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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48章 报人

不吃竹子的panda · 7724 字 · 约 19 分钟

正文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郑耀先从住处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水梳过,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口袋里装着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块怀表、一瓶安神丸、一把铜钥匙。还有那个油纸包——胶卷底片。陆汉卿还给了他。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爱多亚路在法租界的东边,靠近黄浦江。《大美晚报》报馆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枯藤,门口挂着一面美国旗,在江风里猎猎地飘着。旗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颜色还很鲜艳。

郑耀先付了车钱,站在报馆门口抬头看了看那面旗子。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营业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接电话。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报纸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的头版,大标题是——“淞沪战起,我军奋勇杀敌”。旁边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的头版,标题只有五个字——“南京,南京”。再旁边是一九四零年三月三十日的头版,标题是——“汪逆伪府成立,国人共诛之”。

每一张报纸都装在镜框里,镜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这些报纸是《大美晚报》的骨头。鬼子占了上海,租界里的报纸一家接一家地接受新闻检查,只有这面美国旗下面的报纸不买账。方博文的社论一篇比一篇硬,硬到76号给他寄子弹,他把子弹的照片登出来,配了一行字——“此物尚有不足,望多寄数枚。”

郑耀先的目光从那些镜框上移开,走到柜台前。“我找方博文先生。”

戴眼镜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生贵姓?有预约吗?”

“免贵姓郑。方先生约我三点见面。”

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放下。“方先生在二楼总编室等您。楼梯在右边。”

郑耀先上了二楼。走廊里堆满了报纸合订本和纸型,油墨味浓得化不开。走廊尽头一扇门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总编辑”三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他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不大,带着苏州口音。

郑耀先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榆木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稿件、清样、字典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堆着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墙上挂着一幅字,用行书写的——“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落款是“行知自勉”。方博文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二岁,头发花白了大半,理得很短,一根一根竖着。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微微干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清样上改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郑耀先跟无数人打过交道——军统的、中统的、76号的、特高课的、帮会的、商界的、舞厅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东西。有的藏着刀,有的藏着钱,有的藏着恐惧,有的藏着欲望。方博文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藏。不是空洞,是清澈。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到底。

“郑先生?”方博文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很瘦,指关节粗大,中指上有一个被钢笔磨出来的老茧。

郑耀先握住了那只手。“方先生,久仰。”

方博文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旧藤椅。郑耀先坐下来。方博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过来。郑耀先接过点上。两个人先抽了半根烟,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江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稿件吹得哗哗响。方博文伸手拿过一把木尺压住稿子,然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郑先生,那些材料是你让人交给我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

“材料上的人——李政,中统上海站主任。他把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卖给了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价钱是五千块。交易的时间、地点、中间人,材料里都写得很清楚。照片也很清楚。”方博文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念一篇还没写完的社论,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我今天上午托人查了一下。黄烈昨天夜里确实在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包了一个包间。赵韵灵也确实在那里。李政也去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所以材料是真的。”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等着他继续说。

方博文把烟抽完,烟头摁灭,没有马上点新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郑先生,我当了十五年报人。十五年前我在北京《晨报》当记者,报道过北洋政府出卖国家权益的丑闻。报馆被查封,我逃到上海。十一年前我在《申报》当编辑,报道过国民政府官员的贪腐案。有人往我家寄了一颗子弹,我没理。九年前我到了《大美晚报》,从编辑做到主笔。淞沪会战的时候我在闸北前线采访,炮弹落在离我五十米的地方,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嗡嗡声停了之后我爬起来继续写稿。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上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报馆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天亮的时候我写了一个标题——南京,南京。四个字。编辑问我要不要配社论,我说不用了。这四个字就够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郑先生,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死。你交给我的这些材料,我登出去,76号不会放过我。子弹、匕首、毒药、汽车炸弹,总有一款会落在我头上。我不怕。但我需要知道——这些材料,到底是谁给我的。不是想知道你的名字,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方博文的烟灰缸跟他自己办公室那个很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

“方先生,材料里那二十多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但如果这份名单落到76号手里,他们会一个一个被抓进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审讯,用刑,然后处决。他们的家人会受牵连。他们的名字会被从档案里抹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做过很多事,有些事我自己都分不清对错。但这件事,我知道是对的。”

方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江风吹进来,把木尺压着的稿件吹起了一角,啪嗒啪嗒地响着。他伸手把那角重新压好。

“郑先生,你说你不是军统的人?”

“不是。”

“也不是共产党?”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看着方博文,目光平静。

方博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郑耀先,自己点上一根。两个人又抽了半根烟。

“我明天见报。头版,社论位置。标题我已经想好了——《卖国者,虽远必诛》。”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用另一只手从桌上的稿件堆里抽出一张清样递过来。“社论我写好了。你看看。”

郑耀先接过清样。方博文的字很硬,横平竖直,撇捺如刀。社论不长,一千字左右。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是把李政如何将潜伏人员名单卖给76号的过程,用最朴素的语言说清楚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个细节都不少。最后一段只有三行——

“李政者,中统上海站主任也。黄烈者,76号情报处长也。五千块者,二十余条人命之价也。卖国之辈,无论身在何党何派,无论身居何职何位,皆国人之公敌。虽远必诛,虽久必诛。”

郑耀先把清样还给方博文。“方先生,这篇社论登出去,李政就完了。但你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76号不会放过你,中统也不会放过你。你做好了准备?”

方博文接过清样放在桌上,用木尺压好。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窗外是爱多亚路,再远一点是黄浦江,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郑先生,我父亲是教书先生,在苏州乡下教了一辈子蒙学。他教《论语》,教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这一章的时候,总会把书放下看着我们这些学生,说——你们记住,这十个字,是中国人脊梁骨。我记住了。我父亲前年去世了,鬼子占了苏州,他的学堂关了。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这篇社论,是我替我父亲写的。学堂关了,他教了一辈子的东西,鬼子不许他教。我替他教。”

郑耀先站起来。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稿件的旧办公桌站着。窗外的江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的烟灰吹起了一些,在阳光里飘着,像灰色的雪。

“方先生,有一个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陆大夫给你开的方子,别忘了吃。”

方博文的眼神变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陆大夫……他怎么认识你?”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郑先生。”方博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耀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身。“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报馆三楼有一间空宿舍,以前是值夜班编辑睡的。床还在,被褥也有。你来,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从哪里来。”

郑耀先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油墨味。他下了楼穿过营业厅推门走进了爱多亚路的阳光里。美国旗在他头顶猎猎地飘着,江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味。他没有叫黄包车,沿着爱多亚路走了一段。方博文办公室的墙上那幅字——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他父亲的学堂关了,鬼子不许他教《论语》。他替父亲写社论。他问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没有追问。他说,报馆三楼有一间空宿舍,你来,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从哪里来。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破。他把命押在了一篇一千字的社论上,不是为了军统,不是为了共产党,是为了他父亲教了一辈子的那十个字。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郑耀先走出爱多亚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按照陆汉卿说的,他从报馆后门出去,巷子口有人接应。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陆汉卿安排接应的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四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站在那里,重心微微压在前脚掌上,肩膀的线条绷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那是一只随时准备拔枪的手。

郑耀先没有转身。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从巷子另一头走进来,停在了他身后十几步的地方。

三个人。前面一个,后面两个。

刀疤脸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郑耀先?”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打火机。托卡列夫不在身上——审查期间他不能带枪,带了等于给张士超递把柄。

“黄处长让我带句话。”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把枪。不是驳壳枪,是一把南部十四式,鬼子军官配的那种,枪身细长,枪口黑洞洞的指着郑耀先的胸口。“那份名单上的二十多个人,昨天晚上跑了十九个。黄处长花五千块买的名单,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张废纸。他让我问你——消息,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认识什么黄处长。你认错人了。”

刀疤脸笑了。笑的时候脸上那道疤扭曲起来,像一条蜈蚣在爬。他把枪口抬高了一寸,对准了郑耀先的脸。

“郑组长,黄处长说了。名单的事,他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条件——你把胶卷底片交出来。底片交出来,你走你的路,我们回去复命。底片不交——”他把枪口又抬高了一寸,对准了郑耀先的眉心。“巷子里死个人,巡捕房明天早上收尸,登在报上,也就是一条社会新闻。”

郑耀先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打火机。胶卷底片在他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油纸包着,很小,比小拇指指甲还小。赵韵灵拍的十六页材料,包括那份名单。方博文手里有一套照片,是从胶卷洗出来的。但底片还在他这里。底片是源头。没有了底片,方博文手里的照片就成了孤证。中统可以说照片是伪造的,可以说方博文被人利用了,可以把脏水泼回报社。底片在,真相就在。

“我不知道什么胶卷。”郑耀先的声音不高。

刀疤脸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郑耀先看到了他食指第二个关节微微发白——那是扣扳机前肌肉绷紧的征兆。在桑家渡,在排水沟里,佐佐木的手指也是这样发白的。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三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在窄巷子里被墙壁来回反射,变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郑耀先的身体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向左侧倒下——不是听到枪响才倒,是在刀疤脸手指发白的那一刹那,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右肩撞在石板路面上,骨头撞击石头的钝痛从肩膀传到后脑。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砖屑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停。身体落地之后立刻向左侧翻滚,翻进了墙根下一条排水的浅沟里。浅沟只有一尺宽,勉强能容纳一个人的身体。第二发子弹打在浅沟边缘的石头上,碎石崩起来划过了他的额角。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漫过了左眼的视线。第三发子弹打在了他刚才翻滚过的石板路面上,弹头嵌进石头缝里冒着一缕青烟。

然后枪声停了。不是刀疤脸不想开第四枪,是他没有机会了。

巷子口冲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宋孝安,手里握着一把花机关,枪口指着刀疤脸的后背。另一个是赵简之——赵简之。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脸上带着从重庆到上海的长途跋涉留下的疲惫和胡茬,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他手里握着一把托卡列夫,枪口抵在刀疤脸的后脑勺上。刀疤脸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搭在扳机上不敢动。

另外两个堵在巷子另一头的人,已经被顾锁匠和行动组的两个人按在了地上。顾锁匠手里握着一把开锁用的长钢针,针尖抵着其中一个人的颈动脉。那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宋孝安走到郑耀先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郑耀先接过手帕自己按着,从浅沟里站起来,中山装上沾满了泥水和碎砖屑,左边的袖子磨破了一块,额角的血从手帕边缘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走到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还举着那把南部十四式,但枪口已经垂下去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职业杀手在失手之后特有的空洞。

郑耀先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南部十四式的枪管,把枪从刀疤脸手里抽出来。刀疤脸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郑耀先把枪交给宋孝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泥水弄脏了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血。手帕很快就洇红了一大片。

“回去告诉黄烈。胶卷底片不在我身上。就算在我身上,他拿不到。让他死了这条心。”

刀疤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赵简之把枪口从他后脑勺上移开,用枪管戳了戳他的后背。刀疤脸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两个手下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赵简之把枪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郑耀先。“六哥,我回来了。”

郑耀先看着他。赵简之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着,下巴上全是胡茬,左边脸颊上有一块淤青,像是被人打过。

“毛人凤放你回来的?”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扯动那半张肿着的脸,疼得他嘶了一口气。“他不放。是戴老板亲自下令放的。戴老板看了徐站长的信和那些照片,又把我叫去问了一次话。我照实说了——六哥怎么让我去重庆,怎么交代我把东西亲手交给戴老板,怎么让我告诉戴老板他信我。戴老板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毛人凤,说了一句话——赵简之,我让放的。毛人凤在电话那头还想说什么,戴老板把电话挂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戴笠亲自下令放人,不是因为他相信赵简之,是因为他要让毛人凤知道——军统的事,还是他说了算。毛人凤绕过他跟中统做交易,把手伸进上海站,派审查组停郑耀先的职,这些都是在他眼皮底下搞的小动作。他忍了很久,现在不想忍了。赵简之是他放的一个信号——告诉毛人凤,这条线,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但这个信号能管多久,谁也不知道。

“简之,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赵简之摇了摇头。“我坐军统的运输机到衢州,从衢州换火车到杭州,从杭州坐船到上海。一路上换了三次身份,确认没有尾巴才进的租界。六哥,方博文的社论明天见报。李政完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额角的血还在渗,手帕已经湿透了。宋孝安又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替他换上。他把脏手帕折好放进口袋里,看了赵简之和宋孝安一眼。

“回商行。”

商行三楼的审查还在继续。但曹组长今天的神色跟昨天不一样了。他面前还是摊着那沓材料,但他的手指不再翻动它们。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银丝眼镜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同志,今天我们不谈十月十四日的手势,也不谈桑家渡的武器。今天只谈一件事。”曹组长从材料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郑耀先认出了那张纸——那是徐秋影替他重新做的武器损耗清单的复印件。“这份清单,是徐秋影同志替你做的。原清单上注明的是‘部分销毁’,修改后变成了‘全部销毁’。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十支花机关,弹药若干,从‘部分’变成了‘全部’。为什么?”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徐秋影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原清单上“部分销毁”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她重新写的“全部销毁”,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日期。

“报告曹组长。伏击当晚,缴获的鬼子武器和我们的武器混在一起殉爆,火势很大,殉爆持续了好几分钟。事后清点,我们的两挺捷克式和十支花机关全部损毁,没有回收价值。原清单写‘部分销毁’,是因为清点工作还没完成。徐秋影同志后来根据最终清点结果,修正为‘全部销毁’。这是正常的档案修正程序,不存在篡改。”

曹组长从眼镜上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清单放回材料堆里,合上了文件夹。

“郑耀先同志,审查到今天结束。我得出的结论是——证据不足,无法认定你有违反军统纪律的行为。审查报告我会如实呈递重庆。”他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郑耀先同志,我在军统干了十一年内部审查。经我手审查过的人,一半以上被定了罪。没有被定罪的,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是因为有人保他们。你没有。”

曹组长拉开门走了出去。两个年轻组员收拾了材料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郑耀先一个人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面前空荡荡的。

傍晚,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走廊的窗边。窗外南京路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来。他额角上贴着一块纱布,是徐秋影给他换的。她从档案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药箱,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用碘酒给他清洗伤口。碘酒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很疼,她抿着嘴唇,动作很轻,用棉球一点一点地擦。然后把纱布贴好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让它贴牢。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郑组长,那块表你留着。我不用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郑耀先站在窗边,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怀表。表壳是温的。

第二天一早,《大美晚报》出刊了。头版社论位置,方博文的《卖国者,虽远必诛》像一颗炸弹投进了上海滩。报童在南京路上举着报纸大声吆喝,报纸被抢购一空。加印,又被抢空。再加印。

中午,消息传到了商行。张士超拿着一份报纸冲进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看完社论把报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李政完了。”

下午,中统上海站发布了一条内部通告:李政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通告没有说明调查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原因。中统的脸面丢尽了。

傍晚,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亮起来。赵简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大美晚报》,把方博文的社论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六哥,方博文这个人,骨头真硬。”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想起方博文办公室墙上那幅字——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想起他父亲在苏州乡下教了一辈子蒙学,教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的时候会把书放下,看着学生说——你们记住,这十个字,是中国人脊梁骨。想起方博文说,报馆三楼有一间空宿舍,你来,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从哪里来。

窗外的霓虹灯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赵简之看到六哥的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闪了一下就灭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简之,明天你带两个人,去爱多亚路《大美晚报》报馆对面,守着。”

赵简之没有问为什么。“知道了,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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