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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45章 保险柜

不吃竹子的panda · 9042 字 · 约 22 分钟

正文

周日凌晨一点半,郑耀先从住处出来。弄堂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巷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独眼。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裤,脚上是千层底布鞋,脸上没有涂淤泥——今晚不需要,今晚他不需要趴在地上。灰西装不在。这个时间,特高课的盯梢也睡了。不是撤了,是换班间隙。郑耀先摸准了这个间隙——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夜班的人还没到,白班的人已经走了。佐佐木死了之后,特高课行动队的盯梢排班出现了混乱,这个间隙没有人补。

他穿过弄堂,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开车灯。赵简之坐在驾驶座上,看到郑耀先进来发动了车。车子无声地滑出去,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六哥,顾锁匠在四川北路等着了。宋孝安也在。放风的弟兄安排了四个,两头各两个。”赵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深夜的上海街头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一辆黄包车从路口闪过。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车子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光和影。

“三井洋行那边摸清楚了没有?”

“摸清楚了。孝安下午亲自去踩了点。洋行晚上没有鬼子值守,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中国人,姓孙,住在门房。孙老头每天晚上十点锁大门,然后在门房里喝酒,喝到一两点睡死过去。他养了一条狗,杂种狼狗,拴在院子里。孝安弄了一块掺了蒙汗药的肉,从围墙扔进去。狗吃了,现在睡得比孙老头还死。”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掠过的路灯光里闪了一下。“洋行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道侧门,锁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顾锁匠说他三十秒能打开。侧门进去是楼梯间,上二楼就是赵家栋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也是挂锁,顾锁匠说同样的锁,也是三十秒。”

车子拐进四川北路。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铁栅栏拉着,橱窗里黑漆漆的。三井洋行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日文。整栋楼只有门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赵简之把车停在离洋行一百米外的一条横马路里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贴着墙壁的阴影朝洋行后面走去。

巷子里,宋孝安和顾锁匠已经在等了。顾锁匠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袄,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手却保养得很好,手指细长灵活,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到郑耀先过来,他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出声。

“情况怎么样?”郑耀先压低声音问。

宋孝安朝洋行后墙努了努嘴。“狗倒了。孙老头的门房灯还亮着,但人没动静,应该在睡了。侧门在这边。”他领着几个人走到巷子深处,停在一扇黑色的铁皮门前。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挂锁,锁身磨得发亮。顾锁匠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钢针和一根L形的撬棍。他把钢针插进锁孔轻轻拨了几下,然后把撬棍插进去一扭——咔嗒一声,锁开了。不到二十秒。

顾锁匠把挂锁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推开了门。门轴保养得很好,没有发出声音。门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楼梯间,堆着一些杂物和纸箱。木楼梯通往二楼,台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毯,踩上去脚步声被吸掉了大半。郑耀先第一个上楼,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靠墙的一侧——那里是楼梯结构最稳固的地方,不容易发出吱呀声。赵简之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花机关,枪口指着楼梯上方。宋孝安在最后面,背对着楼梯守着侧门。

二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日本风景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铜牌——“赵家栋 买办”。门上挂着一把跟侧门一模一样的铜挂锁。顾锁匠蹲下来,钢针插进去拨了几下,撬棍一扭——这次更快,十五秒。锁开了。顾锁匠把锁取下来,郑耀先推开了门。

赵家栋的办公室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皮转椅,靠墙一排文件柜。窗户对着四川北路,窗帘拉着,是深绿色的丝绒窗帘,厚实,外面的路灯光透不进来。郑耀先没有开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手电筒拧亮。手电筒的光很聚,只照亮拳头大的一片。他用光柱扫过办公室——文件柜没有锁,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办公桌的抽屉锁着,但那是普通的抽屉锁,顾锁匠十秒能开。保险柜在哪儿?

郑耀先的手电筒光柱在办公室里慢慢移动,停在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裱工粗糙。他走过去把画取下来。画后面是一个嵌在墙里的小型保险柜,柜门是老式的转盘式密码锁,铜质的转盘在电筒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色。顾锁匠走过来蹲在保险柜前,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听诊器,是一个自制的铜质听筒,一头贴在保险柜门上,一头贴在他耳朵上。他的右手轻轻搭上了转盘。

“六哥,这个柜子需要时间。老式转盘,三个数字,每个数字要听落位的声音。最快一刻钟,慢的话半个钟头。”顾锁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零七分。“动手。我给你一刻钟。”

顾锁匠闭上眼睛,右手极其缓慢地转动转盘。转盘转动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只小虫在啃木头。他的耳朵紧贴着听筒,脸上的皱纹在电筒光的余光里像刀刻的一样。手指的动作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次转动都停在某个精确的位置上,然后反向转。郑耀先站在窗边,从窗帘缝隙里看着楼下的四川北路。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远处有一个巡捕慢悠悠地走过,在路口停了一下朝三井洋行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他没有看到任何异常——洋行的门关着,窗户黑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赵简之守在办公室门口,花机关的枪口始终指着走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变得像一块石头,可以几个小时一动不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口老式挂钟的钟摆在咔咔地走着,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咔嗒都像一滴水滴在石板上。

顾锁匠的手指停住了。他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个数字对了。还有两个。”他把听筒重新贴回柜门上继续转动转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电筒光下亮晶晶的。

郑耀先的手心也出了汗。他握着笔形手电筒的手指微微发潮。一刻钟。顾锁匠说最快一刻钟。现在已经过了七八分钟。第二个数字还没找到。如果半个钟头还打不开,天就要亮了。巡捕房的巡逻会变密,倒地的狗会醒,孙老头可能会起来解手。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会让整个行动失败。

顾锁匠的手指又停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第二个数字对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转动转盘寻找第三个数字。手指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稳。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流到鼻尖挂着,他顾不上擦。那滴汗在鼻尖上颤颤的,电筒光把它照成了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

转盘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咔嗒。顾锁匠的手停住了,把听筒拿下来,右手握住了保险柜的把手轻轻一拧——柜门开了。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柜门拉开,起身退到一边。郑耀先用手电筒照进保险柜。里面码着几叠厚厚的文件,用牛皮纸文件夹夹着,文件夹上贴着日文标签。他拿起最上面一个文件夹翻开——是赵家栋替鬼子海军陆战队采购军需物资的合同。帆布、桐油、铁钉、木材,数量巨大,金额惊人。每一份合同都有赵家栋的签名和三井洋行的印章。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日文——“上海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调达部”。他把合同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是赵家栋的私人账本,用中文记的,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和支出分两栏,收入栏里最大的一笔是“三井——军需佣金”,数目跟合同上的金额对得上。支出栏里有一笔固定的每周支出——“周四 昭和堂 二十两”,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个“周”字。

郑耀先把账本翻到最前面,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账本第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列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黄烈”。黄烈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是“五千”。五千块。再往下看,他看到了另一个更熟悉的名字——“李政”。李政的名字后面没有数字,打了一个问号。

郑耀先的手电筒光柱停在那个问号上。赵家栋的账本里出现了李政的名字。这说明李政跟赵家栋有往来。李政是中统上海站主任,赵家栋是替鬼子采购军需的商人,这两个人之间有往来本身不奇怪——李政可能在通过赵家栋刺探鬼子的军需情报。但李政的名字出现在赵家栋的私人账本里,而且跟黄烈的名字在同一页,这就不是刺探情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型相机——德国产的米诺克斯,比烟盒还小。他把名单、合同和账本的关键页面一张一张拍下来。相机的快门声极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只飞蛾翅膀扇过。

拍完之后他把东西原样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保险柜最底层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赵韵灵。赵韵灵穿着旗袍坐在一张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只拍到了侧脸,但郑耀先认得那个侧影——宫本一郎。照片上赵韵灵在笑,宫本也在笑。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酒杯和几碟小菜。背景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他又往后翻了几张。每一张都是赵韵灵和宫本在一起的照片,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餐厅、舞厅、公园、公寓楼下的车里。所有的照片都拍得很专业,角度刁钻,显然是被人专门跟踪偷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昭和十六年十月 宫本顾问与赵韵灵 摄于虹口”。昭和十六年就是今年。

郑耀先把这些照片也拍了下来。拍完之后他把照片原样放回信封,信封放回保险柜最底层。关上柜门,转动转盘恢复了密码。站起来对顾锁匠点了点头。顾锁匠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工具收回帆布包里。

三个人按原路退出办公室。顾锁匠重新把挂锁锁上,确认锁芯弹回了原位。三个人轻手轻脚下楼,穿过楼梯间,从侧门出去。顾锁匠把侧门的挂锁也重新锁好,用袖子把锁面上可能留下的指纹擦干净。宋孝安把装蒙汗药肉的油纸从围墙里收回来揣进口袋。狗还在睡,呼吸均匀,肚皮一起一伏的。门房的灯还亮着,孙老头的鼾声隔着门板传出来,粗粝而悠长。

赵简之发动车子,无声地驶离了四川北路。开出几条街之后他把车速提起来,穿过苏州河,进入公共租界。街上的霓虹灯已经灭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面。车子在南京路上停下来,郑耀先和顾锁匠下了车。赵简之载着宋孝安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横马路消失了。

郑耀先和顾锁匠沿着南京路走了一段。顾锁匠背着他的帆布包,微微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显得更深了。走到一条弄堂口,他停下来朝郑耀先微微鞠了一躬。

“六哥,我回去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顾锁匠转过身走进弄堂里,瘦小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郑耀先一个人站在南京路上。凌晨的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深秋的凉意。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机身在夜风里冰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焐热了。

赵家栋保险柜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军需合同、鸦片账目、黄烈和李政的名字、赵韵灵和宫本的照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之前没有完全看清的图。赵家栋不只是赵韵灵的弟弟、替鬼子采购军需的商人,他还在替某个人监视赵韵灵和宫本。那些偷拍的照片角度刁钻,不是业余的人能拍出来的。赵家栋背后还有人。是谁?黄烈?李士群?还是宫本自己——宫本让赵家栋拍下他和赵韵灵在一起的照片,是为了留作把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还有李政名字后面的那个问号。赵家栋在账本里记下了李政的名字,但数字是问号。这说明他跟李政之间有过某种交易或者接触,但交易还没有完成,价码还没谈拢。李政想通过赵家栋做什么?赵家栋是鬼子的买办,李政是中统上海站主任——中统的人找鬼子的买办,能做什么?答案只有一个。李政在通过赵家栋搭上宫本。赵韵灵是李政接近黄烈的中间人,而黄烈是76号的人。李政的胃口不止于76号——他想直接搭上特高课。中统上海站主任,想背着重庆跟特高课做交易。

天快亮的时候郑耀先才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相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幅图还在拼。碎片一块一块地落下来,拼出的图案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把胶卷交给宋孝安冲洗。宋孝安的暗房设在法租界一栋公寓的地下室里,设备简陋但够用。下午,照片洗出来了。宋孝安把一沓还带着定影液酸味的照片放在郑耀先桌上。照片很清晰,米诺克斯的镜头素质比预想的好。军需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赵家栋的签名和三井洋行的印章分毫毕现。账本上“黄烈 五千”和“李政 ?”的字迹也拍得很清楚。赵韵灵和宫本的照片翻拍之后清晰度有所下降,但仍能认出两个人的面孔。

郑耀先把照片分成两摞。左边一摞是赵家栋替鬼子采购军需的证据——合同、账目、昭和堂的鸦片进出记录、刘四的供述、周曼丽吸鸦片的照片。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够把赵家栋钉死在汉奸的耻辱柱上。右边一摞是李政和赵家栋关联的证据——账本上李政的名字,以及赵韵灵作为中间人的佐证。这些证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李政卖国,但足以让戴笠对李政启动正式调查。在军统内部,启动正式调查本身就意味着那个人已经不被信任了。只要戴笠对李政启动了调查,陆中的报告里那些关于郑耀先是共产党的怀疑就变成了“中统栽赃军统”的阴谋。

郑耀先把照片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拿着信封上了楼。徐百川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把文件合上了。郑耀先把信封放在桌上。

“四哥,证据拿到了。”

徐百川打开信封把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欣喜,只有一种疲惫的、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老六,这些东西足够让李政喝一壶了。但不是现在。”徐百川把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陆中的报告今天已经递上去了。毛人凤明天就能看到。我现在把这些照片发过去,毛人凤会说我是为了保你而伪造证据。他会把这些东西压下来,先把你处理了再说。所以这些证据不能通过电台发,必须派人亲自送到戴老板手里。不让毛人凤经手。”

郑耀先没有说话。徐百川说得对。毛人凤是军统的内当家,所有呈递给戴笠的材料都要先过他这一关。如果这些照片用电台发过去报务员会把电文交给毛人凤的机要秘书,机要秘书交给毛人凤。毛人凤看了之后,这些照片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戴笠眼前了。

“四哥,你打算派谁送?”

徐百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赵简之。他跟你最紧,戴老板知道他是你的人。派他去送,戴老板会认为这是我徐百川为了保你而做的最后一搏。正因为他是我的人,戴老板才会认真看待这些证据——因为他知道,如果证据是假的,我派赵简之去送就等于把自己的头递上去。我不会拿赵简之的命赌。”郑耀先的声音不高。

徐百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赵简之。明天一早走,坐火车到杭州,从杭州转汽车到衢州,从衢州坐军统的运输机到重庆。这条路比直接从上海坐飞机快——上海的机场鬼子查得太严,赵简之身上带着这些照片过不了安检。走陆路虽然慢一些,但安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军统公用信笺,拧开钢笔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盖上上海站的公章。写完之后他把信笺折好跟照片一起放回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在火漆上按了自己的印章。“这封信是我写给戴老板的亲笔信。信里我把李政跟76号交易的事、陆中在上海期间跟李政的接触、以及你这段时间被诬陷的经过都写清楚了。戴老板信不信,看天意。”

郑耀先接过信封。火漆还是温的,印章的纹路清晰深刻。

“四哥,赵简之走之前我跟他交代几句。”

傍晚,郑耀先在商行后门外面的巷子里等到了赵简之。赵简之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腰间扎着一条布腰带——标准的跑单帮打扮。郑耀先把信封交给他,又把一路上的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赵简之把信封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六哥,你放心。这东西在我身上,比在保险柜里还安全。除非我赵简之死了,否则它一定送到戴老板手上。”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赵简之棉袍领口翻出来整了整,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赵简之站着不动让他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四川路上的人声和车声。

“简之,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赵简之想了想。“从北平开始算,六年了。六哥,你今天怎么问这个?”他的眉头皱起来看着郑耀先。

“没怎么。路上小心。”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进了商行的后门。

赵简之站在巷子里看着郑耀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摸了摸胸口那个信封的位置,把毡帽往下拉了拉,转过身大步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第二天一早,赵简之上了开往杭州的火车。郑耀先去车站送了他,没有进站,站在月台对面的天桥上看着火车缓缓驶出车站。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把整条月台都罩住了。白雾散开之后,火车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回到商行,宋孝安在办公室等他,带来一个消息。“六哥,赵韵灵昨天晚上去了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跟她一起去的不是宫本,是李政。”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赵韵灵和李政。李政想通过赵韵灵搭上宫本,昨晚的见面应该是赵韵灵在给他答复——宫本愿不愿意见他。如果宫本愿意见,李政就迈出了跟特高课直接交易的第一步。如果这一步迈出去了,李政就不再是中统上海站主任了,他变成了特高课的情报来源。而他知道的关于郑耀先是共产党的材料,会变成他递给宫本的见面礼。

“孝安,赵韵灵那边我等不到周三了。你帮我约她,今天晚上。地方她定。”

宋孝安点了点头出去了。半个钟头之后他回来告诉郑耀先,赵韵灵同意见面,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地点是法租界她家里——迈尔西爱路一百二十三号四楼。这是赵韵灵第一次把郑耀先约到家里。去仙乐斯是公共场合,去她家里是私人空间。从公共到私人,距离缩短了一大截。缩短的距离背后是赵韵灵对他产生了某种判断——不是信任,是比信任更实际的东西。她认为这个姓郑的生意人有利用价值。

晚上八点,郑耀先准时站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二十三号门口。这是一栋四层的法式公寓,红砖墙面,白色的百叶窗,铸铁阳台栏杆。他按了门铃。开门的还是那个苏北口音的中年女佣,领着他上了四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赵韵灵的公寓比他想象的大。客厅大概有三十多个平方,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家具是中西混搭的——一张红木八仙桌配着法国宫廷式的丝绒沙发,墙上挂着任伯年的花鸟画旁边是一幅雷诺阿的油画复制品。落地窗开着半扇,夜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窗纱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外是法租界的夜景,梧桐树的枝丫伸到阳台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赵韵灵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白色的芍药花。头发没有盘起来,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脸上的妆很淡,跟仙乐斯舞池里那个艳光四射的名媛判若两人。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的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郑先生,请坐。”她的声音在自家的客厅里比在仙乐斯舞池里少了几分沙哑,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赵韵灵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香气清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正秋茶,入口微涩回甘很快。赵韵灵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腕上还是那只翡翠镯子,在落地灯的光下绿得像一汪深潭。她看着郑耀先,眼睛里没有仙乐斯那种评估掂量的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饰的好奇。

“郑先生,你在仙乐斯跟我跳舞,说想认识我弟弟。我给了你名片。你打电话约我周三见面。然后你忽然又提前到今晚,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谈。”她把“重要”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很重。“什么事这么急?”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周曼丽半躺在榻上握着烟枪,赵家栋坐在她旁边给她点烟灯。赵韵灵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放回茶几上。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

“郑先生,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赵小姐,令弟的事我本不想插手。但有人想用这些照片搞令弟,搞垮了令弟,下一步就是搞你。”郑耀先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照片——赵韵灵和宫本一郎在那家日本料理店的照片。照片上她在笑,宫本也在笑。

赵韵灵看着这张照片,瞳孔收缩了。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出卖了之后才会有的、冰一样冷的愤怒。她认得这张照片的角度——那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拍的。能在这个角度拍到她和宫本的人,一定是她认识的人,是她不防备的人。

“这些照片是在赵家栋保险柜里找到的。”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赵韵灵的耳朵里。“令弟在替一个人监视你。那个人是谁,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令弟的保险柜里不只有你的照片,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有黄烈,有李政。黄烈的名字后面写着五千块。李政的名字后面打着问号。”

赵韵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茶几上的茶香和窗外梧桐树叶的气味搅在一起。她伸手把落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灯光暗下去之后她脸上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郑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很硬的东西。

“一个不想被李政害死的人。”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李政在查我,说我是共产党。我不是。但他不在乎我是不是,他只在乎能不能用我的脑袋换他的前程。他通过你认识了黄烈,想把查到的关于我的材料卖给黄烈。黄烈嫌价钱不够,李政就想通过令弟搭上宫本。宫本的价码比黄烈高。如果李政搭上了宫本,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所以我要在宫本见李政之前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把证据递到该递的人手里。李政倒了,我的脑袋就保住了。”

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除了最后那一层。除了他自己真正是谁。

赵韵灵的手指在翡翠镯子上慢慢地转着。镯子在她手腕上转动,绿色的光随着转动一明一暗。转了几圈之后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郑先生,我可以帮你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赵家栋保险柜里的那些照片,底片全部销毁。第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要知道是谁让赵家栋拍我的照片。你帮我查出来。查出来之后告诉我。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告诉我是谁就行。”

郑耀先看着她。这个女人被自己的亲弟弟偷拍了照片,照片落到了不知谁的手里。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是为了报复——她说“不要你做什么”——她只是想知道。知道是谁在她背后举着相机。

“成交。”

赵韵灵端起茶壶给两个茶杯续了茶。茶汤注入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把茶壶放下,端起自己的茶杯。

“下周一晚上,李政和黄烈会在虹口那家料理店见面。这一次不是谈价钱,是交货。李政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黄烈也把钱准备好了。双方需要一个中间人当场验货交钱。这个中间人是我。”她把茶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我会把李政的材料拍下来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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