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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46章 交货

不吃竹子的panda · 8724 字 · 约 21 分钟

正文

从迈尔西爱路出来,夜已经深了。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风里抖着最后几片叶子,月光把叶子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群扑着翅膀的灰蛾。郑耀先走得不快,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那台米诺克斯相机。赵韵灵答应帮他拍李政的材料,条件是查出是谁让赵家栋偷拍她的照片。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他本来就要查赵家栋背后的人。赵家栋的保险柜里那些照片角度刁钻,不是普通跟踪偷拍,是近距离、多角度、长时间的监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赵韵灵身边的人,是她不防备的人。

她的司机。她的佣人。赵家栋本人。或者——宫本一郎。

最后这个可能性让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下。宫本让赵家栋拍下自己和赵韵灵在一起的照片,目的是什么?留作把柄,在需要的时候控制赵韵灵?如果是这样,宫本对赵韵灵的信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少。或者那些照片根本不是宫本让拍的——是赵家栋自己拍的,拍下来卖给宫本,或者卖给别的什么人。赵家栋是商人,商人只认价钱。谁出价高他就卖给谁。

不管是哪种情况,赵韵灵身边有一双眼睛在替别人盯着她。她想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她问郑耀先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手指在翡翠镯子上转圈的动作出卖了她——她转了很多圈。一个习惯了控制情绪的女人,在听到亲弟弟偷拍自己之后,手指会不受控制地转动腕上的镯子。

郑耀先回到住处,把米诺克斯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用油纸包好藏在地板下面一个挖空的暗格里。暗格里还有陆汉卿给的安神丸,瓷瓶冰凉。他拿出一丸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今晚不需要。

第二天上午,商行。郑耀先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宋孝安就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窝比平时更深,嘴唇微微干裂。

“六哥,赵简之那边有消息了。”

郑耀先的身体微微坐直了。“说。”

“他今天早上到了衢州,在军统衢州站等运输机。衢州站的人说,重庆来的一架运输机今天下午到,明天一早返程,赵简之搭那架飞机走。如果顺利,明天傍晚到重庆,后天就能把东西送到戴老板手里。”宋孝安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但是六哥,衢州站的人还说了另一件事。昨天,重庆发了一份电报给衢州站,电报内容是询问上海站近期人员动向。电报是毛人凤的机要秘书签发的。”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毛人凤在查上海站的人员动向。不是通过徐百川,是通过衢州站。他绕开了上海站的正式渠道,用外围站点搜集情报。这说明他不信任徐百川——或者说,他已经在为处理上海站做准备了。赵简之还在路上,东西还没送到戴笠手里。如果毛人凤在赵简之到达重庆之前就动手——

“孝安,衢州站的人可靠吗?”

“可靠。站长姓贺,是徐站长在临澧训练班的同期。贺站长私下跟徐站长关系很好。赵简之到了衢州之后,贺站长亲自安排的食宿,还专门派了两个人保护他。”宋孝安的声音压低了。“但是六哥,衢州站里有毛人凤的人。贺站长能保赵简之在衢州的安全,但飞机到了重庆之后,重庆那边接应的人是谁,贺站长也控制不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南京路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灰西装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面前还是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毛人凤的手伸得很长。从重庆伸到衢州,从衢州伸到上海。陆中的报告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通过外围站点搜集更多材料,第三步是在戴笠面前把材料摊开,第四步——就是抓人了。

他必须抢在毛人凤前面。不是抢在毛人凤抓人前面,是抢在毛人凤在戴笠面前把材料摊开之前,让李政卖国的证据先到达戴笠手里。只要戴笠先看到了李政卖国的证据,毛人凤手里的材料就变成了“中统诬陷军统”的阴谋。到那时候,毛人凤不但动不了郑耀先,反而会被拖进这潭浑水里。

“孝安,赵简之到重庆之后,你安排重庆那边的人接应。不要用站里的正式渠道,用你的私人关系。”郑耀先转过身。“赵简之下了飞机,直接送到戴老板的官邸。不要经过军统局本部,不要经过毛人凤的秘书处。直接送到戴老板手里。”

宋孝安点了点头。“重庆那边我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叫老崔,原来在上海站待过,后来调到重庆。他在戴老板官邸附近开了一家茶馆,跟戴老板的副官认识。赵简之到了重庆,老崔会安排副官直接把人带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又抬起头。“六哥,还有一件事。张士超今天早上去了虹口。”

“虹口什么地方?”

“三井洋行。”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张士超去三井洋行。三井洋行是赵家栋做事的地方。张士超找赵家栋——毛人凤的人找鬼子的买办。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张士超是毛人凤安插在上海站的眼线,任务是查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他找赵家栋,只可能是为了通过赵家栋搭上鬼子那边的关系,从鬼子那边拿到关于郑耀先的情报。李政通过赵韵灵搭上黄烈,张士超通过赵家栋搭上——谁?宫本?

如果是这样,那么毛人凤的人和中统的人,正在通过同一条渠道——赵家姐弟——分别跟76号和特高课做交易。军统和中统在上海滩争了这么多年,最后居然在鬼子的屋檐下走到了一起。不是联手,是各自卖各自的。李政卖的是郑耀先是共产党的情报,张士超卖的,大概也是同一个东西。两家中统和军统的人,争着把同一个情报卖给鬼子。鬼子坐在中间,看着两只狗抢一块骨头。

“孝安,张士超这条线你盯紧。他去三井洋行见了谁,谈了多久,什么时候再去。所有的细节我都要。”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郑耀先坐回椅子里点了一根烟。张士超。李政。黄烈。宫本。赵家栋。赵韵灵。这些人像一串珠子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那根线就是他。所有人都在查他,所有人都在卖他。他是那块骨头。

下午,徐秋影敲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剪短了,刚到耳根,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旗袍的时候干练了许多。右手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放在郑耀先桌上。

“郑组长,这是上周武器损耗的最终存档版本。宋组长让我重新做的,你看一下。”

郑耀先打开文件夹看了一遍。宋孝安重新做的武器损耗清单滴水不漏——两挺捷克式全部报废,十支花机关全部损毁,弹药全部消耗,缴获的鬼子武器全部就地销毁。每一项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说明和损耗原因,连殉爆时的火力强度、燃烧温度、残骸处理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任何一个审计人员来看,都挑不出毛病。他把文件夹合上签了字递还给徐秋影。

徐秋影接过文件夹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捏着文件夹的边缘,嘴唇微微抿着。

“郑组长,我听说赵简之去重庆了。”

郑耀先看了她一眼。“谁告诉你的?”

“张副站长。”徐秋影的声音压低了。“他今天中午在财务科报账,我正好也在。他跟财务科的人说,赵简之擅自离开上海,没有向他报备,违反了站里的纪律。他说他已经发电报给毛主任汇报了这件事。”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张士超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赵简之昨天才走,张士超今天就发了电报。他不是在追究赵简之违反纪律——他是要把赵简之离沪这件事跟郑耀先绑在一起,变成郑耀先“擅自调动人员、图谋不轨”的证据。

“他还说了什么?”

徐秋影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说……郑组长你最近行踪诡秘,经常夜不归宿,很可能在跟共产党方面的人接头。他说他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只等毛主任一声令下就抓人。”

郑耀先看着徐秋影。她的眼睛在列宁装藏青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瞳孔里有一点不安,但不是恐惧。她在担心他。不是下属担心上级的那种担心,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押了注之后,担心那个人会输的那种担心。在桑家渡她把命押给了他。回到上海,她把自己的前程也押给了他。因为她在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最清楚——张士超说掌握了确凿证据,虽然她不知道那些证据是什么,但她知道张士超不是在虚张声势。

“徐科长,张士超说的证据你见过没有?”

徐秋影摇了摇头。“档案科所有归档的材料我都经手过,没有一份能证明你是共产党。但他说的证据不一定在档案科。可能在电讯科——他收发了那么多电报,电报底稿不归档案科管。也可能在他自己手里,根本没有归档。郑组长。”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住了。“如果重庆来了命令要抓你,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如果重庆来了命令要抓他,他只有两条路——走,或者留。走,就是放弃上海站行动组组长的位置,放弃经营了多年的潜伏身份,撤回根据地。留,就是赌——赌赵简之能抢在抓人命令到达之前把李政卖国的证据送到戴笠手里,赌戴笠看了证据之后会相信他,赌毛人凤在戴笠面前翻不了盘。三条赌注,每一条的概率都不高。三条加在一起,概率低到他自己都不愿意算。

但他不能走。走了,李政和张士超就赢了。他们不仅赢了他,还会用他的“潜逃”作为证据,证明他真的是共产党。到那时候,徐百川会被牵连,宋孝安会被审查,赵简之会被追捕,徐秋影会因为替他修改武器损耗清单而被怀疑。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清洗。他不能走。

“徐科长,我不会走。”郑耀先的声音不高。

徐秋影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郑组长,桑家渡那天晚上你给我的那块怀表,我还留着。”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手指夹着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起来散开。桑家渡。徐秋影赤着脚踩在淤泥里,右手缠着绷带,怀表的链子从口袋里垂出来在月光下细细地亮着。她冲向装甲汽车的时候,怀表在她手腕上晃着。她把手榴弹塞进油箱的时候,怀表在她手腕上晃着。她被冲击波掀飞摔在公路上的时候,怀表从手腕上松脱了,摔在她手边一尺远的地方,表壳的银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她把那块表留着。不是因为它值钱——表壳上磕了一道凹痕,表链子是断过的,值不了几个钱。她留着它,是因为那是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第一次上阵的女人,在装甲车爆炸的火光里摔倒在碎石路面上,手边一尺远的地方躺着一块还在走的怀表。她把表捡起来揣进口袋里。从那天起她就不是档案科科长徐秋影了。她是上过战场杀过鬼子的人。

周一来得很快。

这两天里,宋孝安的人盯紧张士超。张士超又去了一次三井洋行,待了大概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谈判没有达到预期。赵家栋那边一切照常——周四下午去昭和堂拿货,周五晚上去周曼丽那里过夜。周曼丽把保险柜钥匙的模子交给了阿珍,阿珍交给了宋孝安。顾锁匠用模子配了一把钥匙,跟郑耀先在保险柜里拍到的照片对比过——钥匙的齿形一模一样。这把钥匙现在躺在郑耀先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暂时用不上它——保险柜里的东西已经拍过了。但钥匙留着,以后也许有用。

周一傍晚,郑耀先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他把米诺克斯相机装进西装内侧口袋里,相机很小,西装扣上之后完全看不出来。他没有带枪——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是鬼子的地盘,带枪进去等于送死。

料理店在虹口狄思威路的一条横马路上,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灯笼上用毛笔写着一个“松”字。木格推拉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日本音乐的声音——不是唱片,是有人在弹三味线。郑耀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的大。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往后院,走廊两边是一个一个的榻榻米包间,用纸糊的拉门隔开。包间里传出说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穿着和服的女招待跪在走廊里,看到郑耀先进来深深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句欢迎。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女招待领着他穿过走廊,在倒数第二个包间门口停下来,跪下拉开了纸门。

包间里,赵韵灵已经到了。她跪坐在榻榻米上,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两颗珍珠。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套日式茶具和几碟小菜。看到郑耀先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郑耀先脱了鞋走进包间,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女招待拉上了纸门。包间里很安静,三味线的声音从别的包间隐隐传过来,被一层一层纸门滤过之后变得缥缈而遥远。

“他们还没到。”赵韵灵的声音压得很低。“约的是七点半。李政先来,黄烈后到。李政把材料带给我,我当场验看。黄烈到了之后把钱交给我,我把材料交给黄烈。交易完成之后,两个人各自离开。我从头到尾不出面——他们之间不直接接触,所有的东西都经我的手。”

郑耀先点了点头。这是中间人的标准操作方式。买家卖家不见面,中间人验货收钱转交。出了事,买家卖家都可以推说不知道,中间人承担全部风险。赵韵灵愿意替他拍下李政的材料,等于把风险从她自己身上转移了一部分到他身上。如果事情败露,李政和黄烈都会追查是谁拍了材料。查到她,她会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要这些材料,她不知道那个人是郑耀先。她从来没有问过郑耀先是干什么的。她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知道不问比问安全。

“相机带了吗?”赵韵灵问。

郑耀先从西装内侧掏出米诺克斯放在矮桌下面,用桌布遮着。赵韵灵看了一眼,伸出手。郑耀先把相机递给她。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试了试分量,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手提包是绛红色的缎面,跟旗袍同色,包口敞着。

“材料大概有多少页?”

“十几页。李政准备了很多天,每一页都重新誊抄过。他很重视这次交易。”赵韵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黄烈付多少钱?”

“五千块。跟赵家栋账本上写的一样。”赵韵灵说出赵家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女招待的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脚步声在包间门口停下来。纸门被拉开了。李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看到包间里除了赵韵灵还有另一个人,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赵小姐,这位是?”

“我表弟。送我来的。外面不安全。”赵韵灵的声音很自然。

李政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扫了一下。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李政没有再问,脱了鞋走进包间,在赵韵灵旁边跪坐下来。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矮桌上,文件袋用蜡线封着口,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小的火漆印章。他把文件袋推到赵韵灵面前。

“赵小姐,东西都在里面。你验一下。”

赵韵灵拿起文件袋拆开蜡线,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大概有十五六页,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抄在军统公用信笺上。她逐页翻看着,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郑耀先坐在她对面,看不见纸上的内容。但他能看见赵韵灵翻页的手指——很稳,不快不慢。翻到某几页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微微停顿一下,然后继续翻。她把文件全部翻完,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放在自己身边。

“李主任,东西没问题。黄处长到了之后,钱货两清。”

李政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又从郑耀先脸上扫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郑耀先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在他脸上慢慢刮过去。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目光平平地看着矮桌上的茶具。李政的目光移开了。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木屐声在前面,皮鞋声在后面。纸门被拉开。女招待跪在门口,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稀疏梳得油亮贴在头皮上,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锐利。黄烈,76号情报处处长。

黄烈走进包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他没有问郑耀先是谁,只是在郑耀先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在赵韵灵对面跪坐下来。他带来的不是皮箱也不是包袱,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布口袋,放在矮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银元或者金条的声音。

“赵小姐,五千块,你点一下。”

赵韵灵打开布口袋往里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点,把袋口重新扎好放在自己身边。她把李政的文件袋推到黄烈面前。黄烈拆开封口抽出文件逐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很久。翻到某几页的时候他会把纸拿近了看,像是在辨认什么。全部翻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回袋子里揣进西装内侧口袋里。

“赵小姐,辛苦你了。”黄烈站起来朝赵韵灵微微点了点头,又朝李政点了点头,然后拉开纸门走了出去。他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李政也站起来。“赵小姐,我也告辞了。”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郑耀先的脸,然后拉开纸门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郑耀先和赵韵灵两个人。赵韵灵把布口袋推到他面前。“这个你拿着。”

郑耀先没有拿。“这是你的酬劳。”

赵韵灵摇了摇头。“我不要黄烈的钱。这钱上有血。”她的声音很轻。她把布口袋推得更近了一些。“你拿着。该给谁给谁。”

郑耀先把布口袋收起来。赵韵灵从手提包里拿出米诺克斯相机放在矮桌下面递过来。郑耀先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相机的金属机身被她的手握得温热。

“每一页都拍下来了。一共十六页。最后三页是名单——李政查出来的上海军统潜伏人员名单。你的名字在第二页。”赵韵灵的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郑先生,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如果这份名单落到76号手里,这二十多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郑耀先握着相机的手微微收紧了。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字。李政为了五千块把这些人的命打包卖了。他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但眼下重要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二十多个还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中统上海站主任标了价的人。

“赵小姐,名单上的名字,你记住了几个?”

赵韵灵沉默了几秒钟。“全部。但我不会说出来。我记住它们,不是为了用。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如果需要还,我还得出来。”

郑耀先看着她。这个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的女人,她记住那些名字,不是因为想记住,是因为她在赌桌上见惯了生死,知道每一笔债最后都是要还的。她欠了这二十多个人一笔债——她亲手把他们的名字递给了黄烈,虽然是被人利用的,但她的手确实递过去了。她把名字记在心里,是等着有一天有机会还。不是为了良心——在赌桌上混久了的人良心早就磨薄了。是为了平衡。她需要相信自己不是一个只收钱不还债的人。

郑耀先站起来。“赵小姐,赵家栋背后的人,我会查出来告诉你。”

赵韵灵也站起来。她整了整旗袍的下摆,把手提包挎在手腕上。

“郑先生,你表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忽然说。

郑耀先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住了。

“你表姐说,最近天气凉了,让你多穿件衣服。她给你织了一件毛衣,放在老地方了,让你有空去拿。”赵韵灵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赵韵灵说过他有什么表姐。赵韵灵说的“表姐”不是他的表姐,是陆汉卿。老陆通过赵韵灵给他传递消息——不是用密信,不是用暗号,是用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说“你表姐让我转告你”这样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方式。老陆说“最近天气凉了”,意思是形势危险了。“给你织了一件毛衣”,意思是有新的指示。“放在老地方”,意思是让他去同仁堂。老陆把消息通过赵韵灵传递,说明赵韵灵和老陆之间有关系。什么关系?赵韵灵不是组织的人,老陆不会把组织的事情告诉她。但老陆能让赵韵灵替他传递消息,说明赵韵灵信任老陆。这种信任是从哪里来的?

郑耀先没有问。他点了点头,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三味线的声音已经停了。女招待跪在门口送他。郑耀先穿过走廊推开大门走进虹口的夜色里。夜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深秋的凉意。他沿着狄思威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停下来。他把米诺克斯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二十多个名字。李政用五千块把二十多个人卖了。黄烈花了五千块买了二十多条人命。交易完成了,钱货两清。

但黄烈拿到的不是原件。赵韵灵给他的是一份用军统公用信笺誊抄的手抄件,上面既没有李政的签名也没有中统的公章。黄烈不傻,他知道手抄件做不了铁证。他之所以愿意花五千块买一份手抄件,是因为他要的不是证据——他要的是线索。二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抓捕的方向。他拿着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抓人,抓到了,自然就有证据了。

郑耀先必须在黄烈动手之前通知这二十多个人转移。但他不能用自己的渠道通知——军统上海站的通讯渠道,张士超盯着。用组织的渠道通知军统的人,等于把组织的通讯网络暴露给军统。他需要一个两边都不沾的渠道。

他想到了一个人。阿福。虹口码头的搬运工头,那个老婆生病时郑耀先掏了五十块钱的人。阿福不是军统的人,不是组织的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码头工人。他有一张嘴,有一双脚,认识码头上的每一个人。码头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都传。如果让阿福把消息散出去,就说76号最近拿到了一份名单要抓人,消息会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上海的每一个角落。潜伏的军统人员听到了自然会转移。

天亮之前,郑耀先去了虹口码头。阿福还没上工,蹲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抽旱烟,看到郑耀先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郑先生,您又来了。”

郑耀先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阿福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舍得抽。郑耀先自己点了一根,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说给阿福听。阿福听完没有问这些名字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传这些消息。他把旱烟袋在石墩子上磕了磕,站起来。

“郑先生,您放心。这些名字我今天就散出去。码头上的人嘴碎,一个人传给两个人,两个人传给四个人,到明天早上半个上海滩都知道了。76号的人想堵,堵不住。”

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阿福在身后叫住了他。

“郑先生。”

郑耀先停住脚步回过头。阿福站在石墩子旁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古铜色的肩膀照得发亮。

“您上回给我的钱,我老婆让我还给您。她说,您救过她的命,不能再要您的钱。”阿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要递过来。

郑耀先没有接。“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阿福举着布包的手在晨光里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了。他把布包重新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郑耀先转过身走了。晨雾从黄浦江上漫过来,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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