。
“六哥,赵韵灵那边的行踪摸清楚了。”宋孝安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她这一周的活动很有规律。周一去了虹口,在赵家栋的公寓吃的晚饭,待了大概三个钟头。周二下午去了法租界法国公园,跟一个男人见面——我的人认出来,是李政。两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大概半个钟头,李政给了她一个信封,她放进手提包里。周三晚上去了仙乐斯舞厅,跟76号的黄烈跳舞,跳到十一点才走。周四没有出门。周五,也就是昨天,她去了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同一时间,李政和黄烈也在那家料理店。”
郑耀先把橘子皮放在桌上,用毛巾擦了擦手。“张士超昨天跟我说,李政跟黄烈在虹口料理店见面,脸色很难看。黄烈嫌李政开的价不够。赵韵灵也在场——她是中间人,两边都认识,两边都不得罪。李政要卖情报给76号,需要赵韵灵牵线;黄烈要买情报,也信任赵韵灵。她就是那座桥。桥本身不选边,谁过桥都行,只要留下买路钱。”
宋孝安把笔记本翻了一页。“赵家栋那边也摸清楚了。周曼丽,二十六岁,苏州人,在百乐门当了四年舞女。跟赵家栋之前,跟过一个叫顾文彬的布匹商人。顾文彬去年死了,死因是心脏病。但百乐门里有人说,顾文彬死的那天晚上,周曼丽在他家。法租界巡捕房验过尸,结论确实是心脏病。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但周曼丽在百乐门的名声就不太好了。赵家栋是去年秋天开始跟她来往的,在法租界金神父路租了一套公寓养着她。赵家栋每周二和周五晚上去,很准时,比上闹钟还准。”
“周曼丽这个人,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
宋孝安合上笔记本。“有一个。她吸鸦片。鸦片是赵家栋供的。赵家栋通过三井洋行的关系,从东北弄进来的。周曼丽的鸦片瘾不小,赵家栋每个月花在她身上的钱,光鸦片一项就要好几百块。这件事赵家栋做得很隐秘,连赵韵灵都不知道。但我的人蹲了几天,亲眼看到赵家栋的司机每周四下午去虹口一家日本人开的药房拿货,然后送到金神父路。药房的名字叫‘昭和堂’,表面卖药材,实际上是鸦片烟膏。”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赵家栋替鬼子采购军需物资,还贩卖鸦片,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只要证据确凿,足够让他死十次。但现在不能让他死——他是接近赵韵灵的梯子,梯子拆了,桥就过不去了。
“孝安,昭和堂那边的证据,能拿到多少?”
“可以拿到。昭和堂的账本,每个月都有进货和出货记录。赵家栋的司机每周四去取货,签的是赵家栋的化名。账本在我的人手里能拍到照片。赵家栋的司机也是可以突破的——这个人叫刘四,山东人,跟着赵家栋跑了五六年了,嘴巴严,但有个弟弟在闸北做小买卖,最近被76号的人盯上了。如果能帮他弟弟摆平76号的事,刘四会开口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先不要惊动刘四。昭和堂的账本,让你的人拍下来,但不要拿原件。原件留在昭和堂,以后有用。周曼丽那边,有没有办法接近?”
宋孝安想了想。“有一个办法。周曼丽每天晚上都去百乐门,不是去跳舞——是去打牌。百乐门楼上有一个包间,专门供舞女和客人打牌用。周曼丽牌瘾很大,但手气不好,经常输。输了就跟人借钱,借了还不上,名声越来越差。百乐门里跟她打过牌的人,没有一个说她好话的。”
“有没有我们的人能混进那个牌局?”
“有。百乐门的舞女里,有一个叫阿珍的,是我们的人。不是情报组的正式编制,是外围眼线。她在百乐门待了三年,跟周曼丽打过几次牌。周曼丽欠阿珍的钱,数目不大,几十块,一直拖着没还。阿珍催过她两次,她推三阻四。两个人关系不太好,但正因为关系不好,周曼丽不会防着阿珍——她看不起阿珍。”
郑耀先把桌上最后一个橘子拿起来,没有剥,放在手心里颠了颠。“让阿珍主动找周曼丽,就说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想认识她,出手很大方。周曼丽欠着阿珍的钱,又吸鸦片缺钱,不会拒绝。见面的地方不要在百乐门,在外面——找个茶馆或者西餐厅,人少的地方。见面之后,让你的人把周曼丽吸鸦片的样子拍下来。照片拿在手里,周曼丽就会听话。她听话了,赵家栋的把柄就又多了一条。”
宋孝安把笔记本翻开记了几笔,合上。“六哥,赵韵灵那边,你打算怎么接近?”
郑耀先把橘子放回桌上。橘子滚了半圈,在烟灰缸旁边停住了。“我亲自去。周三晚上,仙乐斯舞厅。赵韵灵每周三和周六去仙乐斯,这周三,我去请她跳舞。”
宋孝安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太冒险了”或者“让我去”。他只是把笔记本揣进口袋里站起来。“六哥,阿珍那边我今天就安排。周曼丽的照片,两天之内能拿到。”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橘子剥了吃了。橘子的汁水还是甜的,但他没有尝出味道。脑子里转着的是仙乐斯舞池里的灯光、爵士乐的节奏、赵韵灵被无数人握过的右手。他要去握那只手。不是以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鬼子六的身份——那个身份太硬了,会把赵韵灵吓跑。他要以一个商行经理、一个在上海滩有头有脸、想通过赵韵灵结识日伪高层的生意人的身份去。赵韵灵喜欢这种人——有钱,有求于她,又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周三来得很快。
这两天里,宋孝安拿到了周曼丽吸鸦片的照片。照片是阿珍拍的,用的是军统配发的小型相机,镜头藏在手提包的夹层里。照片上周曼丽半躺在榻上,手里握着烟枪,烟灯的光照着她的脸——二十六岁的女人,被鸦片熬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个四十多岁的人。赵家栋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在给她点烟灯。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完全不知道被人拍了下来。
宋孝安把照片放在郑耀先桌上。郑耀先看了一眼,把照片收进抽屉里锁好。“阿珍做得干净吗?”
“干净。周曼丽完全没有察觉。阿珍跟她约在法租界一家茶馆的雅间,周曼丽以为阿珍要给她介绍有钱客人,高兴得很,还主动说起了赵家栋的事——说赵家栋最近在替鬼子采购一批军需,赚了不少钱,答应给她买一件貂皮大衣。这些话阿珍都记下来了。”宋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周曼丽的供述,阿珍回忆着写的,不一定字字准确,但大意不会错。”
郑耀先拿起纸看了一遍。周曼丽说的话里,有一条让他停了目光——“赵先生说,这批货是替虹口的海军陆战队买的,帆布、桐油、铁钉,都是修工事用的。他说这单生意做成了,能顶平时一年的进账。”修工事。鬼子在虹口修工事,说明他们在加固上海的防御。这个情报本身有价值,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赵家栋替鬼子采购军需物资这件事,周曼丽亲口证实了。
“阿珍有没有引起周曼丽的怀疑?”
“没有。阿珍跟她说,那个出手大方的朋友临时有事去了南京,过几天回来再约。周曼丽有点失望,但没有起疑。她急着用钱,鸦片瘾越来越大,赵家栋给的钱不够她抽的。她问阿珍能不能再借她五十块。阿珍借了。”
郑耀先微微点了一下头。五十块钱,买到了周曼丽的信任,也买到了赵家栋的把柄。这笔买卖值。“阿珍这条线你继续维持,不要让周曼丽察觉。照片和供述留在我这里。”
周三晚上,郑耀先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系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多岁,颧骨高,下巴线条硬,眼神平静。看起来像一个在商场上混了多年、经历过起落、现在想要找新门路的生意人。他把托卡列夫留在住处——去仙乐斯不能带枪,舞厅门口有76号的便衣,会搜身。
仙乐斯舞厅在霞飞路中段,门面不大,霓虹灯招牌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剪影,随着灯光变换着红蓝两色。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轿车,司机们聚在路边的路灯下抽烟聊天。郑耀先从黄包车上下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子,朝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那个拦住了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搜身——不是不搜,是看人下菜碟。穿定制西装、坐黄包车来的中国生意人,跟开轿车来的鬼子军官和汉奸高官,搜身的待遇不一样。
舞厅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灯光是琥珀色的,从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里漫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一层蜂蜜般的光晕里。舞池不大,中间铺着拼花木地板,四周是一圈圆桌和卡座。乐队在舞池尽头的矮台上,钢琴、萨克斯、小号、鼓,正在奏一支慢狐步。舞池里有七八对男女在跳舞,女人的旗袍在灯光下流动着绸缎的光泽,男人的西装后背绷得笔挺。
郑耀先在靠墙的一个小圆桌边坐下。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威士忌。酒端上来的时候,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轻轻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舞池和卡座之间慢慢移动。威士忌是假的——不是苏格兰货,是本地私酿,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把酒杯放下,目光停在舞池东南角的一个卡座上。
赵韵灵坐在卡座里,对面是一个穿鬼子军装的军官。军官大概四十多岁,蓄着一撮修剪整齐的仁丹胡,军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在笑着说什么,赵韵灵也在笑,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会让军官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他觉得可以更进一步。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暗金色的菊花,灯光下那些菊花像活的一样,随着她身体的动作轻轻摇曳。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两颗珍珠,不大,但光泽极好,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粉色。她的右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镯子的水头很好,绿得像一汪深潭。
那个军官郑耀先认识。宫本一郎,日本特高课驻76号顾问。山本太郎的左右手,佐佐木生前的同僚。宫本在上海待了六年,中文说得很流利,甚至能用上海话跟本地人讨价还价。他不是那种狂热的军国主义者——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喜欢中国菜,喜欢中国古董,喜欢中国的女人。76号的人都怕他,因为他从来不拍桌子骂人,永远笑眯眯的,但经他手处决的抗日分子,比李士群和吴世宝加起来还多。
郑耀先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宫本一郎在这里,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原计划直接请赵韵灵跳舞,借机搭上话。但宫本在,他就不能贸然上前——一个不认识的商行经理忽然去请宫本的女伴跳舞,等于在宫本脸上抹黑。他需要等。等宫本离开,或者等赵韵灵落单。
乐队奏完了一支慢狐步,换了一支快一些的摇摆乐。舞池里的男女多了起来,有几个年轻人在跳吉特巴,动作夸张,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声响。宫本站起来,朝赵韵灵微微鞠了一躬——鬼子式的鞠躬,腰弯得很浅,但姿态很标准。赵韵灵也站起来,把手搭在他伸出的手上。两个人走进舞池。
宫本的舞跳得很好。不是鬼子军官那种僵硬的正步式交谊舞,是真的会跳——节奏踩得准,身体的重心控制得很稳,右手轻轻搭在赵韵灵腰后,既不失分寸,又能准确地引导舞步。赵韵灵在他怀里像一片随着水流漂动的叶子,墨绿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波纹。两个人的舞步配合得默契而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跳舞。
郑耀先看着舞池里的两个人,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着。宫本一郎跟赵韵灵的关系,比他之前了解的要深。宋孝安的情报里只说赵韵灵跟宫本吃过饭,没有说他们跳舞跳得这么熟。如果赵韵灵是宫本的人——不是情人,是那种比情人更复杂的关系——那么通过她接近黄烈和李政的计划,风险就成倍增加了。宫本不是李士群,不是黄烈,不是76号那些用钱和女人就能收买的汉奸。宫本是特高课在上海的大脑之一,是山本太郎最倚重的中国通。如果赵韵灵把郑耀先接近她的事告诉了宫本,宫本马上就会嗅出味道。
但现在退已经来不及了。他必须走下去。只是走法要变。
摇摆乐结束了。宫本和赵韵灵从舞池里走回来,宫本没有坐下,拿起卡座上的军帽戴上,朝赵韵灵说了句什么。赵韵灵笑着点了点头。宫本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过郑耀先的桌子旁边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宫本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继续朝门口走去。
那半秒,郑耀先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宫本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目光。像一个人在街上走,看到路边橱窗里摆着一件似曾相识的物件,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宫本走后,赵韵灵一个人坐在卡座里。侍者给她换了一杯新的香槟,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在舞厅里漫无目的地扫着。她的眼睛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显出深棕色,瞳仁很大,像两颗被茶水泡开的桂圆核。她的目光扫过郑耀先的桌子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因为他也在看她。
郑耀先端起酒杯,朝她微微举了一下。不是举杯敬酒的那种举,是随意的、表示“我注意到你了”的那种举。赵韵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过了几秒钟,她的目光又移回来。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乐队开始奏一支新的曲子,是一支慢板华尔兹。舞池里的灯光调暗了,水晶灯的光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蓝色,像月光照在水底。几对男女走进舞池,在蓝色的光里慢慢地转着圈。郑耀先站起来,穿过几张桌子,走到赵韵灵的卡座前。
“赵小姐,我能请你跳这支舞吗?”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被乐队的声音盖住,不至于让邻座的人听到。赵韵灵抬起头看着他。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比远处看更深——不是棕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瞳仁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她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站立的姿态。不是打量,是评估。
“先生贵姓?”她的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上好的丝绸被轻轻揉过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
“免贵,姓郑。”
“郑先生。”她把“郑”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舌尖上试了试这个字的味道。“我以前没有在这里见过你。”
“我第一次来。”
赵韵灵把香槟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墨绿色的旗袍在她起身的瞬间贴紧了身体的曲线,然后随着她站直又舒展开来。她把手搭在郑耀先伸出的手上,手指凉凉的,指尖涂着淡淡蔻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她的手指很软,但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弹钢琴弹出来的。
两个人走进舞池。郑耀先的右手轻轻搭在她腰后,隔着墨绿色的绸缎,能感觉到她腰部的温度。赵韵灵的左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抵着他西装的垫肩。两个人随着华尔兹的节奏慢慢转起来。她的舞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节拍上,既不抢也不拖。
“郑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赵韵灵的声音在华尔兹的旋律里飘着,像一条混在河水里的游鱼。
“进出口。棉纱,桐油,五金配件。什么赚钱做什么。”郑耀先带着她转了一个弯,两个人的身体随着舞步靠近了一些,又随着下一个节拍分开。“最近生意不好做,想找些新门路。朋友说,赵小姐在上海滩人面广,什么事都能帮忙。”
赵韵灵笑了。不是刚才对宫本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一些,眼睛里有一点真实的、被逗乐了的光。“郑先生,你朋友说的不对。我什么事都不能帮忙。我只是认识的人多,大家一起吃吃饭跳跳舞,谈不上帮忙。”
“能认识人,就是最大的帮忙。”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她的耳朵里。舞池里的蓝色灯光在他们脸上流动着,把赵韵灵的肤色映成了一种冷调的象牙白。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赵小姐,我不绕弯子。我想认识令弟赵家栋先生。听说他在虹口三井洋行做事,手上有大笔的军需订单。我的商行能供货——棉纱,桐油,铁钉,帆布。价格比市面低一成,质量不比鬼子自己的货差。我需要一个中间人。”
赵韵灵的舞步没有停,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带着郑耀先转了一个圈,蓝色的灯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
“郑先生,你找错人了。我弟弟的生意,我从来不插手。他自己有自己的人脉,不需要我帮他介绍供货商。”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软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拒绝,是试探。
“赵小姐,我不是要你帮我介绍。我是要你帮我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如果能走,我走。如果不能走,我换条路。上海滩这么大,总有一条路能走通。”郑耀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舞池里其他旋转着的男女。蓝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沉在水底。“我只是不想走冤枉路。冤枉路走多了,会摔跤的。”
华尔兹进入了最后一个段落,旋律变得高昂起来。郑耀先带着她连续转了三个圈,墨绿色的旗袍下摆飞起来,暗金色的菊花在蓝色的灯光里像活了一样绽放。赵韵灵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在转圈的间隙里轻轻搭在了他的小臂上,然后很快又放回去了。
音乐停了。舞池里的灯光从深蓝色慢慢调回了琥珀色。郑耀先松开搭在她腰后的手,退后半步。赵韵灵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抬起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的光,碎碎的,像一地捡不起来的玻璃渣。
“郑先生,下周三,我还在这里。”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淡粉色的,印着“赵韵灵”三个字,没有头衔,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提前给我打电话。”
郑耀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赵小姐,谢谢你陪我跳舞。”
赵韵灵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卡座,墨绿色的旗袍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流淌着,背影窈窕而遥远。郑耀先也转过身,走出舞池,穿过那些还在旋转的男女,朝门口走去。
出了仙乐斯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把他身上残留的舞厅里的暖气、香水味和爵士乐的余韵一卷而空。梧桐树的叶子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没有马上叫黄包车,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出一百多步之后,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点烟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灰西装还在。站在仙乐斯门口,跟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说话,像是在问价钱。郑耀先抽了一口烟继续往前走。赵韵灵给了他名片,这是一个口子。口子不大,但足够他把楔子打进去。她问他是做什么生意的,他说了实话——棉纱、桐油、五金配件,商行确实经营这些。她要是去查,查到的就是一个正经生意人,在法租界有商行,有正规的营业执照,有商会的关系。她查不到军统,查不到鬼子六,查不到桑家渡。那些东西不在郑耀先这个身份里。那些东西在另一个人的皮囊里。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住处。
《风筝传奇》第 43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不吃竹子的panda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