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毛衣
不吃竹子的panda · 9683 字 · 约 24 分钟
从虹口码头回来,郑耀先没有回商行。他在四川路上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要了一壶龙井,一个人慢慢地喝着。茶馆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地响。跑堂的伙计拎着铜壶在各个桌子之间穿梭,壶嘴冒着白气。没有人注意角落里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上午没事做来喝茶看报的生意人。
他把赵韵灵拍的照片从米诺克斯相机里取出来。胶卷很小,比小拇指指甲还小,用一张油纸包着。他把油纸包捏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油纸传递到胶卷上。十六页材料,包括那份二十多人的名单。这份胶卷如果送到戴笠手里,李政就完了。中统上海站主任把军统潜伏人员名单卖给76号,这个罪名足以让陈果夫亲自下令处决李政。但郑耀先不打算把胶卷交给戴笠——至少现在不交。
戴笠拿到李政卖国的证据之后会做什么?他会把证据压下来,作为跟中统博弈的筹码。军统和中统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是谁对谁错,是谁手里的牌更多。李政的罪证是一张王牌,戴笠会把它捏在手里,在最有利的时机打出去。那时候李政早就跑了,或者已经被中统自己处理掉了。戴笠要的不是李政的命,是拿李政的命换中统在某个关键位置上的让步。而郑耀先要的是李政现在就倒下——李政不倒,那份名单上的人随时可能被抓。
所以他不能把胶卷交给戴笠。他要把胶卷交给另一个人。
郑耀先喝完壶里的茶,付了钱走出茶馆。他没有叫黄包车,沿着四川路走了一段,拐进迈尔西爱路。同仁堂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黑色,木格窗棂里传出捣药的声音——铜捣筒碰在铜臼里,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他推门走进去。陆汉卿坐在柜台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圆框眼镜,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看到他进来,陆汉卿抬起头从眼镜上缘看了他一眼,把小扫帚放下站起来朝里间努了努嘴。
郑耀先绕过柜台掀开蓝布门帘走进里间。陆汉卿跟进来放下门帘。两个人在桌子两边坐下,脉枕还摆在桌上,蓝布面磨得发白。陆汉卿把三根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脉上,微微闭起眼睛。
“脉象比上次好一些。安神丸吃了没有?”陆汉卿的声音很平常。
“吃了。老陆,赵韵灵是你的人?”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汉卿的手指在他脉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号。他没有睁开眼睛。“不是。她不是我的人。她父亲是。她父亲叫赵仲衡,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后来留学日本,参加了同盟会。民国初年回国,在上海办教育。淞沪会战的时候,学校被鬼子炸了,他也被炸死在废墟里。赵韵灵那时候在苏州老家躲过了。她父亲临死之前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赵家的人,可以跟任何人周旋,但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她记着这句话。”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赵仲衡。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但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留日学生、同盟会员、淞沪会战时被炸死在办学的地方——这样的人在上海滩不止一个。他们不穿军装,不拿枪,在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最后死在鬼子炸弹下。他们的子女散落在沦陷区的各个角落,有的投了军统,有的投了中统,有的投了组织,有的像赵韵灵一样,什么都不投,只跟所有人周旋。
“她替你做事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我给她父亲看过病。她父亲死之前最后几个月,是我用中药给他续的命。赵韵灵那时候从苏州赶到上海,在她父亲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她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陆大夫是好人,以后有难处,找他。”陆汉卿睁开眼睛把手收回去。“她从来没找过我。这次是我找的她。”
郑耀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脉枕旁边。“李政卖给黄烈的材料,十六页。最后三页是上海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二十多个人。名单上的人我已经安排人通知转移了,但转移需要时间。如果76号抢在转移完成之前动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陆汉卿拿起油纸包没有打开看,放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胶卷交给《大美晚报》的方博文。方博文是上海滩唯一敢公开骂鬼子的报人,他的社论连鬼子都忌惮三分。如果他把李政卖国的事登在报上,中统想压都压不住。陈果夫为了保全中统的脸面,会亲自下令处决李政。比戴笠动手快得多。”郑耀先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桌上的座钟咔咔地走着,里间很安静,只有钟摆声和外面药铺里偶尔传来的铜臼捣药声。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有一种郑耀先很少在老陆眼里看到的东西——不是犹豫,是权衡。
“老郑,方博文这个人我了解。他是报人,不是情报贩子。他登李政卖国的消息,不是为了帮军统或者帮我们,是为了他心里的公道。但他登了之后,76号不会放过他。他在租界里,76号明着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暗地里呢?黄烈手下的杀手比吴世宝还多。方博文如果因为这则报道死了,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方博文,字行知,四十二岁,苏州人。《大美晚报》主笔,上海租界里最后一根硬骨头。鬼子占了上海之后,租界里的报纸一家接一家地接受新闻检查,只有《大美晚报》挂在美国旗子下面不买鬼子的账。方博文的社论每一篇都在骂鬼子,每一篇都在骂汉奸。76号给他寄过子弹,他第二天在报上把子弹的照片登出来,配了一行字——“此物尚有不足,望多寄数枚。”这个人不怕死。正因为他不怕死,陆汉卿才问那句话——如果他死了,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过不去。”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但名单上那二十多个人如果死了,我更过不去。”
陆汉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帘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没有人。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胶卷我交给方博文。但有一条——不是现在交。你刚才说名单上的人已经开始转移了。等他们全部转移完毕,我再把胶卷交给方博文。这样就算方博文的报道激怒了76号,他们要报复,也抓不到名单上的人了。”
郑耀先想了想点了点头。老陆想得比他细。他是郎中,开方子讲究配伍,每一味药的剂量、先煎后下、君臣佐使,都有讲究。谍战也是一张方子。胶卷是君药,时间是臣药,方博文是佐药,转移名单上的人是使药。四味药配在一起,才能治病。少一味,方子就废了。
“老陆,赵韵灵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最近天气凉了,让你多穿件衣服。”郑耀先站起来。
陆汉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她每年这个时候都托人带这句话。她父亲临死前最后那几天,我守在床边,她给我端了一碗热粥。我说谢谢。她说陆大夫不用谢,天气凉了,你多穿件衣服。她那年十九岁。”
郑耀先站在原地。窗外的光线透过蓝布门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陆汉卿的白大褂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老陆坐在那道光斑旁边,圆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上全是捣药磨出来的薄茧。
从同仁堂出来,郑耀先沿着迈尔西爱路走了一段。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照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赵仲衡。赵韵灵的父亲。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留日学生,同盟会员,淞沪会战时被炸死在办学的地方。临死前拉着女儿的手说——陆大夫是好人,以后有难处,找他。赵韵灵记住了这句话,记了好多年。她从来没找过老陆。她在上海滩的赌桌上跟所有人周旋,跟宫本跳舞,跟黄烈喝茶,跟李政喝咖啡,替76号和中统牵线搭桥。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个没有立场、只认钱的女人。但老陆找她的时候,她答应了。不是因为她父亲欠老陆的情——是因为她知道,替老陆做事,就是替父亲做事。
回到商行的时候,宋孝安在办公室等他,带来一个消息。
“六哥,赵简之到重庆了。”
郑耀先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关上门。“见到戴老板没有?”
“见到了。老崔安排的,戴老板的副官直接把赵简之领进了官邸。赵简之在戴老板面前把东西交了,把徐站长的亲笔信也交了。戴老板当场拆开看了,看完之后没有表态,只问了一句话。”宋孝安的声音压低了。“他问赵简之——郑耀先让你来送这些东西,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郑耀先的手在椅背上停住了。“赵简之怎么说的?”
“赵简之说——六哥在上海被76号的人盯死了,走不开。他让我替他来,说他信我,信我能把东西送到您手里。戴老板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挥了挥手让赵简之出去了。赵简之出来之后,老崔的人把他安排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了。今天早上,军统局本部的人到住处把赵简之带走了,说是毛主任要见他。”
毛人凤。赵简之到重庆的消息,毛人凤知道了。不但知道了,还抢先一步把人带走了。戴笠看了徐百川的亲笔信和那些照片没有表态——没有表态本身就是表态。他在等。等毛人凤出牌,等郑耀先这边的下一步动作,等这件事自己发酵出更多的信息。戴笠从来不急于做判断,他的多疑是他最大的武器。他让事情自己发酵,发酵的过程中谁会跳出来、谁会躲起来、谁会给谁递话、谁会替谁求情——这些比任何证据都更能说明问题。而毛人凤把赵简之带走,正是在戴笠面前“跳出来”了。他急了。他急着从赵简之嘴里撬出东西来,急着在戴笠做出判断之前把郑耀先钉死。毛人凤越急,戴笠越不会信他。
“孝安,赵简之被带走之后,有没有消息传出来?”
宋孝安摇了摇头。“老崔的人守在军统局本部外面,到现在没看到赵简之出来。六哥,毛人凤的人审讯手段很厉害,赵简之虽然嘴硬,但如果他们用刑——”
“不会。”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毛人凤不敢对赵简之用刑。赵简之是戴老板亲自见过的人,戴老板没发话,毛人凤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越权。毛人凤最多是把他关起来问话,轮番问,不让他睡觉,从早问到晚,从他嘴里找破绽。简之撑得住。”
郑耀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灰西装还在咖啡馆里,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跟郑耀先身上这件颜色几乎一样。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咖啡杯,眼睛看着商行的大门。郑耀先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孝安脸上。
“孝安,毛人凤在重庆审赵简之,张士超在上海也不会闲着。这几天你多派几个人盯着他。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宋孝安点了点头。“六哥,还有一件事。阿福今天下午让人递了话过来,说消息已经散出去了。码头上、茶馆里、澡堂子里,都有人在传——76号拿到了一份名单,近期要抓一批人。传话的人不知道名单上具体是谁,但传的范围很广,从虹口到闸北到南市,都传遍了。”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阿福的动作很快。消息从码头开始散,经过茶馆、澡堂、菜市场,每一个传播节点都是一个放大站。到今天晚上,上海滩三教九流的人都会知道76号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听到消息自然会转移。就算有人来不及转移,76号要抓人的时候也会发现——消息走漏了,名单上的人跑了大半。黄烈花五千块买来的名单变成了一张废纸。而泄露消息的源头是码头上的流言,黄烈就算追查也追不到郑耀先头上。
傍晚下班前,张士超推开了郑耀先办公室的门。他穿着一件铁灰色的西装,头发比平时梳得更亮,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一只逮住了猎物的猎犬那样的兴奋。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三五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朝郑耀先的方向吐过来。
“郑组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毛主任今天下午发电报过来了。”他把“毛主任”三个字咬得很重。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没有说话。
张士超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稿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郑耀先拿起电报。电文很短:“查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近期行踪诡秘,擅自调动人员,涉嫌违反军统纪律。着即日起暂停郑耀先一切职务,就地接受审查。审查期间不得离开上海站,不得与外界联络。上海站副站长张士超暂代行动组组长职务。毛人凤。”
郑耀先把电报放回桌上,弹了弹烟灰。“张副站长,恭喜你。代理行动组组长,这个位置你盯了很久了。”
张士超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以为郑耀先会愤怒、会辩解、会拍桌子。但郑耀先只是弹了弹烟灰,说他盯这个位置盯了很久了。这种反应让他不安——一个人被停职审查,如果不是心里有鬼急着辩解,就是心里有底,不在乎。郑耀先属于哪一种?
“郑组长,不是代理。是暂代。等你审查结束,证明清白,这个位置还是你的。”张士超把“清白”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词。他把烟灰弹进郑耀先桌上的烟灰缸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对了,审查期间,你的办公室暂时由我使用。你的个人物品可以带走,但站里的文件、资料、账目,全部留下。审查组明天就到,由重庆直接派人。”
郑耀先站起来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个人物品一件一件拿出来——半包烟、一个打火机、陆汉卿给的安神丸、徐秋影还给他的怀表。他把这些东西放进口袋里,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赵韵灵拍的胶卷底片。他把油纸包也放进口袋,关上抽屉。
“张副站长,办公室归你了。桌子左边那个抽屉的锁坏了,我走之前没修。你回头让人换一把。”他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中山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走过张士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麻烦你转告毛主任。赵简之是我派去重庆的,不是擅自调动。他送的东西,戴老板已经看过了。”
张士超的脸色变了一下。郑耀先没有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下班之后人都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档案科的门开了一条缝。徐秋影站在门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列宁装,手里抱着一摞档案夹。她看到郑耀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郑耀先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徐秋影把嘴唇抿住了。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郑耀先下楼走出商行。南京路上,霓虹灯刚刚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柏油路面上。灰西装站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看到他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郑耀先没有看他,沿着南京路朝住处走去。
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上楼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灯把暗红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他在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床上。半包烟,打火机,安神丸,怀表,油纸包。他看着这几样东西。这就是他从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办公室里带出来的全部。
他拿起那块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表壳上那道在桑家渡磕出来的凹痕,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一道小小的伤疤。她把表还给了他。不是不想要了,是觉得他更需要。
郑耀先把表盖合上,把怀表放进口袋里。又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拿起那个油纸包捏在手心里。油纸包里是胶卷底片。赵韵灵冒着被李政和黄烈发现的危险拍下来的。李政的十六页材料,包括那份二十多人的名单。这份底片现在在他手里。毛人凤停了他的职,派了审查组明天到。张士超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翻他的抽屉,看他的文件,找他“涉嫌违反军统纪律”的证据。而真正能证明他不是共产党的证据——李政卖国的证据——就在他手心里捏着。
但他不能交出去。不是不想交,是不能交给错的人。交给戴笠,戴笠会把它当成跟中统博弈的筹码压下来,李政不会马上倒。交给毛人凤,毛人凤会把它销毁,然后反过来说他伪造证据。交给审查组,审查组是毛人凤派来的人,交出去等于自己把头伸进绞索里。他只能交给方博文。通过陆汉卿交给方博文,让方博文登在《大美晚报》上。报纸一登,中统想压也压不住,陈果夫为了保全中统的脸面会亲自下令处决李政。那时候毛人凤手里那些关于他是共产党的材料,就会变成李政为了诬陷他而捏造的假证据。因为一个把军统情报卖给76号的人,捏造什么材料都不奇怪。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方博文愿意登。方博文不认识他,不认识陆汉卿,只认识真相。老陆会把胶卷交给方博文,会告诉他这些材料的来历。方博文信不信,登不登,由他自己判断。郑耀先控制不了最后这一步。他只能等。
第二天上午,审查组到了。三个人,从重庆飞过来的。组长姓曹,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银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脸上永远挂着一层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他是毛人凤手下专门负责内部审查的人,经他手审查过的军统人员,少说有二三十个,一半以上被定了罪。另外两个组员一男一女,男的姓孙,女的姓周,都是年轻人,做事认真,眼神里带着刚从训练班毕业的人特有的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锐气。
审查在商行三楼的一间空办公室里进行。曹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陆中的报告、张士超的补充材料、电讯科截获的郑耀先的通话记录、财务科提供的郑耀先经手的经费账目。孙组员坐在旁边记录,周组员负责问话。郑耀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没有桌子,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郑耀先同志,请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周组员的声音很正式。“今年十月十五日晚间至十六日凌晨,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郑耀先回答:“江阴,桑家渡。伏击鬼子武器运输队。跟赵简之、宋孝安、徐秋影及行动组二十一名队员在一起。击毙佐佐木,销毁武器弹药一批。行动由徐百川站长批准,戴老板亲自交代。”
周组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曹组长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郑耀先同志,根据电讯科截获的通话记录,你在十月十四日傍晚,从上海北站乘坐火车前往无锡。上车之前,你在月台上朝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谁?”
郑耀先的心微微紧了一下。十月十四日傍晚,上海北站。他上火车之前朝月台尽头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特高课特务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那是鬼子六在告诉佐佐木的人:我知道你在盯着我,我不怕你,我来了。电讯科截获了他的通话记录?不,电讯科截获不了手势。一定是有人在月台上看到了,报告给了张士超。那个人是谁?张士超安插在车站的眼线?
“那个人是特高课的盯梢。我朝他做手势,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注意到他了。目的是让佐佐木以为我只是一个警觉的军统杀手,而不是一个潜伏特工。一个潜伏特工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行踪。我暴露给他看,他反而不会怀疑我是共产党。”
曹组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解释出乎他的意料。他低头在材料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从眼镜上缘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同志,你在桑家渡伏击战中缴获的武器,根据你提交的报告,全部就地销毁了。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有目击者看到,伏击当晚有一批武器被装上了北岸的船只,运往苏北方向。你怎么解释?”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目击者。桑家渡北岸的芦苇荡里,那批武器被装上了苏北来接应的船只。有人在远处看到了。那个人是谁?苏北根据地的交通员里有敌人的眼线?还是那天晚上长江上有鬼子的巡逻艇远远看到了装船的过程?
“报告曹组长,伏击当晚缴获的武器,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弹药上百箱,全部在公路殉爆中销毁。赵简之、宋孝安及行动组全体队员均可作证。如果有人在北岸看到了武器装船,那可能是鬼子运输队中的另一批物资——佐佐木的车队不只运送武器,还有军需物资。我们在伏击中主要针对的是武器车辆,军需物资的车辆可能趁乱逃脱,后来被鬼子自己回收了。也可能是目击者看错了——那天晚上江上有雾,能见度很低。”
曹组长没有说话,在材料上又记了一笔。他放下笔,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地擦着。
“郑耀先同志,今天的审查暂时到这里。你这几天的活动范围限定在法租界内,不得离开租界,不得与上海站人员私下接触。明天上午九点继续。”他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耀先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曹组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郑耀先同志,还有一件事。徐秋影同志今天早上被暂停了档案科科长职务,也在接受审查。她替你修改武器损耗清单的事,张副站长已经掌握了证据。”
郑耀先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徐秋影被停职审查。她替他修改武器损耗清单的事,张士超掌握了证据。那份清单是宋孝安重新做的,徐秋影只是按程序归档。张士超把归档变成了“修改”,把程序问题变成了“篡改档案”。他知道徐秋影不是郑耀先的人——她谁的都不是,她只是在桑家渡上过战场、把命押给过郑耀先的一个女人。张士超动不了郑耀先,就动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动,动到郑耀先身边没有人了,动到愿意替他说话的人都被隔离审查,动到他彻底孤立。这是毛人凤的手法——不急着动正主,先把枝叶砍光,让正主自己枯萎。
傍晚,郑耀先回到住处。上楼的时候他看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浆糊粘着。他进了屋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毛衣织好了。老地方。天冷,快来拿。”
没有落款。郑耀先认得那笔字。陆汉卿的笔迹,他开了好多年的方子,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药柜上那些写着药名的黄纸条。老陆说“毛衣织好了”,意思是方博文那边有消息了。“天冷,快来拿”,意思是情况紧急,尽快接头。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出了门。弄堂里很暗,灰西装不在——审查期间,特高课的盯梢也撤了。毛人凤替他看住了郑耀先,特高课乐得省下一个人手。他穿过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然后叫了一辆黄包车去迈尔西爱路。
同仁堂已经关门了,木格窗棂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郑耀先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门,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一顿,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陆汉卿的脸在门缝里露出来。郑耀先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间的煤油灯拧得很小,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陆汉卿让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眼窝深深地陷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把煤油灯拧亮了一点。
“方博文答应登了。他看了胶卷里的材料,问了我一句话——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我不能告诉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登。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提供材料的人。不是不相信材料,是他登了之后76号一定会报复。他说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他想在死之前见一见那个把材料递到他手里的人。他说,他要当面告诉那个人——他不是替军统登的,也不是替共产党登的,他是替那些被出卖的二十多个名字登的。”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方博文要见他。不是不信任材料,是想在死之前见一见那个递材料的人。这个人知道自己登了这则报道之后会面临什么——子弹,匕首,毒药,或者汽车炸弹。76号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收到过76号的子弹,他把子弹的照片登在报上,配了一行字——“此物尚有不足,望多寄数枚。”他不怕死。但他想在死之前,看一眼那个把二十多条人命托付给他的人。
“老陆,安排我见他。”
陆汉卿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三点。方博文在《大美晚报》报馆等你。报馆在法租界爱多亚路,门口挂着一面美国旗。你去的时候走前门,76号的人在报馆外面有眼线,你走前门他们反而不怀疑——去报馆的人多了。出来的时候走后门,后门通一条巷子,巷子口我安排人接应你。”
陆汉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新配的安神丸,加了龙骨和牡蛎,重镇安神。你今晚吃一丸,明天去见方博文之前再吃一丸。你现在的脉象,弦而数,肝郁化火。再熬下去要出问题。”
郑耀先把药瓶握在手心里。瓷面温润,带着陆汉卿手掌的余温。他把药瓶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老陆,赵简之被毛人凤扣在重庆了。徐秋影被停职审查。宋孝安和赵简之的人都还在,但都被盯住了。我现在能动的人只有我自己。”
陆汉卿也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放在郑耀先手里。钥匙是铜的,被磨得很亮。
“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后院有一间小屋。是我以前存放药材的仓库,后来不用了。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你一把。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去那里。屋里有干粮和水,够一个人活半个月。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台电台、密码本和电池。”
郑耀先看着手心里的钥匙,然后握紧了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走到后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老郑。”陆汉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耀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身。“方博文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报人。明天你见了他,替我跟他说一声——陆大夫给他开的方子,别忘了吃。”
郑耀先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后门外面的巷子里很暗,月光被两边的墙壁挡住了,只有头顶一道窄窄的天,挂着几颗寒星。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把铜钥匙和那个青花瓷的小药瓶。钥匙是凉的,药瓶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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