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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44章 照片

不吃竹子的panda · 9821 字 · 约 24 分钟

正文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赵韵灵的名片放在桌上,看着那张淡粉色的卡片。名片上除了名字和电话号码什么都没有,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留把柄,不落痕迹。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不是赵韵灵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女声,带着苏北口音,应该是她的佣人。

“请问赵小姐在家吗?”

“小姐还在休息,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郑。麻烦你转告赵小姐,郑先生打过电话,约她周三晚上仙乐斯见面。”

佣人应了一声,电话挂断了。郑耀先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赵韵灵的名片上轻轻敲了两下。周三晚上,他还有四天时间。四天里,他需要把赵家栋的把柄捏得更实,把周曼丽这条线收得更紧。赵韵灵不会因为一支舞就把弟弟的门打开,她给名片只是在试探。试探这个姓郑的生意人是不是真的有货,是不是真的懂事,是不是值得她花时间。

宋孝安在午饭前来了,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桌上。郑耀先打开,里面是昭和堂账本的照片,一共七张,用德国产的胶片拍的,清晰度很高。账页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和中文夹杂着,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赵家栋的化名——“三井赵”——出现在进货记录里,每周四,数量从十两到二十两不等。鸦片的品名写着“满洲土”,是东北产的烟土,品质比云南土和热河土都好,价钱也贵。赵家栋一次拿二十两,按市价算,光鸦片一项每个月的开销就在四五百块上下。加上周曼丽的房租、衣服、首饰、吃喝,一个月少说要七八百。赵家栋在三井洋行的薪水加外快,一个月撑死了也就一千出头。他把大半的收入都砸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账本的原件还在昭和堂?”郑耀先问。

“在。我的人买通了昭和堂的一个伙计,姓林,福建人。他每个月偷偷把账本带出来一晚,拍完照第二天一早送回去。老板不知道。”宋孝安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日式伙计的短褂,站在药房门口,神情拘谨。“就是他。叫林水旺。在昭和堂干了三年,老板对他还算信任,账房的钥匙他有一把。他愿意帮我们做事,条件是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离开上海。他怕鬼子发现,不敢再待下去了。”

“他要多少?”

“五百块。”

郑耀先点了点头。五百块买一个鬼子药房的账房伙计,不算贵。“答应他。但告诉他,现在还不能走。走了鬼子会起疑。等事情办完,我们安排他离开上海,去内地。”

宋孝安把照片收回去,又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跟前面几张不一样——不是账本,是一张合影。照片上赵家栋和周曼丽坐在一张沙发上,赵家栋的手搭在周曼丽肩上,周曼丽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放松。背景是一扇落地窗,窗帘是碎花的,窗外的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草。看光线是下午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

“这是阿珍上周二下午拍的。周曼丽约她去金神父路的公寓打牌,阿珍趁周曼丽去洗手间的时候,把相机藏在手提包里拍了几张。这张最清楚。”宋孝安的手指在照片上赵家栋的脸旁边点了点。“赵家栋每周二和周五晚上去周曼丽那里,但上周二他下午就去了。因为那天是他生日,他老婆以为他在洋行加班,他实际上是去了周曼丽那里。周曼丽给他过了生日,还订了一个蛋糕。阿珍说,周曼丽那天心情特别好,因为赵家栋答应她,等这批军需的生意做成了,带她去香港玩。”

郑耀先拿起那张合影看了一会儿。照片上赵家栋笑得很放松,是一种在自己真正喜欢的女人面前才会有的放松。他在老婆面前大概不是这样的——老婆是金融世家的女儿,给了他启动资金,给了他社会地位,也给了他永远还不清的压迫感。在周曼丽面前他才是他自己,一个花了钱就能买到温柔和顺从的男人。这种男人最容易控制——因为他有真正在乎的东西。

“孝安,周曼丽这条线收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赵家栋的司机,刘四。他弟弟被76号盯上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宋孝安点了点头。“查清楚了。刘四的弟弟叫刘五,在闸北开了一家小杂货铺。上个月76号的人去收保护费,刘五不给,被76号的人砸了铺子,还放话说要把他抓进76号。刘五吓得关了铺子躲到乡下去了。刘四为这事急得团团转,到处托人找关系,但没有门路。76号的人放话,没有五百块大洋,这事摆不平。刘四拿不出这么多钱。”

“五百块大洋。”郑耀先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林水旺要五百块,刘四也需要五百块。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让人去找刘四,告诉他,有人能帮他弟弟摆平76号。条件是他把赵家栋每周去昭和堂拿货的细节写下来画押。不要让他知道是谁在帮他,让他以为是他求的门路起了作用。”

宋孝安把笔记本掏出来记了一笔,合上。“六哥,刘四这边我让闸北的关系去办。那个关系跟刘四认识,说得上话。三天之内能拿到刘四的供述。”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摩挲着。“赵韵灵那边,周三晚上你还去?”

“去。”

“宫本一郎可能还会在。”

“他在更好。”郑耀先把那张合影和昭和堂账本的照片一起收进抽屉里锁好。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赵韵灵在宫本面前跟我跳舞,宫本就会记住我。宫本记住我之后,一定会去查我的底。我的底很干净——商行经理,做进出口的,有正规执照,有商会关系,账目清清楚楚。宫本查不出什么,就会对我产生兴趣。一个查不出问题的中国商人,在宫本眼里,要么是真的没问题,要么是伪装得太好。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会想进一步接触。宫本这条线,比赵韵灵更值钱。”

宋孝安沉默了几秒钟。窗外南京路上传来电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被玻璃隔了一层之后变得闷闷的。他看着郑耀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

“六哥,你自己小心。宫本不是佐佐木,佐佐木是刀,宫本是握刀的手。刀砍过来你能挡,手要捏死你,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宫本一郎。特高课驻76号顾问,山本太郎的中国通。佐佐木死了之后,宫本一定会介入对“风筝”的追查。山本太郎手下最锋利的刀断了,他不会善罢甘休。宫本不是行动人员,他不拿枪,不抓人,他的武器是脑子。他在上海六年,对军统、中统的潜伏网络比很多军统中统的人自己都清楚。李士群和丁默邨在他面前不过是两条拴着链子的狗,他高兴了扔块骨头,不高兴了踢一脚。

郑耀先在仙乐斯跟他对视的那半秒,宫本的眼神里没有警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确认。像一个人在街上看橱窗,看到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多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但那多看一眼本身,就说明他记住了。

他需要让宫本记住的东西,跟真实的他完全不同。

下午,徐百川把郑耀先叫到办公室。徐百川的脸色比前几天更沉,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电报旁边放着一份文件。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把电报推过来。

“戴老板亲发的。陆中到重庆了。”

郑耀先拿起电报。电文很短:“陆中特派员已抵渝。述职报告明日呈递。毛主任将亲自审阅。上海站诸事,待报告审阅后再行定夺。在此期间,站内一切行动仍以稳为主。戴笠。”他把电报放回桌上。

“四哥,陆中的报告,你觉得会怎么写?”

徐百川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怒气。“怎么写?他会写我徐百川管理上海站不力,写你郑耀先行动独断专行不服从督导,写上海站纪律松弛派系林立。这些话他在上海的时候当面都跟我说过,写到报告里只会更难听。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最要命的是,他会写你是共产党。不是确凿的证据,是怀疑。怀疑就够了。毛人凤拿着这份怀疑在戴老板面前一做文章,你就成了军统内部的头号嫌疑对象。到时候不用76号动手,军统自己就会清理门户。”

郑耀先没有说话。徐百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想过。陆中的报告不会给他定罪,因为陆中没有证据。但怀疑本身就是一种罪。在军统内部,被特派员正式书面怀疑是共产党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最好的结果是调离重要岗位放到后方坐冷板凳,最坏的结果是秘密处决。

“老六,你跟我说实话。”徐百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你到底是不是?”

郑耀先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烟雾里对视着。徐百川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这几天显然没睡好。他不是陆中,不是张士超,不是毛人凤派来的眼线。他是徐百川,军统上海站站长,戴笠的心腹,郑耀先叫了多年四哥的人。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审讯者的威严,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

“四哥,我不是。”郑耀先的声音很平。

徐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我信你。”他靠回椅背里,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五六岁。“老六,我在军统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共产党是什么样子,我清楚。他们不怕死,眼神不一样。你的眼神不像。你杀人的时候眼神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一层东西,不是信仰,是——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像共产党。”

郑耀先没有说话。徐百川说他眼神不像共产党,那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里那层东西不是信仰。是比信仰更沉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四哥,陆中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咱们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只能等重庆的消息。但有一条——陆中在上海期间,接触过李政。”郑耀先把声音压低了。“李政是中统上海站主任,一直在查我是共产党。陆中查我也是共产党。两个人查的是同一件事,查的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有没有交换过情报?如果有,陆中的报告里那些关于我是共产党的怀疑,来源很可能就是李政。而李政——”他顿了一下。“李政跟76号的黄烈有交易。他把中统掌握的军统情报,卖给76号。”

徐百川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你有证据?”

“正在拿。拿到之后,我会把证据交给你。你通过你的渠道递交给戴老板。李政卖国,陆中用了卖国之人的情报,那陆中的报告就是废纸。不但废纸,毛人凤都会被拖下水——陆中是他派来的人。”郑耀先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四哥,这一局,咱们不是只能等。咱们可以翻盘。”

徐百川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疲惫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特务头子特有的精明和狠劲。他在军统干了十几年,能从底层爬到上海站站长,靠的不是运气。他刚才的疲惫是真的——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疲惫。但郑耀先给了他一条路,他立刻就从疲惫里走出来了。

“老六,你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之内。”

“太慢了。”徐百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窗外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没亮,午后的阳光把他的背影照出一个硬朗的轮廓。“陆中的报告明天递上去,毛人凤拿到之后在戴老板面前运作,最多三天就会有结果。三天之内你必须拿到李政卖国的证据。拿不到,等重庆的命令到了上海,我就算想保你也保不住。”

郑耀先也站起来。“三天够了。”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下楼出了商行。灰西装还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看到他出来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郑耀先没有看他,叫了一辆黄包车。

“法租界,金神父路。”

黄包车夫拉起车跑起来。灰西装也拦了一辆车跟在后面。郑耀先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周曼丽这条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阿珍拍的照片在他抽屉里,昭和堂账本的照片也在他抽屉里。刘四的供述三天之内能拿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赵家栋乖乖听话。赵家栋听话了,赵韵灵那边的门就开了一扇。但他需要的不是赵韵灵的门——他需要的是通过赵韵灵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李政卖国的证据不会写在纸上等人来拿,李政不傻。他跟黄烈的交易都是口头的,见面谈,不留字据。唯一可能留下的痕迹,是钱。

李政卖给黄烈的情报,不可能是白送的。中统上海站主任的位置,李政不是花钱买来的,他需要用政绩来巩固。把军统的情报卖给76号,既能打击军统,又能从76号拿到钱——一箭双雕。钱从76号的账上走,76号的财务归李士群管,但黄烈的情报处有自己的特别经费,来源是特高课拨的。这笔经费的账目,黄烈会亲自管。如果能拿到黄烈的特别经费账目,找到支付给李政的款项记录,那就是铁证。但黄烈的账本放在哪里,只有黄烈自己知道。宋孝安的人渗透不进76号情报处的核心。

另一条路是赵韵灵。李政跟黄烈的交易,赵韵灵是中间人。她不参与具体的交易内容,但双方开出的条件、谈妥的价钱,都会经过她的手。她是那座桥。桥不存钱,但桥知道过桥的人带了多少钱。如果能让赵韵灵开口——

金神父路到了。郑耀先让黄包车夫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来付了车钱。灰西装的黄包车在街对面停下来,灰西装下了车,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拿起一份报纸。郑耀先进了咖啡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咖啡。

咖啡馆对面是一栋四层的公寓楼,红砖墙面,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草。三楼的阳台落地窗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周曼丽的公寓。今天是周四,赵家栋不会来——他每周二和周五晚上来。但周曼丽在家,阿珍说她白天一般不出门,因为晚上要去百乐门打牌,白天要补觉。

郑耀先慢慢地喝着咖啡。咖啡是云南豆,酸味重,苦味薄,不是好咖啡。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公寓楼。三点多的时候,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一双手把窗帘拉开了,落地窗也推开了一扇。一个女人走到阳台上,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二十六岁的女人,被鸦片和夜生活熬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能看出当年在百乐门当红舞女时的底子。五官是好看的,只是被糟蹋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落地窗没有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郑耀先把咖啡喝完,付了钱走出咖啡馆。他没有叫黄包车,沿着金神父路走了一段,拐进了通往周曼丽公寓后门的那条巷子。灰西装在巷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来——巷子太窄太深,跟进去就暴露了。他在巷口站住,继续看他的报纸。郑耀先走过公寓后门的时候没有停,只是目光扫了一下门牌号和门锁的类型。一把普通的司必灵锁,不难开。他走出巷子的另一头,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商行。

傍晚时分,宋孝安来了,带来一个消息。刘四开口了。

“闸北的关系今天下午去找了刘四。刘四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嘴很硬。后来关系把他弟弟刘五从乡下接来了,让兄弟俩见了一面。刘五把76号砸铺子的事说了一遍,刘四眼睛红了。关系告诉他,有人能摆平76号,条件是他说出赵家栋去昭和堂拿货的全部细节。刘四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了。”

宋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纸是粗糙的毛边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不少涂改的痕迹,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郑耀先展开看了一遍。刘四的供述很具体——赵家栋每周四下午三点离开三井洋行,由刘四开车送到虹口昭和堂后门。赵家栋自己进去,刘四在车里等。每次进去大概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布包。布包放进后备箱的夹层里,然后开车回三井洋行。到了洋行之后,赵家栋把布包锁进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每周五下午,刘四再去洋行取布包,送到金神父路周曼丽的公寓。赵家栋周五晚上在周曼丽那里过夜,布包里的鸦片烟膏就是那两天抽的。供述的最后,刘四用毛笔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郑耀先把供述折好放进口袋里。“刘四现在在哪儿?”

“回赵家栋那边了。我让他一切照常,不要露出任何异样。他弟弟刘五安排去了苏州,暂时避一避。76号那边,我让人放了话,说刘五的杂货铺是误会,以后不收保护费了。76号的人信了,他们砸过的铺子多了,不差这一个。”

郑耀先点了点头。刘四的供述加上昭和堂账本的照片加上周曼丽吸鸦片的照片,赵家栋的三条把柄——贩卖鸦片、包养舞女、替鬼子采购军需——全部捏在手里了。这三条把柄,每一条都足够让他在上海滩身败名裂。贩卖鸦片,租界工部局会抓人。包养舞女,他老婆会跟他离婚。替鬼子采购军需,抗日锄奸团会把他列为汉奸处决。三条加在一起,赵家栋就是砧板上的肉。

“孝安,明天周五。赵家栋晚上会去周曼丽那里。”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你让阿珍今晚去找周曼丽打牌,输给她一点钱。周曼丽赢了钱心情会好,明天赵家栋来了,她会跟他说阿珍的好话。周六晚上,让阿珍约周曼丽出来吃饭,就说那个出手大方的朋友从南京回来了,想见她。吃饭的地方你定,要僻静,要能控制。我亲自去见周曼丽。”

宋孝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六哥,你亲自去?周曼丽见过你,在百乐门——她不一定记得,但如果记得,你的身份就暴露了。”

“她不会记得。百乐门每天晚上上百个客人,她陪过的男人自己都数不清。”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南京路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玻璃上。“就算她记得,也不重要。她看到的东西,不会有机会说出去。”

周六晚上,法租界福煦路一家叫“锦记”的粤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只有六个包间,用雕花木屏风隔开。老板是广东人,跟宋孝安有交情,军统的人用他的地方办过几次事,他从不问为什么。宋孝安订了最里面的一间,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有后门通另一条巷子。

郑耀先到的时候阿珍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白色开衫毛衣,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舞女。看到郑耀先进来,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没有说话。宋孝安交代过她——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做完自己的事拿钱走人。

郑耀先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和几碟冷盘。阿珍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旗袍的纽襻,有些紧张。郑耀先没有跟她说话,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后院里的虫鸣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市声。

七点一刻,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宋孝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周曼丽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旗袍的料子是绸缎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浓妆,粉底打得很厚,盖住了鸦片的痕迹,但盖不住眼窝的深陷和颧骨的高耸。她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是夜巴黎。她看到桌边坐着的郑耀先,眼睛亮了一下——阿珍说的“出手大方的朋友”果然穿着体面,气度不凡。

“周小姐,请坐。”郑耀先的声音很客气。

周曼丽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阿珍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边缘打量着郑耀先。她打量人的方式跟赵韵灵完全不同。赵韵灵是评估,是掂量,是把人放在天平上称。周曼丽是估价——这个人值多少钱,能给她花多少钱,能花多久。

“郑先生在哪里发财?”周曼丽的声音比赵韵灵尖一些,带着苏州口音的上海话,软绵绵的,但软里面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出来的精明。

“进出口。什么赚钱做什么。”郑耀先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叉烧,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是一个随意的动作,但周曼丽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出手大方的男人,往往从细节上就能看出来。肯给女人夹菜的男人,不会太小气。

阿珍起身去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下郑耀先和周曼丽两个人。周曼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绍兴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她用酒杯挡着半张脸,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郑耀先。

“郑先生想认识我,是阿珍跟你提过我?”

“我在百乐门见过周小姐一次。周小姐陪赵家栋先生跳舞的时候。”郑耀先的声音不高。

周曼丽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赵家栋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精心维持的轻松气氛里。她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没有褪,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变。

“郑先生认识赵先生?”

“不认识。但我知道赵先生很多事。”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周曼丽面前。照片上周曼丽半躺在榻上,手里握着烟枪,烟灯的光照着她的脸。赵家栋坐在她旁边给她点烟灯。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

周曼丽的脸色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嘴唇抿紧了,然后颧骨的肌肉绷起来,然后瞳孔收缩。她伸出手想把照片拿起来,手指在发抖。郑耀先的手比她快,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周小姐,这张照片如果寄给工部局巡捕房,你吸鸦片的罪名逃不掉。如果寄给赵家栋的太太,赵家栋跟你的事就会曝光。赵太太是金融世家的女儿,她要是闹起来,赵家栋的生意资金链会断掉一半。到那时候赵家栋自身难保,更保不住你。你在法租界金神父路的公寓、每个月的开销、你的鸦片——全部都会消失。”

周曼丽的手攥住了旗袍的下摆,指关节泛白。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睛红了一瞬,然后被她用力压回去了。在百乐门当了多年舞女的女人,哭和笑都是可以控制的。

“郑先生,你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沙哑了,不软了。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很简单的事。”郑耀先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是赵家栋的正面照,宋孝安的人在三井洋行门口拍的,清晰度很高。“赵家栋每周二和周五晚上去你那里过夜。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钥匙,随身带着。下周二晚上,你趁他睡着的时候,把钥匙从他那串钥匙上取下来。取其中一把——保险柜的钥匙比别的钥匙小一号,铜的,上面刻着日本字。你会认出来的。取下来之后,用肥皂按一个模子。按完之后把钥匙擦干净放回去。模子交给阿珍。”

周曼丽盯着那张照片,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郑耀先。她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破罐破摔的狠劲。

“我做了这件事,你能给我什么?”

“照片和底片全部销毁。另外——”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五百块。事成之后还有五百。”

周曼丽的目光落在那沓钞票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钞票拿起来放进手包里。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郑先生,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赵家栋要是倒了,我在上海待不下去。你要安排我离开上海。”

郑耀先看着她。这个被鸦片和夜生活掏空了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到退路。百乐门多年教会她的不只是怎么陪男人跳舞,还有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

“事情办完之后,我安排你去香港。船票和路费我出。”

周曼丽点了点头站起来。她整了整旗袍的下摆,用手捋了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等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的时候,背影已经恢复了百乐门舞女该有的样子——腰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郑先生,赵家栋对我很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珍从洗手间回来,在郑耀先对面坐下。她没有问周曼丽为什么走了,也没有问桌上的气氛为什么变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郑耀先发话。

“阿珍,这几天你继续跟周曼丽来往。她做什么你都不要拦,但要盯着。她如果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宋组长。”郑耀先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的酬劳。”

阿珍拿起信封放进手包里站起来朝郑耀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窗外后院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赵家栋保险柜的钥匙模子拿到之后,宋孝安可以找人配一把钥匙。配好之后,只需要一个赵家栋不在洋行的时间——赵家栋每周四下午去昭和堂拿货,三点到三点一刻之间不在办公室。一刻钟,足够打开保险柜,找到赵家栋替鬼子采购军需的账目和合同拍下来。那些账目和合同就是赵家栋的七寸。

但这不是最终的目的。赵家栋是梯子,不是猎物。控制住赵家栋是为了让赵韵灵听话。赵韵灵听话了,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才有可能拿到。离徐百川给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周一之前,他必须拿到赵家栋保险柜里的东西。周二晚上周曼丽拿到的钥匙模子,周三才能配出钥匙,周四赵家栋去昭和堂的时候才能动手。太慢了。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需要更快的方法。赵家栋的办公室在三井洋行二楼。三井洋行是鬼子的产业,里面的中国职员每天下班之后不能留在楼里,只有鬼子职员可以加班。赵家栋是买办,不是正式职员,他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四川北路。四川北路晚上有巡捕房的人巡逻,但后半夜巡逻的间隔很长。

一个想法在郑耀先脑子里成形了。不需要钥匙。不需要等赵家栋离开办公室。半夜直接从窗户进去。三井洋行二楼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插销在外面用力一推就能震开。赵家栋的保险柜是老式的转盘保险柜,不是鬼子军队用的那种新式密码柜。这种老式保险柜郑耀先在军统训练班学过开,用听诊器听转盘落位的声音,技术好的人一刻钟能打开。宋孝安的情报组里有一个专门开保险柜的,姓顾,大家都叫他顾锁匠。顾锁匠原来是法租界一家锁行的师傅,后来被军统吸收进来,专门负责技术开锁。

郑耀先站起来走出包间。宋孝安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上来。郑耀先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把新的计划说了一遍。宋孝安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六哥,三井洋行是鬼子的地盘,半夜翻窗进去开保险柜,万一被巡夜的鬼子发现——”

“没有万一。必须做成。”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你让顾锁匠明天晚上准备好,把所有工具都带上。告诉赵简之,让他带两个人在四川北路两头放风。明天后半夜两点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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