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府寿宴

天光未明，坤宁宫已是一片窸窣。

宫人往来穿梭，捧着锦盒、华裳、珠翠，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整座宫殿活了过来，像一只缓缓张开羽翼的凤鸟，准备迎向今日大典。

护国公夫人沈柳氏六十大寿。

皇后沈清澜归宁祝寿，是礼，也是恩。

淑妃沈清欢同行，她是沈清澜堂妹，沈家二房嫡女，同年入宫，姐妹二人在深宫里彼此照应，像两株生在同一片风里的兰草。

公主赵雨柔亦奉旨随行，太后亲口下的令，谁也不敢怠慢。

林叶站在坤宁宫外头，望着眼前这支浩荡队伍，眼皮直跳。

三辆金顶马车一字排开，侍卫列成两道黑线，宫女太监加起来四五十人，礼盒堆得比城墙还厚。

“这排场……不知道的以为是迁都。”他低声嘟囔。

林叶：“……皇家真能烧钱。”

正殿门吱呀一声推开。

沈清澜走出来时，晨雾都像是为她停了一瞬。

身段如流水勾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凤冠垂珠，步步生莲。

沈清欢紧随其后，纤腰一束，眸光含水，笑起来像春风吹皱一池桃花。

【还是我家澜儿更胜一筹】林叶默默点头。

易姑姑一身青衣劲装，腰间短刃未出鞘，却已有寒意逼人。

“姐姐今日真美。”沈清欢笑着挽住沈清澜的手臂。

沈清澜唇角微扬：“就你会说话。”

两人并肩而出，易姑姑默然跟上。

林叶连忙迎上前，躬身：“皇后娘娘，淑妃娘娘，马车已备妥，请移驾。”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目光温了半分，轻轻颔首。

一行人往宫门去。

林叶快步走到头车前，掀帘侧身：“娘娘请。”

沈清澜抬脚踏上脚凳，林叶伸手托她小臂，掌心擦过她腕内一寸软肉，飞快在她手心挠了一下。

易姑姑站在三步外，看得真切，嘴角一抽，迅速别过脸去，仿佛没看见。

沈清欢随后登车，脚步一顿，目光不经意掠过林叶的手。

她眉头微蹙。

姐姐素来不喜旁人触碰，连贴身宫女梳头都要屏息凝神。今日这个新来的太监扶她，她竟未避？

更奇怪的是……那眼神，怎么像是黏在她身上？

她压下心头异样，钻进车厢。

沈清澜已坐定，正理着袖口流苏。见她进来，随口问：“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没事。”沈清欢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压低，“姐姐，外面那个太监，就是新来的林叶？”

“嗯。”沈清澜语气平淡，“陛下亲封的七品首领太监，办事还算顺手。”

沈清欢盯着她侧脸看了一瞬，终究没再多问。

这时，公主赵雨柔到了。

鹅黄宫裙，素簪缀珠，打扮得清雅，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蹦跳的脚步，活脱脱一只刚出笼的小雀儿。

“母后！淑妃娘娘！”她一路小跑过来，脸颊泛红，“儿臣来迟啦，让母后久等了～”

沈清澜眼底浮起一丝暖意：“不迟，上车吧，你坐第二辆。”

“好嘞！”赵雨柔应得干脆，路过林叶时忽然顿住，歪头打量他，“哟，小叶子也跟着？”

“奴才林叶，参见公主殿下。”林叶躬身行礼。

赵雨柔盯他两秒，忽地一笑：“啧，果然俊，难怪母后天天点你当差。”

林叶：“……”

这话没法接。

好在赵雨柔没纠缠，蹦蹦跳跳上了第二辆车。

易姑姑翻身上马，缰绳一扯，目光与林叶撞了个正着。

她无声叹了口气。

车队启行，蹄声轻碾青砖，往宫门而去。

林叶骑了匹枣红马，走在头车旁侧，七品首领太监，有资格骑马随驾。

易姑姑策马靠来，与他并肩而行。

“易姑姑也骑马？”林叶随口问。

“护人。”易姑姑言简意赅，目光始终扫视四周。

林叶坐在马背上，望着两侧朱红宫墙缓缓后退，忍不住感慨：“这皇宫……到底有多大啊。”

富安凑过来，压低嗓音：“林公公，三千多亩地，九千多间房。从御花园走到午门，腿都能走断。”

林叶：“……皇帝住这么大地方，夜里不怕鬼敲门？”

富安脸都绿了，左右张望，见无人听见才松口气：“林公公慎言啊！这话要掉脑袋的！”

易姑姑斜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就不能闭嘴？

林叶讪笑两声：“对了，易姑姑，给我讲讲沈家呗？”

易姑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想听什么？”

“随便。”

她淡淡道：“护国公府，一门双爵。老爷子是护国公，姑娘的父亲是镇北侯。”

林叶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狂呼：牛批！

他眼睛发亮，仿佛在说：继续说啊！

易姑姑闭嘴不言。

林叶：“没了？”

“没了。”

林叶翻个白眼，闭嘴。

车内，沈清欢掀起帘角，往外瞥了一眼。

视线落在车旁并骑而行的两人身上。

她放下帘子，转向沈清澜：“姐姐，易姑姑跟那个林叶……走得很近？”

沈清澜闭目养神，闻言睁眼，语气平静：“他在学武，易姐姐教他。”

“教他武？”沈清欢一怔，“易姑姑从不收徒的……”

“他救了她命。”沈清澜声音很轻，“前些日内务府遇刺，毒钉射来，易姐姐替他挡了。是他拿药抢回她一条命。”

沈清欢脸色微变：“这事……你怎么没提过？”

“过去了。”沈清澜闭眼，“不提也罢。”

沈清欢看着姐姐侧脸，心头疑云越积越沉。

姐姐看那太监的眼神不对，易姑姑的态度也不对。一个进宫不到月余的奴才，凭什么让沈家最冷最硬的刀，为他豁出性命？

她不敢再想。

马车穿街过巷，半个时辰后，一座巍峨府邸赫然立于眼前。

护国公府。

朱门高阙，石狮镇宅，门楣上“护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前早站满了人。

最前头是位白发老夫人，绛红寿袍加身，精神矍铄，正是今日寿星沈柳氏。

她身后站着几位中年男女，是沈家叔伯婶娘。再往后，一群年轻子弟站成一片，嫡庶混杂，乌泱泱一大片。

“皇后娘娘驾到！”

“淑妃娘娘驾到！”

“公主殿下驾到！”

太监尖嗓一响，街头鸦雀无声。

车队缓缓停下。

林叶勒马，望着眼前这座气派府邸，心头莫名一涩。

他的家人在另一个世界。这具身子的亲人呢？他一无所知。

车帘微动，沈清澜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上，眼底水光一闪，又迅速敛去。

“林叶。”她轻唤。

“奴才在。”

“扶本宫下车。”

林叶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

沈清澜搭上他手掌，缓步而下。指尖冰凉，可在触及他掌心那一刻，轻轻一按。

极轻的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

可林叶感觉到了。

他抬眼，沈清澜却已转头，目光投向门前那群翘首以盼的亲人。

沈清欢随后下车，赵雨柔也跳下马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叶退至一旁，看着沈清澜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府门。

老夫人已跪地叩首：“臣妇恭迎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公主殿下。”

“祖母快起。”沈清澜疾步上前，亲手搀扶，“今日是您寿辰，孙女回家祝寿，不是来受礼的。”

沈柳氏眼眶泛红，死死攥住她的手，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沈清欢也上前挽住另一只手，笑道：“祖母，还有我呢。”

“好好好，都回来就好……”沈柳氏一手拉一个，往府里走。

易姑姑紧随其后，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林叶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身影渐渐消失在朱红大门内。

他一个人落在外头，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风，冷得刺骨。

“林公公？”福安凑过来，“您不进去？”

“进。”林叶收回情绪，抬脚跟上。

护国公府外街角，一着遮面妇人凝视着府门紧闭，轻声呢喃，“有家不得归，子女难相认……澜儿已然长大。”她缓缓转身，神情落寞，“沈崇远……你的报应不远了。”

这一刻！一个想家的人，一个不能回家的人，一个往里走，一个向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