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顺水人情

苏小妙再次踏入张副主任的办公室时，阳光正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泛黄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张副主任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漾开几分真切的欣赏。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本红色封面的文件，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恍惚。

犹记那日，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小姑娘，眉眼清秀，淡定地坐在他面前，提出那个近乎天方夜谭的交易。

他虽然答应了，但是后来想想简直觉得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鬼使神差地应下。

一个小丫头，竟扬言要扳倒在单位里根深蒂固的刘主任，这话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可谁能料到，不过短短两日，她竟真的办成了，更让人咋舌的是，这件事还隐隐牵扯上了军方的线。

看来苏家背后依旧背景强大，稍微运作下，就能扳倒那些人，那么，他不由得多想，苏家下放是不是也只是一种自保手段？

“小苏同志，请坐。”张副主任率先打破了沉默，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木椅，语气里带着此前从未有的客气。

苏小妙微微颔首，落落大方地坐下，唇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

她自然不知道，张副主任早已在心里给苏家，给她身上安上了深藏不露的军方背景这个标签。

其实，她这次可真是攀上了东风。

她开门见山道：“恭喜张主任，以后应该是要去隔壁办公室找您了。”

隔壁便是主任办公室！

张副主任闻言，连忙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神色，低声道：“这话还早了些，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如今只是代行主任职权罢了。”

“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苏小妙弯了弯眼，语气笃定。

她很清楚刘主任倒台，位置空悬，论资历、论人脉，这个位置都非张副主任莫属，所谓的文件，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只是张副主任大约一直被刘主任压一头，忽然能扬眉吐气，倒是有些患得患失，不自信了。

张副主任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愈发笃定这小姑娘背后大有来头，也不再绕弯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小苏同志，说起来，这一批下放的地点都定在东北。吴用前几日来找过我，说黑省大吉市红旗公社上尧生产大队是他老家，那里山清水秀，民风也淳朴。我了解了一下，确实也可以安排。不知小苏同志意下如何？”

他这话问得谨慎，实则心里也知道苏小妙定是愿意的。

苏小妙听吴用说过上尧大队，那是他的老家，他的兄长又是村里的大队长，想来父母能少受点罪。

当下便站起身，对着张副主任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如此甚好，那就劳烦张主任多费心了。”

说罢，她抬眸看向对方，笑容里添了几分真切的祝福：“小妙在这里祝张主任此后鹏程万里，节节高升。”

张副主任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小苏同志年纪轻轻，真会说话。”

“张主任谬赞，不知我爸妈什么时候出发。”

“后日就会出发。你一会可以去看看他们。”张副主任主动开口道，这点小事，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

“谢谢张主任。我爸妈身边什么都没有带，此去东北天寒地冻，我想给我父母准备些衣物，不知是否可以？”

张主任想了想道：“衣物和吃食可以，其他的，你给他们带，他们出了沪市，也不一定能用上……”

“我明白。”苏小妙知道他这是在提点自己，在沪市他还能关照一二。

可是离开了沪市，父母作为下放人员，他们要面对的是无数的恶意，抢他们的东西，都是正常的。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的气氛愈发融洽。

离开张主任办公室，苏小妙又一次站在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前。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灰尘，依旧夹杂着各种味道，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的屋子里，连日来的关押和精神压力在父母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苏致远的眉头紧皱，苏静整个人也憔悴不少。

然而，与上次那种濒临崩溃的灰败不同，这一次，尽管疲惫不堪，他们的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了一点微弱但顽强的支撑。

或许是不想再让女儿看到他们的绝望，或许是某种内在的韧性在缓慢复苏。

看到苏小妙，苏静的眼里瞬间涌上水光，她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笑容。

苏致远则紧紧盯着女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确认她安好才微微放心。

“爸，妈。这些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东西。” 苏小妙说着。将一个用旧床单包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包裹推了过去。“里面是换洗的厚实内衣，毛衣，袜子，几块干净的毛巾。还有些水煮蛋、鸡蛋糕、大饼和包子。你们……千万保重身体。”

看守在铁门边冷眼盯着，苏小妙放包裹的动作坦然，他看了看里面也确实主要是这些日用品，就没说什么。

苏静的手颤抖着接过包裹，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布料和女儿指尖的温度，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好，好……你自己呢？家里……奇奇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们都好。奇奇也好，我现在拜托韩姨帮我照顾着。” 苏小妙快速回答，目光与父母交汇，让他们放心。

随后给门口的看守递了一张大团结，道：“大哥，这些天辛苦你照顾我爸妈，这是我一点小小心意。我想和我爸妈单独说几句话。”

看守自然知道苏小妙能来，是张副主任特批的。如今手里握着一张大团结，心情也很美。

笑呵呵道：“自然可以。我在外面等你。抓紧时间。”

“好的，多谢大哥！”苏小妙笑了笑道。能用钱解决的事，在她看来都不是事。

毕竟她手里的钱完全用不完！

她知道时间宝贵，必须赶紧切入正题。

等看守走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稍快但清晰地说：“爸，妈，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苏致远和苏静同时一怔，眼底闪过惊疑和担忧，就怕会是什么坏消息。

苏小妙迎上他们的目光，继续低声道：“你们应该知道吧？吴用叔叔的老家在东北，你们会下放到那边。后日出发，我马上也会去知青点报名去那里，然后带着小奇一起下乡。”

苏致远眼神剧震，他立刻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深意和决心。

只是让女儿带着小奇离开沪市就算了，还要去那样遥远艰苦，天寒地冻的地方……甚至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他又有些担心。。

苏静的手猛地攥紧了包裹，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但她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只是看着女儿，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心痛，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光的复杂情绪。

“妙妙……你要带奇奇去下乡就去知青办，找赵思博叔叔帮忙，不然怕是有些困难，毕竟奇奇还小。” 苏致远想了想，最终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法在此刻诉说。他知道了女儿的打算，这让他心如刀绞，又莫名地生出一点作为父亲无法再庇护子女的愧疚。

“我知道。我们会准备好的。妈，我给你的包裹里有一盒油，是我自己研究的，你这几天每天涂在脸上。涂两三次，脸色就会变得黄黄的，丑丑的。我下乡前也会涂抹这个的。”

苏静立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心中感慨女儿真的长大了。

在这个时代，处在低位的人，美貌反而会惹来灾祸，越平凡越好。

“妈会涂的，妙妙，你长大懂事了。妈妈好开心好开心。”苏静眼里不由闪着泪花。

苏小妙牵着她的手，目光坚定，“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和奇奇，最重要的是，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坚持下去。我们一家人一起面对风雨，我们一定都会好好的。”

她这句话意味深长。既是安抚，也是暗示。

苏静将女儿抱入怀中，她流着泪，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的叮咛：“妙妙……照顾好自己，辛苦你了，我的好孩子。”

苏致远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嘱托、歉疚、骄傲，还有无尽的担忧。

“爸，妈，你们保重！我先走了。” 苏小妙站起身，又看了父母一眼。她其实有些不习惯亲人的关心和亲近。也不习惯让别人看到自己哭。

这是她从前没有体验过的，但是，不得不说，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要让父母知道自己可以撑起这个家！